苏苏早就看出冯遗此行绝非为冯乐乐治病,好比他们去齐地也不是表演一般。萧宝儿为何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不让人说谎呢?
“公主,你这是……”
“叫潇潇,这儿再也没有公主。”
“潇潇,冯遗既不想说真话,大家萍水相逢,你何须如此?”
萧宝儿一脸无辜的问:“他此行不是为了带女儿看病?”
苏苏扭过头不想同萧宝儿说话,也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萧宝儿无聊的戳着泥巴玩,半晌说了句,“多数时候我都不动脑子,嫌费劲儿,这一路就靠你和猴子了。”
苏苏没搭话,谁跟萧宝儿认真谁输。
接下来几日,一行相处十分融洽。
猴子悄悄翻过冯遗的行囊,看到了朝廷文书。
苏苏时不时套几句真话,知道冯遗参加过科考,他们对其彻底放下了戒心。
冯遗和姚溪桐是同年,由于家贫,中举后没钱打点,一直在大都等着安排差事。
不久前,乌族称国,并愿意交纳贡品成为大夏属国,希望朝廷可以派出能吏协助国主治理境内事物。换言之,乌国为了让大夏放心,不介意朝廷派官员过去监管国内事物。
此事听着是好事,却没官员愿意去。
首先,乌族山高路远,民风彪悍,不服管教。其次,乌族与齐地一直纷争不断。这种情况下,谁去谁倒霉,保不准乌族哪天就被齐主给吞并了。
冯遗就是那个倒霉蛋,除了一纸文书,朝廷什么都没给,就这样让他去乌族成为一方大员!
苏苏猜测,冯遗选择走小路是担心齐主会为难他。还不等走到乌国就被齐主派人暗中咔擦了,这种死法要多冤就有多冤!
几日之后,他们总算穿出林子到了离齐地首邑安曼不远的一处村落。
冯遗不愿入村,说是村外有个叫若兰寺的地方可以住人,他和冯乐乐要去那儿借宿。
萧宝儿本想入村补充一些粮食,冯乐乐却泪眼汪汪地抱着猴子不让走。瞧着孩子可怜,萧宝儿主动说,他们也去若兰寺居住。
苏苏不阴不阳的问了句,“你不吃肉行吗?”
萧宝儿瘪嘴思考了一会儿,“凑合几天还行,实在不行我去林子里打猎。”
“若兰寺闹鬼!”
“若兰寺有鬼,去不得!”
“异乡人,赶紧走,别去若兰寺,小心把命丢在那儿!”
一路行来,但凡遇到村民,全都说若兰寺闹鬼,让他们赶紧去安曼,别在若兰寺逗留。
冯遗对村民的劝告充耳不闻,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萧宝儿落后一步,只见她兴奋地对猴子说,“有鬼啊,好怀念的感觉,也不知这次会遇见什么。”猴子“吱吱”叫了两声,估计想说鬼不稀奇,再厉害的鬼又怎么比得过鬼镇。
意识到猴子不方便说话,她又冲着苏苏说,“为什么我们出门就能见鬼,中原好多鬼啊!”
苏苏叹了口气,武俊扮鬼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转眼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每晚入夜,一想到将会彻底离开公子,她就难过得不能自已,至今缓不过来。
瞧着萧宝儿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她就来气,这人怎么能对公子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又逼公子做出那样残忍的选择?更不能理解的是萧宝儿刚死了父兄,又失去了恋人,可其生活作息一如既往的规律,入夜就能睡着,凭什么呀!
苏苏不想搭理萧宝儿,后者说了半天不见人搭话,不禁怀念姚溪桐还在的日子。好歹有人可以斗嘴,能让日子稍微有趣了一些。
若兰寺建在村外山巅,大老远就能从绿林掩映中看到红色的院墙。
一行走到山脚,就见入口处有一两人高的石碑上书“若兰寺”三个笔力苍劲的大字。冯遗指着石碑道:“这几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若兰寺创建者亲自写上去的。”
萧宝儿抬头看着几个大字,感叹道:“这多费劲儿啊,为什么不写小点儿呢?”
冯遗笑了,体谅她是异族。解释说:“若兰寺的创建者并非僧侣,而是个纵横江湖多年的魔道高手,他杀人无数,武功堪称天下第一。不知为何却愿放下屠刀,在荒山野岭建了个寺庙,收留一切弃恶从善之人。”
“刻着若兰寺的石碑又称止杀碑,任何恶人进了若兰寺就受到寺院的庇护,承诺不再出去行恶。其仇家到了若兰寺,要么守在门口等着仇人出来,要么放弃仇恨,当其死了。若执迷不悟想要闯入寺内杀死仇家,主持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杀死。”
萧宝儿可喜欢听故事了,忙问:“后来发生了什么,若兰寺里面还住着大魔头吗?”
冯遗笑了,“我说的事儿发生在几百年前,若兰寺早已成了正规寺院,只是信徒不多,听说寺中僧侣全靠山上几亩薄田自给自足。”
萧宝儿抬头看了眼密密麻麻数不到头的阶梯,感叹道:“爬那么高的山路拜佛,这儿的信徒一定是真信徒,就是不知道鬼上去干嘛。”
冯乐乐不知道鬼是什么,天真地问:“父亲,村民口中的鬼可是你平日说的那个?鬼即甲,癸所生,故名鬼。曾为魁星,因得罪天帝,被其杀,甲就此沦为‘鬼’。鬼才高八斗,但相貌丑陋,其丑无比,毫无阳气,终日在地府勾死人。”
苏苏趁机赞道:“冯先生不愧是读书人,小孩子都跟冯先生学习了不少知识。”
冯遗尴尬的笑了笑,还是不肯说出真实身份。
一百二十九、若兰寺()
几人拾阶而上,爬了好半天才到寺门口,萧宝儿气定神闲,冯遗与苏苏皆是满头大汗。
冯乐乐是猴子抱上去的,最活泼就是她,下地就想往寺庙里闯。冯遗一把将她拉住,从怀里掏出顶帽子严严实实遮住她的头发,叮嘱她一定要说自己的男孩儿。
“父亲,我们为何要骗人?”
“乐乐乖,庙里不准女子入住。”
冯乐乐伸手指着苏苏,眼里写满不信任。
冯遗解释说,“苏苏姑娘是妇人,她有夫君,与你不同。”
正说着,寺中僧人主动出来问询,瞧其衣裳上竟有补丁,众人对寺中清苦有了一定认识。得知他们要来投宿,僧人的表情有些迟疑。
冯遗的铁了心要住这里,他指着寺院进门处的韦陀佛像道:“寺中护持双手合十,将杵搁于肘间,可见若兰寺是接待寺,我们父子二人只需一间柴房即可。”
僧人问:“不知施主要住几日?”
冯遗又道:“小儿体弱多病,我们需要在此盘桓数十日,”说着拿出一串钱塞入僧人手中,“这是我们捐赠的香火钱,还请行个方便。”
僧人双手合十,算是同意了冯遗的入住请求。转头问萧宝儿一行,“这几位施主是?”
苏苏道:“我们也需要住宿,在此盘桓三到五日就去安曼城中卖艺。”
僧人考虑了几秒,又问:“不知两位施主是来自何方?”
苏苏掏出伪造证明递给僧人,“我是大都人士,夫君来自北辽,我们在大夏境内卖艺多年……”
僧人没有接证明,只道:“入寺之后还请诸位遵守寺中规定,女施主若无要事只能待在客房,切不要在僧人集中的地方胡乱走动。”
入寺第一日,寺中提供免费饭食,杂粮蔬菜粥,加上僧人自制的卤豆干。
萧宝儿躲在房间偷偷啃肉干,苏苏这种行为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说,“潇潇,这里好歹是佛门清净地,不过几日你都忍不住?”
“崇佛拜鬼的人多了,特别是白颂梅那个老妖婆,搞得我看见素斋就难受。”说起这个,苏苏没了搭腔的想法,兀自做好分内工作,默默躺着感怀心事。
翌日,萧宝儿打算跟冯遗告辞,她可没时间陪其在这儿一住小半月。
苏苏找了半天没见人,中午却见猴子与冯乐乐哭着跑来。
冯乐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根本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猴子悄悄和萧宝儿耳语,冯遗大清早跑去后山,不知怎地就从山上跌下山崖。人还活着,猴子不方便救援,只能让萧宝儿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好想,萧宝儿暴露武功冒险下去救人呗。
苏苏多了个心眼,让猴子在一旁放哨,此事最好别让寺中僧人知晓。
冯遗腿断了,精神还不错,对萧宝儿会武这个事实有点儿惊讶,尚能保持镇定。几人回到房中,冯遗让猴子陪着冯乐乐去玩,忍痛跪在萧宝儿与苏苏面前,希望他们不要进城请医。
这行为让苏苏很是奇怪,不免要多问几句。
冯遗说他懂医术,可以指挥萧宝儿帮忙接上断腿,进城请医实在没必要。
萧宝儿最烦中原人这套,明知彼此都在说谎,却没人主动挑明说句真话。她没好气的说,今日就要离开,没时间帮冯遗疗伤,让他自生自灭得了。
冯遗愣好一会儿,几次想要说真话,吞吞吐吐半天又憋了回去。
萧宝儿甩手就走,反正只是断腿,人死不了就行。苏苏看不下去,忙问冯遗该怎么接好断腿,她可以帮忙。
冯遗觉得苏苏是女子,不敢劳烦其帮忙,请她去寺中喊过僧侣过来。
苏苏也烦了,直说寺院闹鬼,冯遗宁愿相信僧人也不相信他们?说着还拿出冯遗绑在身上的绳子,指着断口处告诉冯遗,绳子明显是被割断的,有人要害他。
冯遗沉默了很长时间,让苏苏将萧宝儿喊进来,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是真实身份。本以为他们会有意外的表情,怎料两人都非常淡定,冯遗再次将他们细细打量,感叹自己念书念傻了,遇上高人而不自知。
话既然已说开,治伤要紧,萧宝儿按冯遗的要求开始帮他接骨。在这之前,冯遗让苏苏从箩筐里找了几株不知名的草药含在口中咀嚼,说是可以麻痹神经,一会儿不太疼。
萧宝儿让他痛就喊出来,别憋着,腿断了又要重新正骨接好,这怎么憋得住。
冯遗摇摇头,说是害怕冯乐乐担心,孩子没娘已经够可怜了,爹要是生病,孩子肯定觉得天都塌了。
闻言,萧宝儿突然放声大哭。北辽王死了,她比任何人都要难过。之前没有表现,那是犀兕香的预言给了她心理暗示和面对死亡的缓冲时间。
冯遗对冯乐乐的关怀碰巧戳到了她的隐痛,憋了许久是悲伤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倾泻而出。
萧宝儿的哭声吓到了冯遗,男女授受不亲,怎么也没想到接触了几日的潇潇居然是女人扮的。他指着萧宝儿想说点儿什么,憋着一口气没上来,晕了!
等他再次醒来,大家没事人一样,先把腿治好才是关键。
苏苏吩咐猴子去照看冯乐乐熬药,她在客房旁的小厨房弄了碗白粥。萧宝儿一饿就发脾气,她了解这一点,不管怎么样先让萧宝儿吃饱。
看到是白粥,萧宝儿下意识的别开头。她只能出言安抚说,“明儿给你做全素的佛跳墙。”
“你还会做素斋?”
苏苏干笑一声,原以为能成为宣泽的妾室,刻意学过几道素菜讨白颂梅喜欢,最终却便宜了萧宝儿。她道:“学过,不怎么做,应该能入口。”
“行,明儿再吃这个,我怕忍不住……”话还没有说完,房间的蜡烛忽然灭了。萧宝儿警觉的看着四周,只见几点绿油油的火光在窗户外飘荡。
突然变黑的环境中,那几点绿色的火光异常明亮,苏苏看得分明,大呼“鬼……”刚一开口,窗外的绿火眼见就朝她飘来。吓得她闭紧嘴巴,一动不动看着几点鬼火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宝儿随着鬼火到了院外,很快发现院子角落中藏有一人,正拿着根透明的鱼线在拉扯什么。顺着这人的方向看去,夜空中正有条白色床单被裹成人形缓慢地从他们客房前的窗口飘过。
装神弄鬼,她不屑地冷笑一声,随手摘了片树叶将鱼线割断,只见飘荡在空中的人形床单不等经过苏苏他们窗边就“嗖”地落到了地上。
躲在暗处的人被这个意外吓到了,他哆哆嗦嗦的跑到院中捡起床单就跑,笨拙的模样逗乐了萧宝儿。见他跑到隔壁那个院落,萧宝儿微微皱起眉头,那也是寺院的客房,什么客人会跑来别人的地盘捣鬼?
房间里,苏苏重新点燃一根蜡烛。没好气的说,“谁那么缺德,装神弄鬼的吓人,先前真的吓到我了。你们看看这根蜡烛,中间的烛心被人抽了一段,蜡烛没有烛心岂能不灭?”
冯遗才从巨疼中恢复过来,有气无力的说,“幼时为了避难,曾在坟堆旁待过一些时日,每到天气炎热的时节就能看见先前那种鬼火。那时极怕,除了绿色的鬼火,还见过蓝色与红色。”
“附近村民把鬼火叫鬼灯笼。绿色是指有鬼通行,此时要屏息闭气,否则会引鬼上身;红色指鬼王娶亲,男子见到一定要闭眼,女子见到将不久于人世;蓝色是指见到鬼火的人触怒了鬼怪,第二日必须带着贡品来坟堆谢罪,否则不出几日就会被鬼带走。”
“村民讲得头头是道,我却不信。家中有先人读书极多,用科学的道理解释了鬼火这种存在。鬼火实际上是磷火,是一种很普通的自然现象。人的尸体埋在土中会渐渐腐烂,因为人骨里含有磷,此物燃点极低,在常温下与空气接触便会燃烧起来。”
“磷火很轻,如果有风或人带动空气流动,磷火也就会跟着空气一起飘动。蜡烛熄灭,我们都被吓了一跳,没人说话,房间里的空气是静止的。苏苏开口,有了气流,磷火就随着气流朝苏苏飘来。野外如果遇见鬼火追人,千万别害怕,不过是走路的气流带动了磷火而已。”
冯遗的解释让苏苏松了口气,转念就追问道:“这不是坟山,没有尸体,哪来的磷火?”
冯遗摇摇头。
萧宝儿把院中所见告诉两人。
听到有人故意扮鬼,苏苏纳闷了,自语道:这是为什么?这座寺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藏起来不让人知道吗?
萧宝儿看着冯遗不说话,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冯遗茫然的说,“我对这座寺院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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