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改道()
太皇太后素喜女子簪花,宫中一年四季都设有簪花宴,让她好端坐高台观赏一群贵妇将府中最美好的鲜花插于发间。上行下效,宫廷娱乐很快传到民间,普通女子也以簪花为美。春夏还好,草木葳蕤,迎春杜鹃,牡丹芍药,总能找到花朵插于发冠。到了冬季,贫富立现,权贵人家有暖棚,有炭火,总能将不合时节的花朵用暖风催开。普通人家怎么办?心灵手巧的姑娘们开始用绢纱仿制假花,手工艺好的假花完全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秋末冬初,屯兵所的女眷们盛装出行,一个个将家里最漂亮的花朵插于发间,红的黄的紫的粉的,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萧宝儿眼前。美丽的东西一旦太密集,看起来不但不美反而会令人不适。她喊停桑吉,把目光投到路旁,巴不得这群花枝招展的妇人快快离去。
愿望落空,为首的妇人带着两个仆役走到车旁,高声道:“民妇蒋氏见过公主……”她嘴里这样喊着,眼睛却越过萧宝儿注视着坐在车内的苏苏。
“公主,”苏苏低语。萧宝儿侧头说,“人家喊你公主,还不快出去应付?”
苏苏叹了口气,假扮萧宝儿接见了这群女眷。
何伯纳闷了,他将姚溪桐扶出牛车,小声问:“这群人没长眼睛吗?怎么会把人给认错了?即便公主驾车,可她那模样一看就是异族啊!”
“没认错,那妇人故意如此,想给公主一个下马威。”
何伯皱巴巴的老脸更皱了,“公主是什么意思,将计就计,允许婢女冒充她,让那些夫人给婢女行礼,借此侮辱她们?”
姚溪桐粲然一笑,喊她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这是他刚跟苏苏学到的一招,与其猜测萧宝儿的心理,不如直接询问。
“公主,这些妇人虽没有诰命,却也是中层军官的太太,你让她们跟一个婢女行礼会不会太过分?”
“她们认错人在先,为什么是我过分?”
“公主没发现为首那妇人是故意认错的吗?”
“有什么区别?”
“公主不介意?”
“我来大夏五年,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你说我需要计较吗?”
苏苏假扮公主同一群低级官员的家眷寒暄,为首的妇人知道她并非公主,却是有口难言。本想恶心一下北辽公主,不想弄巧成拙要对一个侍女点头哈腰费劲儿讨好。只怪那青山君叮嘱她的夫君要好好招待公主,最好能让他们多留几日……
姚溪桐酒足饭饱才想起很久没有看到萧宝儿,也不知被主人安排去了哪里,他杵着拐杖找了一圈才在后院马厩看到萧宝儿正在给牛刷毛。衣袖高高挽起,半截小臂就这样露在外面,嘴里不停地和牛念念叨叨,那模样不像公主更像一个粗使丫鬟。
他没有惊动萧宝儿,悄悄地回到了主屋。苏苏正在烹茶,见他就问:“找着公主了?她在干嘛?”
“帮牛刷毛。”苏苏莞尔,姚溪桐又问:“你对她这种行为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宫里的御马都听她的,习惯也就好了。”说到习惯,姚溪桐想到今日之事,“经常假冒公主?”
“第一次。”
“感觉她脾气挺好,为什么宫人说她性子暴戾?”
苏苏将沸腾的热水冲入茶壶,片刻之后,金黄色的茶汤从茶壶倒入茶杯,诱人的茶香在房间里氤氲飘散。“有天半夜她想吃烤羊腿,吩咐丫鬟去御膳房要。丫鬟要不到,她命人杀了那个丫鬟,在她眼中,人命不如烤羊腿。茶汤是为她准备的,她喜欢温茶……”
人命不如烤羊腿,姚溪桐相信苏苏。他不知道的是,萧宝儿那会儿刚来大夏,不知道御膳房夜里不生火,不知道要吃一条烤羊腿得经过太皇太后的允许,更不知道在宫里二十板子会要了丫鬟的命。
萧宝儿沐浴更衣之后才回到房间,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个底朝天。姚溪桐坐在灯下看书,眼见上好的茶叶被她如此牛饮,忍不住蹙着眉说,“潇潇,我们照这样走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跟青山君一同前往陈地,你可愿意?”
“挺好啊!”
“青山君钟情于你,你们一同前往陈地挺好,只不过改命的事儿……”姚溪桐说到一半不再继续,萧宝儿知趣地说:“既然讲好了要你帮忙改命,路该怎么走全部听你的。”
“放弃官道走一条荒废许久的老路可好?”
萧宝儿想了片刻,“喜鹊保护苏苏,我保护你,何伯……”不等她把话说完,姚溪桐说,“何伯苦出身,别看年纪老迈,腿脚却不错,要不怎能陪着我从齐地到大都。”
“行,什么时候走?”
“今夜。”
苏苏不想走,按宣泽的安排不出半个月两队人马就能在通往陈地的官道上相遇。她偷偷看了眼喜鹊,希望这人能站出来劝阻萧宝儿,喜鹊像是没感觉到她的视线,上马就走,一如既往地沉默。
就在刚才,喜鹊回屋看到何伯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他放飞不久的信鸽。听到家人已经被从青山君那儿救了出来,他怀着疑问答应了何伯改道的要求。在此之前,何伯与姚溪桐曾有这样一番对话,“公子,我们的人至今不知道青山君到底抓住了喜鹊什么把柄,这事儿怎么办?”
“不是怀疑他有家人吗?诈他一下,就说他的家人在我们手中。”
“他会信?”
“会啊,你的武功远比他强,一个能轻易杀死他的人又怎么会说谎?”
废弃的古道早已被人高的荒草湮没,牛车每走一步都像溺水的人在努力挣扎,苏苏心里憋气又不好当着萧宝儿的面儿发火,刀子一样的眼神恶狠狠地剜了姚溪桐好多次。
萧宝儿不是真傻,姚溪桐和苏苏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为了安抚苏苏,她把喜鹊喊到跟前,“选择这条路是我的主意,听说这条路非常难走,如果遇到危险,苏苏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喜鹊受命保护萧宝儿,闻言为难的说,“这个只怕不妥。”
“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主子。”喜鹊非常不甘地说,“属下遵命。”
“对了,你是太皇太后的贴身侍卫,大内一等一的高手,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中了武俊的迷烟?”
萧宝儿的问题太过突然,喜鹊来不及思考直接回答道:“武俊出现那会儿有异香传出,属下以为是女鬼身上的脂粉香,不知是迷烟,没有加以防范,因故败给武俊。”
“师傅带着迷烟出现?难怪他说起地狱时,我会看到好多奇奇怪怪的景象……”萧宝儿扭头看向姚溪桐他们,“你们怎么没事?”
“老奴鼻子不好,什么都没有闻到。”
“奴婢身上带着提神醒脑的荷包,兴许是这个缘故没有中迷烟。”
“我和你一样中迷烟了,所以才会说出杀身恶鬼在地狱十四层,且知道那一层全是自杀而亡的鬼魂。”
萧宝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苏苏,你给我做个荷包好吗?”
苏苏从善如流的说,“奴婢一直在琢磨这事儿,这几日已经在绣了。”
萧宝儿一打岔,众人把心思又都放回了她身上,毕竟她才是这次行程的正主。
月朗星稀,牛车上挂着的那盏更灯是黑暗中仅有的照明。姚溪桐坐在牛车最里面,萧宝儿的侧脸在幽暗的灯火下明明灭灭看不清晰,就那么一瞬,他觉得萧宝儿看起来蠢笨,实则聪明得紧,这个年轻的姑娘不但有帝王血统,还有着上位者的思考方式。他和苏苏在萧宝儿眼中分属不同势力的两颗棋子,他们彼此监督,相互防范,萧宝儿只需适时平衡一下两人的利益就能得到一个安全稳定的局面。喜鹊被救那日她什么都不问,今日却冷不丁问起喜鹊为何败给武俊,真是心血来潮,还是抛出这个敏感的问题能让心思叵测的下人们安静一会?
天色泛起鱼肚白,一行人总算从杂草丛生的旷野走到了密林边际,看着前方望不到边际的林海,喜鹊让大家停车休整,他去前方探路。
不一会儿,喜鹊还没有回来,尾随在他身后的何伯悄悄凑在姚溪桐耳边说,“公子,老奴跟踪喜鹊发现他在公主的饮水里下药,这是包裹药物的纸张。”
姚溪桐接过纸细细闻了几遍,“真有意思,这药吃了短期内不会有孕。”
“干嘛给公主下这种药?”
“可能是因为我丰神如玉,才华盖世,青山君感受到了威胁。”
何伯认同的点点头,“这药既无大碍,我们就当不知晓好了。”
姚溪桐从怀里摸出另一种药给何伯,“趁着喜鹊不注意,把这个加到公主水里。”
“这是什么?解药?”
“非也,这是让公主一辈子都不会怀孕的药。”
“为什么啊?”
二十三、烤羊腿()
迷蒙的晨雾中,萧宝儿正同往日一样认真地打拳,不同于中原贵女的小麦色肌肤让她看起来非常健康,玲珑高挑的身材更是别具诱~惑。姚溪桐认真地说,“我和她同吃同宿,有些担心自己会把持不住,给她药是为了避免意外发生。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埋个隐患给青山君也好,免得他想要利用公主吞并北辽。”
“公主,山泉,要煮沸了再喝吗?”萧宝儿接过喜鹊手中的山泉,喝了一半才说,“不用,山泉多甜啊”
姚溪桐默默看着这一切,昨夜有过的怀疑如晨雾般消失无影,一定是他想太多了。萧宝儿真是一个聪明人的话,她应该知道喜鹊不简单,无论是太皇太后遇害,又或者被武俊打败,很多迹象都表明喜鹊背后有人。这种情况下,她怎能对喜鹊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潇潇,还记得在屯兵所那儿被人故意认错的事吧?”
“记得,怎么了?”萧宝儿说着就把手中的水壶递给姚溪桐,“要喝水吗?山泉,可甜了。”
姚溪桐摇摇头,加料的水,他怎么敢喝,“今日之后,你得学会生火做饭。”
“好,”萧宝儿根本不问缘由就答应了。姚溪桐忍不住问:“不好奇吗?”
“跟改命有关?”
“做饭能让你关注细节,时间长了,诸如昨日那妇人假装认错你的事儿再也不会发生。”萧宝儿很想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也就中原人才把虚礼看得那么重要,故意认错又能怎样,反正不能改变她是公主的事实。话到嘴边,她说,“桑吉,前进吧!”
萧宝儿生机勃勃的模样在姚溪桐看来就是缺心眼,只要把做饭的事情交到萧宝儿手上,不管她中毒或者被下药,以后都有了借口推脱。
秋末冬初的密林遍地都是落叶,稍不留神就会被滑倒。牛车开始还能在树木稀疏的地方行走,半日之后,林子越来越密,众人只得抛弃车子,把物资背在身上,牵着牛往陈地方向进发。
姚溪桐腿上有伤,他和苏苏骑马,桑吉驮着大部分行囊,剩余的由喜鹊和萧宝儿背着。何伯想要帮忙,萧宝儿却怜他体弱,主动承担了本该属于他的行囊。
苏苏骑马,见萧宝儿那么辛苦,她推搡了一下身前的姚溪桐,“你的腿根本没有受伤吧?”铜镜砸下来的那一刻,本能驱使姚溪桐躲开,脚踝上的砸伤其实是扭伤,他亲手所为,目的是隐瞒自己会武的事实。
“帮忙看病的可是屯兵所的军医,我的腿有没有受伤能骗得过你们请来的人?”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照这种走法,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到不了陈地,你打算让何伯装到什么时候?”
姚溪桐扫了一眼萧宝儿,压低声音说,“心疼公主?她要是嫁给青山君,你不是彻底没了机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据我所知,女人的忠诚多半建立在爱慕的基础上。你喜欢你们家公子,不是吗?”
姚溪桐没回头,想想都知道苏苏的脸色不会好看。世事弄人,老天爷给了她美丽的外貌,聪明的头脑,却没给她良好的出生。即便青山君对她有心,按世俗标准也不能将她娶为正妻。这样一想,老天爷其实挺残忍,哪有聪明女子愿意甘居人下?
正午时分,一行人停下休整。喜鹊负责找水,姚溪桐强烈要求萧宝儿生火做饭,一行人中他对食物最挑剔,连啃两天馍饼已是他的忍耐极限。
萧宝儿呆呆地看着何伯捡来的树枝发愣,姚溪桐不太客气的问:“你不会生火做饭?不是说草原上的姑娘天生就会用火镰取火做饭吗?还是说公主不同于其他草原上的姑娘?”
“树枝没有干透,生火很容易起烟,这点儿树枝就够把水烧温,做饭怕是不够。”
“公主那么聪明,难道想不出其他法子?”姚溪桐说完就让何伯扶着他去方便,两人走到僻静处,何伯不解地问:“公子为何对公主如此刻薄?”
姚溪桐反问:“我有吗?”
何伯不语,姚溪桐自省片刻,总算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萧宝儿脾气太好,这等巨变全为了改命嫁给宣泽,这是他非常不乐意看到的事情。既得知太皇太后死亡的信息,又将北辽公主掌握在手中,若是这种情况还让宣泽赢了,岂不说明他无能?对于萧宝儿,他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不管犀兕香是真是假,萧宝儿都不该对宣泽着迷,这是一个公主该有的自觉。
午饭很简单,青菜煮白馍,姚溪桐看着锅里沸腾的食物嘴贱的说,“不愧是草原公主,果然会煮饭,自己跑去拾柴火了?”
“牛粪。”
“什么?”
“我用桑吉的屎做柴火,草原上都这样,你不觉得闻起来有股青草发酵的香味吗?在草原,这是大地的味道,牧民们就靠这个度过漫长的冬季。”
说得再好,牛粪还是牛粪,姚溪桐接受不了用粪便煮出来的饭菜,中午只能继续啃硬馍。苏苏端着菜汤坐他旁边慢慢喝着,“公子不是常说要注意细节吗?怎会不知公主这一路都在收集牛粪晒干?”
“你知道?”
“知道,因为弄脏的衣服是我洗的,除了牛粪,她还捡了马粪,衣服也是我洗的。”苏苏的抱怨引得姚溪桐哈哈大笑,真是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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