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海“啊”的一声低呼,头突然抬起,睁大眼睛,眼神瞬间清亮,神情痛苦不堪。
我心中一喜,知道姐姐神魂归聚了。
突然身下黑涛涌动,似要掀起大浪,我紧紧托住姐姐,不敢丢手。
奇怪的是,此刻的湖水不再像之前那般滚烫,我也顾不上多想,死死拽着姐姐,劈开黑浪,游向岸边。
突然一个巨浪,将我俩裹挟而起,掀在半空,然后一个倾斜,我们从浪尖上被抛了下来,重重落在湖岸上。
落地的那一瞬间,我禁不住回望,火湖黑浪滔天,闪闪发光,无数双黑色的手,隐隐闪着亮光,在湖面上挣扎、朝着空中徒劳地攀抓,沉下,又冒起,但最终,随着湖面的平静而沉寂下去。
我仿佛听到从湖底发出来一声巨大、沉闷的嘶吼,如同一个被囚禁的巨兽,愤怒、邪恶、无奈又可怖。
但那不是巨兽,那都是一个个被囚禁在地狱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罪恶,才会坠入地狱?
没有真正死去的生命,忍受着这噩梦般永无休止的折磨,到底是谁允许、谁安排的?
纵使是神,当他来到火湖、走过一遭,我不相信他能忍心?
姐姐趴伏在我身边,眼神明亮清晰,直直地望着某一个地方,右手始终攥着拳头。
我朝她望的方向看去,是那金发少年的背影。
这金发少年,站在地狱火湖的岸边,金光闪闪,一尘不染。
他,是魔还是神?
是魔鬼的代言人还是神最忠实的仆人?
我努力盯着他的背影,想看得更清。
但,实在看不清楚。
他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闪闪金光里。
“我知道你是谁。”画海轻轻地说,声音微微颤抖,像水滴溅落在平滑的石面,发出铮铮的声音。
“嘿嘿!”少年冷笑道:“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松手吗?”
画海从地上爬起来,直着颈,将我从地上拉起,伸开她一直攥着的那只手,一枚金色的小小的羽毛躺在她的手心。
“还给你。”画海平静地说。
我伸出手,并不去接,而是绕到她的脑后,想将扎在那里的长簪拔下来。
她身子微微一躲,避开我的手,仍然冲我摊着手掌,声音更加平展,不带任何感情:“还给你。”
这羽毛,肯定是之前在那华丽的大殿台阶上,我朝着那少年的方向,胡乱一抓,竟抓下他身上的一片羽毛,之后,又将羽毛带到了水泽旁。
但,也只是一枚羽毛而已。
因为我没有好好珍惜、保管,因为我将其送给了姐姐,这少年就如此大动干戈、害得我和画海也差点坠入地狱火湖。
至于吗?
在他眼里,我和姐姐的命还不如这羽毛一片!
我从姐姐手中将羽毛接过,对着那少年金光耀眼的背影,轻轻抱拳,朗声道:“这枚羽毛,既然如此矜贵,还是还给你吧,美意不敢要。”
“你说什么?”少年语气甚是不悦:“你明明说过你会随身带好。”
“我是说过,但,我又不是鸟类,随身带着羽毛,实在没什么必要。”我认真道:“再说,姐姐同我,陷身险境,也是因这羽毛而起,我不想为这小小羽毛跟姐姐再生嫌隙。你请收回吧。”
“那你问问你姐姐,她还敢有侵占之心吗?”少年嘿嘿冷笑道:“而且你说什么,‘小小羽毛’?你可知道这羽毛有多大的”
“我才不管这羽毛有多大的本事!”我打断他的话:“羽毛厉害不厉害,应该问一只鸟!我告诉你,我姐姐自小什么宝贝没见过,会稀罕你这不知从哪里脱落下来的一片羽毛?再者,这羽毛当初是我要送给我姐姐的,什么‘侵占之心’,请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最后,既然你如此宝贝你的羽毛,请你自己好好保管,别再麻烦别人了!”
话一说完,我将羽毛朝着那少年站着的方向扔了过去。
“你你”少年被激怒,可惜连着说了两个“你”都再说不下去。
羽毛似乎有所犹疑,飘在空中,渐渐停驻,不知该往哪里去。
这少年骄傲自负,听他口气,谁他都不放在眼里,估计谁也不敢跟他理论,使得他争吵辩论的本事没有好好磨练过,随便呛他两句,他就拙于应付了。
我点头一揖,辨认了一下草坪上我来时的足迹,一脚踩在一片黑色的小小花朵上,我也毫不在意,拉着姐姐就走。
“你你还踩我的花!”少年已经怒不可遏。
我拉起姐姐,飞一般奔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美意,你别跑,你回头看看,我这‘小小羽毛’到底有何本事!”少年不慌不忙道。
我脚底生风,但他的声音始终就在耳边。
我心里一惊,愈发知道不能回头。
突然手里一松,画海的手松开了我的手。
“美意,你看!”画海在身后一声惊叫。
我知道我不可能不回头了,我得把画海带回去。
我回过头去。
只见那片金色的羽毛并未朝少年的方向飘去,而是不紧不慢,朝着火湖而去。
当它堪堪停在湖面上空,原本平静的湖面开始涌动。
我紧紧盯着那黑亮的湖水,似乎能感觉到埋伏在湖面之下的巨兽,渐渐苏醒过来。它扭动着庞大的身体,发出被水淹住的低沉轰鸣。那轰鸣从水底渐渐升上水面,黑浪剧烈翻腾,仿佛已经无法再禁锢住水下的巨兽!
羽毛渐渐舒展,细巧的羽干,朝着水面的方向,开始变长变长
当那羽干的尖端快要靠近水面的时候,渐渐弯曲,弯成了一柄钩子。
一枚带着钩子的金色羽毛就悠闲地悬在湖面之上,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黑亮的波浪再也无法继续包裹怒火万丈的巨兽,水面突然剧烈爆开,巨兽窜身而出——
——哪里是什么巨兽,分明就是一千双、一万双、十万双坠入地狱深渊的人的手,乌黑,焦亮,狰狞,带着你死我活的决心,如同被召唤一般,争先恐后,拼命去够那金色羽毛垂下来的钩子!
我强忍住心里的恐慌和恶心,我要看看这羽毛到底要干什么,或者说,要看看那少年到底要向我们展示羽毛的“何种本事”。
姐姐定定站着,已然呆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长簪仍然扎在她的后颈,我悄悄凑近些,想将簪子拔下来。
“不要动。”少年的声音淡淡响起:“若不是那千年青蛇定住她的心神,她怎能在我的这方天地保持清醒,嘿嘿!回到水泽再拔吧。”
“可是我很清醒。”我说。
“因为你回家了。”他说。
“这是地狱。”我咬着牙提醒他。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这是‘地狱’!这怎么可能是‘我的家’?!”我低吼出声。
“美意,很遗憾,不论你多么不愿意,你最终属于——这里。”少年不再发出“嘿嘿”笑声,而是用我从未听过的认真口吻。
虽然我跟他说着话,但自始至终我的眼睛都没有离开湖面。
整个湖面已经被乌压压的枯手铺满,映得湖面上空泛着死亡的青黑色气息。
这是地狱。
是太阳不可能照到的角落。
眼前唯一的明亮,是悬在湖水上方的那片羽毛。
金色的羽毛,垂悬着金色的细钩,在那如同乌云一般的枯手上晃悠。
那画面太诡异、太冲击、太不怀好意,我愿意用一生去忘记。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枚金色细钩,它在成千上万双手中做挑选。
果然!
只见羽毛突然下坠,羽干上的细钩在湖面上一个轻点,待它再次回到空中的时候,我看得一清二楚,一个焦黑的人悬在那细钩下面,一双枯手死死拽着钩子,羽毛一个轻巧扇动,将万中挑一的人带离了火湖。
湖中人浪混合,群情激昂,嘶哑的嗓子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但我已无暇顾及火湖情景,抬头看那羽毛要将那人带向何处。
只见羽毛徐徐朝着岸边、我们站立的方向而来。
再近些,我才看得清楚,那人的枯手哪里是拽着钩子,而是穿钩而过!
但那人脸上竟然无丝毫痛苦之意,一脸的惊惶和狂喜。
羽毛终于来到我和姐姐面前,钩子轻轻一弯,脱离了那人手掌,那人掉落在地上,摔得并不重。
一个脱离了火湖、从地狱而来的人,如同一块焦炭,倒在我们面前。
我不肯近前,心里一阵阵翻涌。
画海却很冷静,跨前一步,注视着地上的人。
眼前金光闪过,那片羽毛开始慢慢变大,薄如蝉翼,金光闪闪,缓缓覆盖在那人之上,如同一片雨云,俯瞰着一小片沙漠。
我屏住呼吸,我相信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不想直接看到一个神秘的结局。
但,我还是只看到了一个神秘的结局。
第122章 堕天(上)()
神秘的结局就在眼前。
当那片雨云般的羽毛渐渐散去,一个赤着身子的男人趴伏在我们面前的草地上。
画海掩住嘴,将惊呼咽了回去,白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后退。
我看着这个男人,焦黑从他身上褪尽,青白的皮肤显露出来。
瘦而疲惫,但后背、胳膊和大腿能看出曾经健壮的痕迹。
脖子粗短,头发浓密,他趴在地上,看不到他的脸,但给人一种粗野暴戾的感觉。
他从地上抬起头,胳膊肘支着地,翻转手掌,查看着自己。
他突然仰头,长声嘶吼,像一头重生的野牛。
我解下身上白色外衫,放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他猛然回头,瞪视着我。
眼睛不大,红丝斑驳,微微外鼓,显得眼神汹汹,瘦削的长方脸,嘴唇倒挺薄。
他瞪着我,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但我看到有复杂的情绪从他的脸上、身上、手上,汩汩地涌流而出。
迷惘,痛苦,庆幸,吃惊,难以置信
还有恐惧和悔意。
他谨慎地看着我和我身边的姐姐,又往我们身后远眺,眼珠突然急剧收缩,脸上瞬间冻住了。
“嘿嘿,美意,你若知道这人生前做过些什么,你肯定后悔将衣衫赠送给他。”少年的声音轻笑道。
男人遽然回头,将头埋进地里,浑身开始不可遏止地颤抖。
他没来得及穿上衣服。
我将衣服捡起,披在他身上。
“美意,你为什么总是做圣母?”姐姐在一旁淡淡道:“这人身陷火湖,就算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肯定是坏事做尽,何须对他假以颜色?”
“大奸大恶之人也要穿衣服,再说,”我轻声道:“我怕他站起来时,让姐姐难堪。”
姐姐将脸别开,不再言语。
“也好,这人既经我授意,上了火湖之岸,你解衣相赠,免了他尴尬,算是我欠了你一个情,”少年道:“那我就回你一件金羽衣,你穿着玩玩儿吧。”
话音未落,一件闪着金光的淡黄色袍子不知从何处,缓缓飘落,浅浅披在我身上。
这袍子不知用何材料做成,极轻极软,闪着莹润的淡黄色光芒,看上去清新文雅又大方,我还真是喜欢。
“你若拒绝,就没意思了,一件简袍,穿着玩儿罢了倒是与你相得益彰,嘿嘿!”少年语气甚是轻松。
“我”我扬声正想谢谢、笑纳。
“你将衣衫裹了,起来说话,至少‘谢谢’是要说的。”少年仿佛怕我坚持拒绝,赶紧打断我的话,对地上的男人说,语气变得极为冷冽。
男人爬起身,背对着我们,将衣袍裹在身上,顿了一顿,转过身来。
刚一转身,就朝着远处少年的方向屈膝跪下,再次将头埋在地里,呼吸沉重,肩膀耸动,说不出话。
“错了,你跪我干什么?”少年仍然笼在金色的光晕里,只听其声,看不清其人,声音肃穆威严:“为了成王,你弑父杀兄、溺死幼弟;成王之后,你昏庸残暴,血流成河,世人眼中,你是一个死不足惜的恶魔。神早已将你放弃、让你坠入这火湖炼狱中永受折磨但,我不肯放弃你,虽然我现在做不了什么,但你们每一个人在受折磨的时候,我都与你们同在,我陪伴着你们、守候着你们,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带领着你们,从死地里复活,成为新世界的主宰和统治者——到那一天,神,也会向我拜俯。”
我听着少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得非常清楚。
但我的心,也在越来越深地沉下去。
这个少年,我已经知道他是谁。
他是地狱的主人,他想要取代神,他想要成为宇宙万物的中心——
——他是这世界上最大的魔鬼。
“你是撒旦。”我轻轻扯下身上披着的淡黄色袍子,让那袍子从我的手中滑落到草地上,我轻声地对着那金色光晕里的少年说。
不等他回答,我转头看看画海,她盯着少年,面色苍白,双目像是着了火,将她的整张脸映照得如同白昼。
原来,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你该跪的是那个赠你衣袍的姑娘。”少年根本不理会我的话,继续对着地上的男人说:“我赠她一片羽毛,那是我背上最有魔力的一片羽毛,她弃若敝履,我很愤怒,也很伤心,我想让她看看这片羽毛能有多大的魔力、多大的本事!它能带出一个火湖炼狱中的罪人,救他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它能将神的命令和旨意践踏在脚下,让神认定的恶魔重新回到人间!”
“住嘴请你不要再说。”我只觉眼前一阵发黑,那少年仿佛要从光晕中跳脱,朝我走来。
男人身上裹着我的衣袍,将跪着的身子转向我,声音嘶哑道:“谢谢你。”
谢谢我?
这个可怕的恶魔谢谢我,因为我,他脱离了火湖,不用在炙烤中煎熬,获得了重生,然后,回到世间,重新作恶?
哥哥会怎么想?
忘言会怎么想?
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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