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站着。
有一瞬间,仿佛突然回到苏醒之前。
16年,整整16年,我躺着一动不动,头脑清醒,却无能为力。哥哥的脸就在我的枕边,哥哥的手握住我的手,哥哥的声音在温柔地轻声唤我,我却连动一动小指头、简单应他一声都不能够。
到底有谁体会过我那种感受!身体里埋伏了一座火山、一汪深海,烈焰滚沸、暗潮涌动,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一般沉默着、沉默着
也许就是那漫长、死寂的16年岁月的某一刻,我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若然我能醒来,我绝不压抑、委屈自己,我要肆意纵横、畅怀心胸,我要火山爆发、浊浪排空,我要想做就做、心想事成!
比如,此刻,我就从呆滞的状态中醒过神来,我决定做一件很久以来我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
我回转身,一把抱住哥哥,抱得紧紧的,在他耳边大声说:“哥哥,谢谢你!我爱你!”
——不告诉我答案、阻止我寻找答案,都没有关系,都无法湮灭我对哥哥的谢意和爱意。
——哥哥只有一个,寻找答案的方法,有很多。
哥哥的身子明显一僵,我一只胳膊环抱着他,鼻息里尽是他熟悉的淡淡又冷冷的气息,一时间竟舍不得松手,另一只手仿佛不听使唤一般,绕到我的脑后,从头发中拔下碧玉长簪,身子微侧,朝着身后水泽使劲扔了出去:“带她出水!”
哥哥我要,答案我也要。
哥哥挣开我的胳膊,两只手握在我的手腕上,手掌温润又冰凉。
他定定看着我,眼神里尽是温柔的苦恼:“美意,一定要这样吗?”
“是的,哥哥。”我肯定地说。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清楚明白、脚踏实地地待在哥哥身边,不论那答案是什么。
哥哥轻轻叹口气,垂下他那好看的、深棕色的长长的眼睛,不再看我。
一只冰凉腻滑的小手从旁边一把抓住我,声音又急又尖利:“美意!请你放过长姑姑事已至此,她她什么都不能说!”
“我要一个答案,说实话就好。”我望着小奈那清秀灰白的面孔,轻声道。
用年长仙女知道的信息换她对哥哥伤害的放过,不能说不公平。
我一边说一边朝水泽望去,我要看看青蛇老枯有没有这个本事,将年长仙女从水里带出来。
果然厉害。老枯已幻化成蛇,蛇身缠绕着年长仙女的一条臂膀,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腾出水面,朝着岸边而来!
只见那年长仙女身子倾斜,面色如灰,声音嘶哑,扬声唤道:“小奈!小奈!从今而后,你身兼重担,推卸不得!莫要怪长姑姑”
我听着她的话,眼皮突的一跳,正觉不妥,刚想要老枯将她放下,就见那年长仙女话音未落,从脚往上,瞬间化为一卷泡沫。
青蛇老枯将蛇身一缠,试图要兜住那年长仙女,却兜了个空,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仙女化成了一堆泡沫,簌簌而下,凌乱地堆在水面之上,在阳光下闪着璀璨异样的光。
小奈一个箭步,跃入水中,奋力朝那一滩泡沫划去。
那泡沫随着水波,迅速四散开去。
小奈伸出臂膀,竭尽全力地将那些散开的泡沫往自己的怀里揽着,但,只是徒劳,泡沫一碰即碎,一划即散,转瞬间,那一堆泡沫就散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两个气泡孤零零漂浮在水面上,淡淡闪着金光,等待着随时降临的炸开、消失。
小奈双手在水面上一撑,半个身子跃出水面,仰天大哭,继而转为戚戚悲鸣,氤氲在水面之上,渐渐有数个仙女的头从水面下浮了上来,她们游向小奈,在年长仙女化为泡沫消失的水域流连不去。
我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
紫霞在我的肩头抖了抖他的花瓣,低沉道:“人生,若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你会活得很艰难,因为,到最后,你发现,没有答案,而一切重来,也再无可能——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宁可化为泡影,也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是个怪物?”我心中阴冷,眼睛盯着水面上容色哀伤的众仙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我是不是‘怪物’?我他妈怎么可能是个‘怪物’?!”
“怪物?”一个柔和冷静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是忘言,他的语气里有压抑的忍耐:“在这个狰狞乱世里活着,谁不是‘怪物’?你若眼不揉沙、风清月明,恐怕你连一天都存活不下去!当个‘怪物’又如何,至少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有一线的希望,这世界就还有救,你明不明白?”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迷惘,我听不懂他说的话,只知道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火花四射,仿佛是想要点燃我这一堆阴潮的木头,奋力、恼火、却又不肯放弃。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沉睡了太久,我想要知晓所有与我有关的秘密,我想在你身边,活得清晰。”我将脸转向哥哥,眼前小奈仰天哭泣的脸一闪而过,心中一阵刺痛:“我逼得那年长仙女化为泡影,非我本意”
“她受了威胁,与你何干,何必事事往身上揽!”落英冷声道。
“谁威胁她了?”风间奇怪问道。
“自然是那将她放飞到天上去、并且缝了她的嘴的人了。”画海瞅了风间一眼,淡淡道。
我心里一动,姐姐眼光好毒。
“吓!那事是人干的吗?我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半个人影?明明就是她自己飞到天上去的要不就是什么鬼怪发力咦想想都好没牛 狈缂湟槐咚狄槐呗ё×俗约骸�
“只是没想到,这水泽仙女竟然选择了化为泡影来自毁,”寄城叹口气,望向水面,轻声道:“还是不了解美意,纵使真将她捉了,美意良善,不可能将她怎样。”
“她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只是不知道小奈还肯不肯带我们去往精灵古国?”画海蹙着眉,面有忧色。
“寄城,你误会我了。”我看着寄城那天真清秀的眉目,心渐渐冷下来,淡淡道:“若我真擒了那年长仙女,她不说出我想要知道的秘密,我是不会放过她的——仅仅她对哥哥的伤害、想要哥哥的命,就已经够她死一千次了。”
说着话,我心中另有疑惑挥之不去:难道无影手将年长仙女带到天上,除了缝住她的嘴,还对她做了别的什么?而且这做的事情,让年长仙女沉入水里的时候,已有了化为泡沫的打算?而我让青蛇老枯的步步紧逼,不过是坚定了她自毁的决心?是这样吗?
但,问题是,那只是一双无影手,它还能做什么呢?它不能说话,无法诅咒,它是怎样影响年长仙女的呢?
“你在开脱你自己吗?恭喜你,你终于变得心狠且理智了。”紫霞在我的肩头轻声耳语道。
“是吗,谢谢。”我冷淡应他,远远望着水面上的众仙女,她们将小奈围在中间,面色凝重,窃窃有声。
小奈始终垂着眼,不发一言,清丽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波澜。半晌,她抬起头,眼光从众仙女中穿过,越过水面,搜寻到我,与我眼神相接,定住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闪躲。闪躲也没用。
只见小奈秀眉一展,哀色尽收,眼神清亮、神情坚定,越过众人,向我游了过来。
第107章 良方()
小奈越游越近,她的面孔如同一枚失去了枝头的雪白花朵,坠入水中,随着水波飘零而来,孤单,倔强,怯生生,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杀气。
更近些,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粘在她额头正中的那颗淡蓝色的小痣,那颗曾经属于仙女小葵的微痣,现在成了小奈脸上唯一有颜色的东西了。
看来紫霞还是抬举我了,“心狠且理智”,我真的担不起。
我看着灰白色的小奈,想到死去的小葵、消融的年长仙女,还有那不知湮灭在世间哪个角落的与朋友生死与共的仙女姑姑,心里一阵不忍——为什么会这样?
成千上万年来,血族蛰伏于地下,悠游,漫长,锦衣玉食,地老天荒,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因为活得太久而带来的孤单和惆怅,可是他们呢,这些萤族精灵、水泽仙女,还有那些骄傲自大、却又见风使舵的人类,他们挣扎在生死之间,他们的喘息是用命换来的,他们的命是用鲜血和亲生的孩子换来的,夕阳落下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还看不看得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做错了什么?
“你再想下去,恐怕就会跟我一样,脑袋都要裂开了!”紫霞在我的肩头冷哼道:“别把自己当救世主!”
“为什么不!”我突然胸中豪气上涌,冲口而出:“我,美意,就要作救世主!我就是这天上地下万物苍生的救世主!”
话音刚落,只觉背后仿佛万针攒刺,扎得我忍不住回过头去。
哥哥、画海、落英和寄城,还有忘言和风间,六个人一字排开,齐齐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不说话,面色各异,眼神复杂。
时间在一刹那凝滞。我的眼光从容地从他们凝固的神情上缓缓滑过。
哥哥:仿佛他种下去的是一棵树,长出来一头猛虎,他的脸上有一种最深沉的绝望之后的宁静,他好像在对我说:“你要长大,那就吃我吧,只要你愿意,我的命在你手里。”
画海:泪光盈盈闪烁在她的眼中,她仰着下颌,既要盯着我,又要防止她的泪水滑落;嘴唇微张,如同一朵半开的粉色蔷薇,既想出声唤我,又想忍住、保持沉默,使得她的脸上糅合了一种无助的好胜和不甘的倔强——姐姐,请你,别要消逝心中的爱,我答应你的事永远不会更改。
落英:他懒洋洋地看着我,眼风仿佛一对透明的翅膀,在我的脸上似有若无地扇着,不肯停落,但也并不飞远,冷淡,傲然,又丧气又美丽的一张脸,等着看好戏开演——我怎么觉得他又有不同了呢,二次落水之后,他虽然安然无恙,但,好像哪里又有了改变。
寄城:怎么说呢,他盯着我,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小窃喜和小得意,我以前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他紧紧盯着我,仿佛看着被他挖掘出来的一样宝贝,既兴奋又贪婪,鼻孔微张,无意中流露出一种野心勃勃的热望,与他清秀羞怯的脸庞很不相称——难道紫霞没看错,寄城这小子真的“疑惑多多”?
风间:这小丫头,嘬着嘴,看着我,两眼放光,一脸向往。娇憨的面孔上虽然仍有淡淡的不服气,但一派天真烂漫,可爱到一目了然。
我的眼光最后看向了忘言。
只有他,温柔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的波澜起落,平静灵秀的眼神里沉淀着一种欣慰和悲悯,仿佛一个目送孩子远去的母亲,有一种洞悉一切之后、淡淡放手的余韵。
“嘿嘿,你这句话就是块试金石,让众人露了真心,”紫霞突然冷然出声:“美意,你可看得真切?”
我只是看着忘言,目光没有转移,也没有吭声。
“算了吧你,”紫霞阴沉道:“你到底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呢?”
“你如此穿透人心,你会不知道?问我做什么?”我淡淡地说。
“我倒是看出一种很淡的深情。”紫霞冷冷道。
凝固的时光被碎成齑粉,血液突然重新开始流动,时间继续朝前行,身后一个轻柔坚定的声音:“美意,可否请你拉我起身?”
“当然。”我一边说,一边回身,向水泽里的小奈伸出手去。
她仰脸望着我,脸上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有信任。
我胸口一热,拉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
“一切都是长姑姑自己的决定,”小奈仿佛知道我想说什么,拦住我的话头,轻声道:“她消融自身,用自己的命做了赌注,我愿意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我想到那年长仙女生命已消散,我还在执着于“秘密”和“答案”,何必呢,我只说了两个字就闭了嘴。
“抱歉。”我又加了两个字。
“不用。我现在已心无旁骛,只想即刻出发,去往精灵古国,带回姑姑美意,你会帮我吗?”小奈出了水,手仍然被我握着,沉静地问我。
“责无旁贷。”我重重点头。
“好。”小奈一边说,一边挣开我的手,取下背上负的包袱,从包袱里取出一支颀长透明的瓶子。
她拧开瓶盖,将透明瓶子中的墨绿液体倒了一些在瓶盖里,递给我:“这就是方才你哥哥向长姑姑要的‘良方’,是我水泽仙女的镇泽之宝——‘泽息剂’,你若饮下,再深的水道,再长的时间,都可保你在水中正常呼吸、安然停留,如在地上。”
“真的?!”我一听之下,大喜过望,一把将瓶盖接了过来,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们可以在水中世界来去自如,绝对的如虎添翼!
“我们水泽仙女千万年来,靠的就是这‘泽息剂’在水中生存,怎会有假?”小奈手执长瓶,甚是笃定。
我举起瓶盖,正要一饮而尽,突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将瓶盖拿了过去。
是忘言!
“小奈姑娘,”忘言微微侧身,以防我将瓶盖再抢回去,轻声问道:“可否请你将这‘泽息剂’的原理相告,我们心中明了,再饮不迟。谢谢你了。”
“正是。还请小奈姑娘告知。”哥哥走上前来,颔首有礼道:“我们陪同你前去寻回姑姑,自是不遗余力,还望姑娘放心。”
“自当如是。”小奈点点头,望着众人道:“这‘泽息剂’到底存在了多少年、当初是谁第一个研制,已不可考,但我水泽仙女没了这‘泽息剂’,恐怕同你们人类一样,无法长久生存在水里,具体原理,我说不清楚,只知道若饮过这‘泽息剂’,下水之后,身体表面会包裹一层透明的气囊,身体和气囊之间,是一个个分割的气泡,气泡里是被极度压缩过的气息,而那气息,足以供人在水下长久地自由呼吸、自如行动。”
“就是这样了。”小奈摊摊手,看着目瞪口呆、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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