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血族的地底竟然豢养着如此可怖的东西?竟然听从无涯的驱使?
只见无涯慢慢将手举到自己的嘴边,然后又慢慢拿开。他的嘴角赫然多了一抹殷红的血渍。
他是不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他要干什么?
只见无涯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划过,指尖鲜血如同细碎的花瓣,落英纷纷,四散坠落。
空气中迅速飘散着一股奇异的血腥芬芳。
我看着面前的无涯,黑袍拂动,只有露出来的脸颊和手掌是雪白的,不,是骨白的,仿佛从暗黑的死地里迸出来的白骨之花,喷吐着死亡的汁液。
“小心!”龙戒拉扯着我和明珠,以闪避无涯手指上喷溅、笼罩过来的血雾。
其实完全不必,因为那些血雾仿佛是长了眼睛,准确地朝着亡灵手中的血刃而去。
我亲眼看着当无涯的血雾笼上那些暗红色的长刀的一瞬,血刃仿佛突然获得了重生,变得殷红闪闪,杀气腾腾!
无涯口中发出一声低啸,亡灵举起血刃,向我们砍劈过来!
我被无涯那浅色蔷薇花瓣一样的嘴唇迷惑了,我忘了他真正的身份,他是杀伐决断的嗜血狂魔,是与这世上最大的魔鬼做交易的血族统领,是一个真正的杀戮者!
“靠近些!”龙戒低声提醒我和明珠:“我先解决那些黑黝黝的畜生,你们用剑斩断亡灵手腕,一定要准!”
他话没说完,血狼和亡灵已扑了上来!
我眼中有东西一闪,是那面我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幻镜!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幻镜,放入怀里,挺剑刺了出去。
一头血狼突然扬声狂吠,原来是一团亡灵靠近了它,将它惊动。
只见亡灵正扬着血刃,那血狼一头扎进亡灵的阴影中,继续吠叫不停。
我一边奋力刺杀,一边紧紧盯着那只血狼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身子,它的吠声突然变得猛烈,身子也开始拼命扭动,却无法挣脱。亡灵手中血刃乱舞,一刀劈下了血狼的小半个身子,暗色的血从血狼的半边身子中狂飙而出!只见亡灵的阴影迅速弥漫,一下子兜住了飙洒出去的狼血,像一个贪婪的嘴巴,连血带狼一口笼住,瞬间将其吞噬!
血狼的大半个身子消失在亡灵的阴影里,但耳边仍然听得到它的吠叫,那叫声,越来越弱,终于消失了。
连一滴狼血都没有剩下。只有地上的血狼干涸的小半个身子,和吞噬过后那团亡灵的阴影。
我向无涯看去,他站在外围,面色冷峻,有一种死寂的杀气,却实在是美得惊人。
他的脸慢慢转向我。
他的眼中有一种戏谑的残忍,仿佛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我听到他在对我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喊停。”
他是故意的。
他复活了亡灵,他用自己的血唤醒了亡灵手中的血刃。
他根本无所谓血狼这畜生的性命,他要让我们亲眼目睹一个亡灵的阴影是如何贪婪地吞噬掉一头凶悍的血狼,就像吞噬掉我们一样。
是的,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隔着血狼、还有无数个亡灵的阴影,我同他对望着。
就算我肯屈服,无涯这个样子,他也不会放过龙戒和明珠。
就算放过了龙戒和明珠,可他豢养了如此之众的亡灵,当然不是用来聊天的——他不会放过这个世界。
事已至此,还废什么话啊,打啊,只有这样,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我提起衣袖,“燃咒”就显现在我的胳膊上,我大声念出咒语,命令道:“让血狼和亡灵燃烧起来吧!让无涯——燃烧起来!”
火焰瞬间点燃在每一条头血狼的身上和每一个亡灵的阴影之上。
火焰亦腾起在无涯的黑袍之上!
蓝绿色的火苗熊熊窜起,血狼翻腾打滚,发出痛苦的狂吠。
亡灵的阴影扭曲、蹿跳,手中血刃狂舞,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逃入地下,而是就近抱团,一个又一个独立的亡灵阴影渐渐形成数个更大的阴影。他们也并未丢弃自己手中的血刃,那血刃仿佛是长在他们的手上。
至于无涯,他伸出手掌,缓缓抹过自己的衣袍,脸上没有漏出一丝一毫的表情——别跟我说,你不痛苦!
我别开脸——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这样!
燃烧的阴影仍然在聚合,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龙戒辗转腾挪,手执匕首,扎向血狼,空中充满了浓重的血腥之气。
明珠手中丝带成剑,只听她连声低喝,片刻就斩断了数个手握血刃的手腕。
我再没有任何理由心软,提剑刺向无涯。
剑到半空,突然停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我拼力推送,剑身仍然一动不动。
无影手,难道又是你吗?为何再次阻挡我杀掉无涯!
我回头一看,龙戒正奋力拼杀,勇猛异常,脸上、身上已喷溅了不少血狼血渍;明珠已将剑身劈开挡在面前的血刃,将剑扎向了亡灵的阴影!
“松手!”我沉声喝道。
剑身纹丝不动。
我索性撒手,撤开光剑,扑向无涯。
身后燃烧的焰火腾起一股热风,卷起我的衣袖,这次是左边的衣袖。
一串深色的花纹一样的咒语出现在我眼前。它们像爬藤嵌入地表一样,镌刻在我左侧的胳膊上。
荒树已死,没有人来告诉我这是关于什么的咒语。
我盯着咒语。心中掀起巨大的风浪。
我知道我可以准确地将它们念出来,但我不知道当咒语念出,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无涯身上。
咒语在胸中翻滚,像脱缰的野蹄——我害怕这未知的力量。
我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胳膊。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掩了上来,蒙住了我的嘴。
无影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
“放弃吧,”无涯居高临下望着我,就像神从天上俯视着地上的一个蝼蚁,他的声音犹如天籁,在我耳边响起:“顺服我,与我同在或者,你也可以和他们一样,被亡灵吞噬。”
我悚然回头,眼前一暗,遍地是血狼的尸体,燃烧的亡灵的阴影已经聚合成了一个巨无霸,像一座城池一样,朝我压迫过来。
两个身影,一个灰蓝色,一个米色,正在奋力挣扎,他们,竟然已被阴影吞噬大半,无数把血刃朝着他们的身躯劈了下去,他们即刻就会像那条身首异处的血狼!
我再无任何犹疑,转过身去,面对无涯,拉下蒙在我嘴上的手,清晰又冷静地念出了左臂上的咒语。
第246章 落咒()
怀中一松,感觉有样东西滚落了出来。
我低头一看——一个灰绿色的毛球!
我的脑子停顿了一下:什么东西?哪儿来的?怎么会揣在我的怀里?
灰绿毛球?!
这不是那山崖石洞中巫影族一家三口中的那个母亲、为了报复我们、用自己的灵魂换回来的“焕魂烟”吗?
怎么在这个时刻从我的怀中滚落?
我如同中邪,眼睛死死盯着灰绿毛球,眼光随着那毛球上下弹跳,毛球始终无法静止下来。
我刚才明明一字不落地念出了左手手臂上的咒语,为什么面前的无涯没有任何动静?
我正要抬头望向无涯,只听“噗”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轻轻炸开,一团绿色浓雾像潮水一般,迅速将我淹没。
“龙戒!明珠!屏住呼吸——”我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眼前已经一片昏暗。
仿佛只是一瞬,我就站在了生命的荒原里,无涯和亡灵就在我的面前,念出的咒语像是无效的,我的两个伙伴亦自身难保,我现在该怎么办?
美意,冷静下来!
我屏住呼吸,想到这焕魂烟曾在我身体里走过一遭,当它穿身而过时,我胸口剧痛、万箭攒心,以为是必死无疑了,但最终那绿色浓雾化作液体,从指尖渗出,又凝回成了灰绿毛球。现在想来,难道是因为我是巫影族的王,这巫影族的东西伤害不了我?
我侧耳倾听,并未听到什么动静,我睁大眼睛,抬脚向前跨出一步——浓雾中,几乎无法辨认方向。
渐渐可以视物,眼前仿佛有片落叶在影影绰绰地飞,只是那落叶的轮廓看上去有些奇特。
落叶飞飞停停,始终在我的眼前——我突然反应过来,难道它在给我带路?在浓雾中为我指引方向?
我心一横,跟了上去。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起伏不平,甚至沟沟坎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走在黄蔷堡的废墟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落叶终于停了下来,往下一沉,仿佛要坠落的样子。
我赶紧伸手接住,定睛一看——
——这哪里是什么“落叶”,这根本就是一个信封,一个绿色的信封!
我发誓我一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信封
我想起来了!
还是在那个巫影族藏身的山洞里,当最后一滴焕魂烟化成的绿色液体从我指尖流出、完全恢复成灰绿毛球的样子,那一刻,我仿佛灵魂出窍,置身于一个宽豁明亮的雪洞里,雪洞正中的一张桌上有一封信,信封是绿色的,上面写着“美意亲启”四个字,当时我正要伸手去拿,被人打断了
我忽一下翻过信封,封皮上四个字映入眼帘:美意亲启。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这一次,我没有给自己犹疑的机会,一把扯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笺。
我的手指在颤抖,这封指明写给我的信,一再出现,如此执着,它要告诉我些什么?
我摊开了信笺。
感谢神,这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现在,我知道镌绣在我左臂上的咒语是什么了。
我也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咒语已经念出,断无收回的可能也好,这个游戏规则尚算公平,不到最后一刻分不出胜负,我,美意,还不一定输那就来吧。
绿色的雾渐渐散去,脚下的道路变得清晰,我仿佛穿行在迷宫里。
我脚不停歇,大步前进,在遇到的每一个岔路都没有犹豫,有路便走,有弯便拐,因为我知道这“迷宫”不过是迷惑,最终还是要将我带到某个人的面前。
“帮帮我”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呜啦不清的声音。
我赶紧收脚,只见就在我的脚边、地上,蹲着一个小小的少年,头埋在他蜷起的膝盖上,脏兮兮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的一个不相干的小小少年,真是古怪至极。
但我此刻正心急如焚,知道一口气都懈怠不得,既要搞定某个人,还要赶去支援我的伙伴,哪有功夫理会这流浪的小小少年——他怎么会流浪到这里?
“对不起,我赶去见一个人,耽搁不得,”我低声解释道:“待我回转,你告诉我什么事,我尽量帮忙。”
“不要走,我只是弄丢了一样东西,他们所有人都怨我。求你帮帮我”小小少年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怨气和哀求。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细瘦的胳膊,一把攀住了我的腿,仍未抬头。
我慌的一退,连声道:“不行,不行!我真的要走了,我与那人有一场对决,我输不得!”
“那人是谁?”小小少年甚是执着,不肯丢手,只顾垂着头,呜呜啦啦地问我。
“也不算是人,是一个人的灵魂。”我不知道跟这个小小少年说这些,他是否听得懂。
“哦?你看看你说的那人——是不是我?”小小少年一边说一边抬起了头,冲着我轻声问道。
我心中一惊,少年那脏兮兮的头发从脸颊滑向耳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是无涯!
正是你!
左臂上的咒语就是带我去找你!
你竟然埋伏在这里!
想想,当然是他,不是他还能有谁?当咒语念出,我这个施咒者就会去到被下咒人的心底深处、那个被下咒人心中最柔软、最脆弱、最真实的地带,在那里二人会有一场残酷的对决。
所以,待在无涯心底最深处的只能是他自己了。
我心中明白这一点,但当他缩着小小的身子、仰着不变的脸赫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惊得一阵耳鸣。
小小的无涯扶着我的腿,慢慢站了起来,同我面对面。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举起左臂,摊开五指,对着无涯,大声喝道:“这蚀魂咒是为你而念:你这胆怯弱小的灵魂!收回你杀戮的野心!这世界将脱离你的钳制!你再无力量伤害任何人!”
是的,就在刚才那个绿色的信封里,写信给我的人仿佛预料到我一定会得到巫影族王传承下来的咒语袍子,写信人详细告诉我镌绣在不同部位的符咒是何种咒语,并且特别指出,左臂之上的那个咒语叫做“蚀魂咒”,千万不要轻易念出,一来并不是每一个巫影族王都法力强大到能催动此咒;二来该咒语的一大特点是双向落咒,一旦咒语念出,施咒者将去到被下咒者的心底深处:如果在那里,施咒者找出被下咒者最弱小、最真实的一面、并且指出来,那么施咒者可以侵蚀掉被下咒者的灵魂;反之,如果被下咒者先于施咒者找到对方的软肋,那么局势反转,施咒者的灵魂即被侵蚀,为被下咒者所奴役。
可惜我是在看到这封信之前,就念出了咒语。
蚀魂咒,直面对手最弱小、最真实的一面,并且毫不留情地将它戳破、撕得稀烂,你便可以侵蚀对方的灵魂,令他丧魂失魄,犹如行尸走肉。
“蚀魂咒?”小小的无涯惊叫着喊出声来,似乎甚是惧怕,看样子,他知道这个咒语。
“是!”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他的心底,我面对的是最真实无伪的他,虽然他的脸没有变化,但他那小小的身量,看着确实让人有些心生动摇。
我不知道自己念出的是这样一个咒语,我对侵蚀他人的灵魂亦不感兴趣,若他应允放五族一条生路、不再为自己的私欲兴起杀戮、不再对巫影族赶尽杀绝,我我就放过他,退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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