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纷纷围上来,低声喊道:“和王殿下——和王殿下——”
血光中,她凝着他的脸一霎间泪珠倾落,心底惊声呐喊,“世云,世云,难道真的是你?”
万株梅花纷纷扬扬,如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雪影中,孤零零的驿站犹如幻影一般,正自渐渐消亡。
☆、烟雨
自午后起,天色就一直阴沉,墨云堆积的天幕下,柳色明丽的翠光映耀着黯失华色的凤阁楼台,偶尔会在闪电明朗的光影下展现它的华丽与庄严,瞬息即逝。
电光明灭,凉风幽袭,霏微薄雨无声而落,沾染在眉间,似乎更添了几分烟雨浓愁。
白颍川潇洒的身姿穿过风影长廊,匆匆而来,与江越会面后禁不住叹道:“果然不错,禁军里面传来消息,副统领洛桓已经接了太后懿旨,出城前去接驾,同行的还有四大太医,看来和王殿下果然是受了重伤。”说罢顿了稍时,侧头去看他的脸色,“据说那名刺伤殿下的刺客也一并被押解回京,子越,你真的能够确定就是涵儿?”
狂风卷着漫天的雨势窣窣靡靡,电光下江越的神情冷静的好似一池寒水,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昨天夜里,我用‘天涯心诀’将梅影结界里所有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涵儿查到了案子的真凶,还出手伤了他,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涉案的会是和王!”
白颍川神色□□,低声道:“你也结论也下得太草率了些!眼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和王就是凶犯,而且你自己也说,‘天涯心诀’根本无法穿透真灵之界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得到声音,所以才找我来确认。”
江越斜睨他,“你还记得么?之前你说过颜彩儿是在腊月初六当晚遇害,还说这一天恍似还发生了别的事情,一时之间却没有回想起来。后来我查过,其实那一天便是和王来到京城的日子!而昨晚在梅影结界里所发生的新一起凶案,和王正在现场。况且连梅姑娘的冤魂都指证他是凶手,旁人或许不信,但是我却不得不信!”
白颍川定了定神,看着他缓缓道:“是,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相信和王殿下会是凶手!退一步讲,就算和王殿下真的是凶犯,他的背后可是太后和整个洛氏家族的势力,难道谁还能将他正法?”
江越转头看着风影廊外接连不断的闪电惊雷淡淡道:“他是不是凶手,眼下我已经无力去管。只是我要去劫囚,救涵儿。”
白颍川大吃一惊,他心知刺杀亲王乃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倘若不救,楚岳涵必死无疑!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相交,对望片刻,白颍川从江越的眼神中读出他的心思,不觉蹙紧了眉。
“自青瑶镇方向入京,中途必然会路过烟雨亭,那里的地势易设伏,若我们赶在洛桓之前到达,胜算就很大!”
两匹骏马奔出建康城,霏雨已成势,沙沙而落,江越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对白颍川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颍川,你回去吧,待我救出涵儿,可能日后相见无期,你自己要多保重!”
两匹马踟蹰徘徊,白颍川眸色一沉,淡淡道:“我原不是来送你,如何谈得上离别?难道你认为我会眼睁睁看着涵儿死?”
江越眉峰一蹙,“劫囚乃是死罪,我为了涵儿这么做丝毫没有后顾之忧,可你还有月柔,难道要就此抛下她不顾吗?”
白颍川道:“此节在刚才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了,我与月柔之间本相隔甚远,就算做了禁军统领,也配不上她公主之尊。如此,倒不如带着她远走高飞,就算是做逃犯,能换得片刻的相守也在所不惜,只是有些对不住和王兄长!”
江越大吃一惊,只觉他此举比自己劫囚要凶险的多,面色一沉,道:“颍川,你是认真的吗?与公主私奔,可是会惹来滔天之祸,做为朋友,我只怕不能支持你这么做!”
白颍川斜睨他,冷冷道:“倘若涵儿是公主,推己及人,你还会说这番话吗?有父亲和珠儿公主的前车之鉴,从小到大,我日日看着,实在不想把他的痛苦再领略一遍。”
电闪雷鸣,两人沉默对望,江越的神色也在电光明灭间变幻万千。
许久,面上泛出一丝苦笑,“一个‘情’字究竟害苦了多少人——”朗声道:“也罢!既然如此,从此后我们四人就一起亡命天涯!”说罢伸出手掌,眼神凌厉,“再往前走一步,便是刀山火海,此刻后悔还来得及!”
白颍川凝眉道:“大丈夫头断血流不言悔,管他什么刀山火海!”霍然伸出手掌与他一击,双手紧握在一起。
兵车辚辚,冒雨在长亭古道上迤逦前行。
十里长亭烟雨中,过了烟雨亭,离皇都建康便只有十里之遥。
二人趴伏在丘陵下的一丛茂密的矮树后,隔着雨幕观察这一对人马。
“一共有十十一个人,其中九个是骁骑营的精兵,最前面骑马的是骁骑都尉,马背上带着银枪,该也是使洛家银枪的高手。”
江越相信白颍川的眼力,将目光放在他唯一还不曾提到的人身上——和王所乘的那辆七宝香车上的车夫!
“那个车夫是所有精锐之中武功最高强的,看她的身形那般矮小,只怕出手甚是诡异。不过她是贴身侍卫,只要我们威胁不到和王,她是不会下车半步的!”说罢顿了稍时才道:“涵儿,应该就在后面那辆青布小车上!”
和王遇刺之后,侍卫一定先将消息传给了太后,而因为是凶杀案,太后深知其中利害,是以指使侍卫暂将和王受伤一事秘而不宣,没有行刺就不该有囚犯,自然也不会有囚车,只是不知楚岳涵被困于马车上,情况到底如何!
风雨中陡然传来了烈马的嘶鸣声,两人的心弦骤然间绷紧。
“有人来了——”江越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听马蹄声,来者乃是一对二十人的飞骑。
白颍川眼眸大睁,直直地盯着从建康城里飞赴而来的人马,惊声道:“是洛桓,他来的这么快!”
须臾间,飞骑已到了车队前,勒住缰绳,洛桓翻下马背,径自到了七宝香车前,将车帘掀开查看和王的情况。
江越眸色渐趋冷沉,将黑巾蒙于面上,淡淡道:“我去对付他,涵儿交给你了!”
白颍川不觉抓住他手臂,洛桓的武功与他二人不相伯仲,加上那么多侍卫禁军,谁去对付他都有可能回不来!
神思飞转,片刻的阻拦,而后还是默默将手松开。
江越转过头不再看他,“救了她以后马上离开,我自会想办法脱身!”语毕自丘陵下飞身而出。
沐着霏薄的雨丝和氤氲水雾,脚尖在碧树枝头一踏,飞鹰般疾掠过去。
“铮铮”剑吟恍似一阵渺旷清远的歌声,惊动了七宝香车前的人影。
洛桓微侧头,目光瞥见一道清寒的剑光击破长空雨幕,刹那间已到了眼前。
“大人小心!”
禁卫中一人叫破,洛桓的身形已如追风般闪避开来。
剑光如电,瞬息变了数招,洛桓接连后退。
四名骁骑营兵士拔刀上前,洛桓跳出剑网,霍然飞身而起,将禁卫投掷过来的银枪接在手。
洛家银枪刚猛无匹,只攻不守,甫与江越寒剑相交,“呲呲”爆出几点银花。两强相搏中,骁骑都尉一杆银枪又破空舞来。江越侧目一望,荡开洛桓□□,咽喉擦着骁骑都尉的枪锋旋身飞退。
白颍川蹙眉,江越以自身吸引了两大高手的目光,此刻正是他救人的最好的时机。
衣袂牵风飞掠至青布小车前,率先冲上来的两名兵士被他徒手放倒在地。
耳后一阵刀声,他微侧身,长刀自肩头穿过横在眼前,被他一只手扣住,反往前拉,“呲”一声割断了车门上悬着的布帘。
车中那紫衣少女鬓发凌乱,双目紧闭,不知已昏迷了多久。
白颍川一怔,二十余名兵士拔刀而来,来不及上车去救那少女已与兵士缠斗开来。
“啪、啪”几点雨滴打在面上,耳根一凛,似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转头,只见一道黑影自眼前飞掠而过,堪堪落在了马车上,披风一扬隔绝了重重烟雨。
他虽沐在雨中,雨丝却丝毫也沾不到他的衣角。
眉若远山,寒影孤峭。
一瞥之下,白颍川不由暗暗吃惊。
世间竟会有此等男子,相貌如此清奇!
却见那少年一双冷目瞧也不瞧眼下的情形,只矮身入车中将那昏迷的少女轻抱在怀,抚去她面上的几丝乱发,柔声唤道:“小雨,小雨,你醒一醒好不好?”
白颍川正自疑惑,黑衣少年解下披风将楚岳涵裹好,抱着她从车里出来,依旧不向他们瞧上一眼,卷着漫天烟雨径自飘然而去。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副统领眼皮底下劫人,给我留下!”
洛桓暴喝一声,银枪如怒龙穿浪朝那黑衣少年后心飞刺而去。
黑衣少年回身,腰畔登时绽出三尺寒光。
半空中,枪锋与剑锋相触,洛桓只觉全身上下真气激荡,一霎间白了脸。黑衣少年清冷的目光滑过泛着寒光的剑刃凝着剑锋,陡然间动如迅雷,长剑“蓬、蓬”绽出几朵剑花,漫天雨丝被剑气所击,撞在一起,“啪”的一声犹如银瓶乍破,迸溅出万颗珍珠,洛桓全身上下皆被击中,撤枪飞退而下。
四下哗然,白颍川不觉倒吸了口气,转念见眼下战事稍平,遂对江越喊道:“快走!”
江越如梦初醒,挥剑挡开骁骑都尉,飞身飘然而去。
骁骑都尉腾身追上前几丈,银枪疾挑,他回剑一挡,不曾察觉腰间的令牌滑脱下去。
洛桓面色铁青,冷冷道:“所有禁军兵分两路,都给我追!”
便有一对人马翻上马背,追着那业已飘远的黑衣少年而去。
☆、锦绣
平林漠漠烟如织,奔驰了大约十多里,转过几蓬凌乱的野竹,碧翠烟柳遮掩下的锦绣楼台在雨丝中静静伫立,遥遥相看,依稀可以辨得庭院中一丛红一丛白的娇花。
好大一片庭院!
再走近几步,瞧见头顶悬挂的匾额上镌刻着四个描金大字——锦绣山庄!
为首的禁军将领心头一凛,慌忙将手一举,“都停下,这个地方不能闯!”
另一边,野江边的茅舍板桥下,江白二人勒马驻足。
“涵儿被那个黑衣人带走了,我们是否要去寻她?”
江越面色冷沉,目光在一川寒水上静静飘过,半晌才道:“刚才那黑衣人击退洛桓那一招剑法,你可看清楚了?有没有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白颍川一怔,喃喃道:“清风脉脉花飞远,明月千里雪满山。是涵儿的蜀山剑法!难道他是涵儿的同门?”
江越道:“这天底下能够一招击退洛桓的人,必定能够保护涵儿周全,此刻我反倒没那么担心——”话说到此,眉间依旧泛着一丝隐忧,“只是也不知道他将涵儿带到了哪里?”
白颍川眼眸一抬,知他心下忧虑,“洛桓不是派禁军去追了吗,不如咱们就跟着禁军,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踪迹!”
江越略一思索,“索性将这身衣衫脱了,你还是禁军副统领,我还是司天少监,咱们大大方方的去!”
白颍川暗自叹服他到此时还如此镇定,微微一笑,调转马头,并肩又驰了回去。
不想这一招虽然冒险些,却也奏了奇效,非但哄过了追来的禁军,还从他们口中套得另一对禁军的去向。
不多时,二人也勒马站在了那锦绣山庄之外。
水烟漠漠,恻恻清寒,无边丝雨惊落在金碧辉煌的山水楼台之间,一种近乎皇宫的繁华庄严之美,压得人心间一窒。
江越皱眉,待了片刻,终觉按捺不下,欲策马上前,“我去看看!”
白颍川霍然将他拉住,沉声道:“你知道这庄园的主人是谁?”江越眉峰一蹙,听他继续说下去,“此乃太后为一人所建,便是她的爱女珠儿公主唯一的骨血——川蜀锦城之主萧玮!这位蜀主武功奇高,年仅十八岁时已位列天下第一高手,至今无人能出其右。听说他为人冷傲,不喜涉足朝堂之事,每次来京都不喜欢住在京城里面,太后这才为他建了这座别院。平日里他三五年不会来京城一趟,可是一来,必然会落脚在此。所以刚才劫囚的那个黑衣人,十有□□便是蜀主,只是不知他和涵儿是何渊源!”
听到此处,江越已大致明白其所指,白颍川侧目瞧了他一眼,又道:“还有之前跟你提起过,先帝驾崩之日曾留下一道《山河令》的诏书,若此人真是萧玮,那么便与和王殿下一样,是未来储君的人选,所以这么多禁军也无人敢近前!”
江越抬了抬眸,“可是涵儿在他手上,不管他是谁,我都要进去,将涵儿带出来!”
白颍川心知拦他不住,尚不曾出口,却见他已腾身而起,朝数丈外的锦绣楼台飞掠而去。
丝雨轻薄,将他的全身罩住,不过转瞬却又飞回马背上,面如土色喃喃道:“九天琼楼!”
那山庄之内,竟布了玄阵,就算是硬闯也未必闯的进去,该如何是好?
如此这般,便只能在雨中苦等,白颍川几乎想要说服他放弃,叹气道:“早就听说过锦城城主品性傲然绝世,倘若他不点头,只怕就算是当今圣上亲至,也会被他拒之门外。普天之下,能进得了这座锦绣山庄的怕只有一人,便是他的亲祖母,当今的太后娘娘——”
正自断言,忽听得一阵銮铃轻响,却是一驾青鸾辇缓缓驰到山庄之前,又听得一人高声道:“太后娘娘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更完了,因为木有申请到榜单,暂改成三日一更,抱歉了,请谅解
☆、引子
三月海棠盛开,独占洛城七分春·色。
霏微花雨中,萧城壁凝眉轻笑,“这里满院都是海棠花,以后我叫你棠儿可好?”
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不觉一怔,轻“呃”了一声,新折的海棠花枝自手中掉落。
蕊珠宫,碧棠苑。
碧纱帘后幽幽传出一声轻叹,那是经了多少年依旧不曾褪色的梦境啊!
一连几夜不曾好眠,她此刻恍似真的困了,头颈在金丝枕上移了移,凤簪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