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她又想到了杨云舒。街头巷议只说她身体垮了,但也许落叶先生还可以妙手回春。无论如何,今生梁瓒的后宅不能再落到王氏手里。
进去通传的小童出来说道:“师父请秦师兄和诸位进去喝茶。”
秦朗便带路领了众人进去。刚走到会客室的门口,里面传出两人争执的声音。
“卿北淮,我可算是看透你了,几十年的交情还不如一本琴谱!”
“叶老头,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非要不信!”
“那谁知道你,别人都说你是大侠,我可见过你那小气模样!连杂役也舍不得请一个,天天使唤徒弟给你下山抬水。你知不知道你们山下有人专门做送水上山的买卖,一桶才十文钱”
“那是让他们练功好不好?再说了,一本琴谱而已,我要是有,又何必不给你看呢?”
“你竟然把折桂曲与‘而已’两个字放在一起说!真是明珠蒙尘,美玉掉到了泥坑里!不行,我要去搜!”
“你给我消停会儿!”
卿北淮话音刚落,宣惠便推门走了进去。她向屋内二人盈盈施了一礼,起身笑道:“二位尊长可是在找折桂曲的琴谱?我虽然没有琴谱,却是会弹。”
卿北淮皱眉道:“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讲,这个老头是个疯子,你要是等会儿弹不出来”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头发灰白,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就一把把宣惠拉到了身旁,摁着她坐在一张古琴旁边:“别听他胡扯,小姑娘你快弹出来,弹完了叶爷爷给你好东西。”
这折桂曲是前朝琴师欧丁昱所做,当时风靡天下,被誉为传世之作。可惜前朝国灭后,战乱连绵数百年,琴谱在离乱中散佚,再无踪迹可寻。
前世,后周愍帝时掘墓盗宝盛行,折桂曲再出世。
宣惠不作声,闲闲拨弄几下琴弦,循着前世的记忆弹了起来。
众人正听着,琴声却戛然而止。落叶先生立马跳起来:“接着弹!接着弹!断到这个地方,你是要急死我吗?”
宣惠笑道:“先生对不住了,这是折桂曲的上半阙。您若想听下半阙,还须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情。”
卿北淮朗声笑道:“哈哈哈,落叶老头儿,你也有今日被人摆一道的时候!”
落叶先生不满地瞪着宣惠:“你这丫头,人不大,心眼儿不少!求我的人多了,我都得答应么?”
宣惠不答,只微笑看着他。
卿北淮道:“你被人拿住了七寸,还逞强!赶快应了吧,省的等会儿人家不愿意了,你还得低声下气赔礼道歉!”
落叶先生瞪了卿北淮一眼,故作高深地对宣惠说道:“说吧,你家哪个生病了?”
宣惠笑道:“先生果然英明!是我家嫂嫂,前些月她生了孩子,伤了身子,调养了这几个月也不见好。我想请您去看看。”
落叶先生捋了捋胡须,说道:“我当是什么疑难杂症,不过是产后失调,也值得请我去?”
旌云道:“当年贤妃娘娘的病症您不也没有治好?女子生产之症可大可小,先生您还是去看看吧!”
落叶先生奇道:“你又是哪个?怎么知道我进宫给贤妃娘娘看过病?你可别赖我,她那个病症根本没法治!她未孕之前就中了寒毒,只要怀了娃娃必定保不住。当日那个娃娃流下来时,她应该还吃了其他寒凉的药,伤了根本。若当时就请我去,或许还有的救。隔了三四年,我去治,就是华佗再世也没用啊!”
旌云闻言,低头细想当年之事的前因后果,一时悔恨不已。
宣惠对落叶先生道:“好治不好治的,徐州城的大夫都看过来了,也没用。还请先生救救家嫂性命。”
落叶先生疑惑道:“谁家这么大动静,徐州城的大夫都看过来一遍产后失调你说的可是安王妃?”
宣惠点了点头,落叶先生又道:“你又叫她嫂嫂你是宣惠公主?”
“正是。”
落叶先生对着卿北淮道:“你过来看看,这可真是故人了!不过,我怎么瞧着跟当年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卿大侠当日也进了宫?”宣惠奇道。
“那是!他假扮我的随从进去的!说是进去见见世面!”落叶先生捋着胡须,一脸得意的表情,“皇宫犹如龙潭虎穴,要是一个不小心,皇帝老儿不高兴要咔嚓我,他也能救我走啊!”
卿北淮怒道:“明明是你死气白赖求我陪你去的!”他转头仔细看了看宣惠,疑惑道:“确实是跟当年那个不一样了,皮相虽然相同,这人气儿不一样了”
宣惠闻言,吓得心怦怦乱跳,以为自己被这两个世外高人看出来了。
落叶先生见状,把卿北淮拉到一边,小声说道:“算了,咱们别说了这姑娘是公主,刚刚死了爹娘,家也没了,遭逢大变,人变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大声对卿北淮说道:“这回你还去不去见世面啦?安王府的排场指定不比皇宫差!”
卿北淮怒道:“在我这儿白吃白喝许多日,又想拉上我给你垫路费吗!明明你最最抠门,却总是说我!”
落叶先生连忙摆摆手,说道:“哎呀呀,你不去就不去么,说什么吃吃喝喝的,多伤感情!那我可走了,等拿了安王府的赏赐就来跟你分些。”
卿北淮撇了撇嘴,道:“还想拿赏赐,安王府如今在不在了都还未可知”(。)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解围()
宣惠紧张地问道:“为何安王府会不在了?”
卿北淮道:“公主别慌。是成国公世子守城,将安王府大块的地基石都拆了出来,只要叛军攻城,就往下砸”
宣惠郁闷,原来卿北淮说的安王府不在了是指王府宅第被拆了她松了口气,只要人在就好。
落叶先生拍手笑道:“这个办法好!干脆利落,痛快得很!这个什么柿子倒是很对老夫的胃口!”
临走时,落叶先生还不死心:“你可真的不去啊?”
卿北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不去!没的再让你说我是你的跟班!”
说罢就狠狠地命小童将山门关上,还说道:“瘟神送走了,咱们今天开开荤庆贺庆贺!”
落叶先生一听就着急了:“你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啊?要不我明天再走?”
*
几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等到了萧县,那里已经是满城风声鹤唳,人人草木皆兵。
好容易找了家还收客人的客栈,刚安顿好,落叶先生就拉着店小二道:“你家有什么拿手菜?都快快做了送上来!再烧些热水,爷爷我要洗澡”
店小二甩脱了他的手,不屑地说道:“老人家,前头正打着仗,您还想吃拿手菜呢!五天前已经没人来送菜了,整个县城里你可还能找出来一家卖吃食的?”
宣惠心下惴惴不安,小心地问道:“现在徐州城那边怎么样了?”
店小二答道:“数日前,湖广的王参将带了十万人到徐州城下,将围城的贼人从外面又包围了一圈。然后王参将跟城中的成国公世子里应外合,打了好几场胜仗呢!要我说,贼人再不退兵,估计过些时日就被打得一个都不剩咯。”
宣惠心中大安,又接着问道:“那城中如何?安王爷可还好?”
店小二道:“这小的可就不知道了,徐州城被围了三个多月,里头吃食恐怕不多了。但解困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总还挨得过去吧至于安王爷么,小的没听说什么消息,大抵是没事的。”
突然远处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一声紧似一声,犹如天崩地裂。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秦二娘更是吓得跪地向老天磕头,口中连连念叨着“饶命”。
秦朗站在窗口,朝外望了一会儿,便走来过来把秦二娘拉起来,说道:“姐姐莫慌,这个动静应当是王参将放了红夷大炮。”
秦二娘执意不起:“你胡说些什么!谁家放炮能有这样大的动静!还不快跪下来!”
秦朗很是无奈,落叶先生说道:“卿北淮这老儿到底还是有些能耐,旁人的徒弟可不知道什么大炮小炮的。”
宣惠走到秦二娘身旁,蹲下身去,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安抚着她。
这响声持续了有半个时辰才慢慢停下来。众人吃了午饭,便回房各自安歇。
到了申时左右,外面突然间闹了起来,宣惠想要出去看个究竟,却被秦朗拦住:“公主莫急,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贼人撤兵了。您现在出去,乱军之中,最易中流矢。您且容我先去探探消息。”
宣惠点了点头,在客栈焦急地等待着消息,而秦朗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公主大喜,徐州之困已解!贼人被王参将的大炮炸死了好些,剩下的都往开封府撤。一路上伤的伤,逃的逃,乱七八糟不成样子。王参将和裴世子各带了一队人马去追,只怕明日一早才会回来。”
宣惠闻言,喜不自胜。旌云和沅湘、采薇等人也是满眼泪光,她们自从宫里出来,一路颠沛流离,总算是有了个安稳的落脚地了。
一晚上,宣惠翻来覆去地一直没有睡着。次日一早,她就早早起床,叫了人匆匆忙忙往徐州去。落叶先生一路抱怨道:“公主,你再这样折腾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葬送在这里了。老夫还想再多云游几年,以后落叶归根呢!”
宣惠笑道:“先生,等您将我嫂嫂的病治好后,我派一个厨子一个护卫跟着您,满天下转悠!”
落叶先生笑道:“嗯!不错!再添上一个小丫头,给我捏肩捶背、缝补衣裳用,就那个天天伶牙俐齿的,我看就不错!”他说着,指了指跟在宣惠身后的采薇。
采薇撇撇嘴道:“先生想得倒是美,我跟着您走,那公主怎么办?”
正说着,众人便来到了徐州城门口。这里聚集了一群趁着贼人撤兵,想要赶紧进城的人。可无奈城门还是没开。
等不多时,天边由远及近地卷起阵阵尘土,似是有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地冲了过来。
宣惠踮着脚尖望去,领头那个骑着黑色骏马的人不是裴敏中是谁?
她高兴极了,拉着旌云喜道:“姑姑,你快看,最前头的那个是不是世子?”
旌云也笑道:“正是呢!这还是奴婢头回见世子带兵,当真是英雄神武的模样!”
待人到了近前,宣惠才发现另一队领头的是王聿。
城门缓缓打开,裴敏中正要催马进城,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九哥”。他循声望去,发现了站在人群中的宣惠。
裴敏中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连忙跳下马,吩咐人把黑马牵入城中,自己阔步走到宣惠面前。
“你怎么不听话?不是说好的等我这边事情了了,去接你过来吗?”他爱怜地帮宣惠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嘴里却忍不住埋怨道。
宣惠在裴敏中面前向来是无理也要硬气三分,听他这样说,马上反驳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把我一个人撂在武昌府,不通音讯,急得我头发都要白了!”
裴敏中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我看我家阿姝的头发黑鬒鬒的,哪里有白头发?若是真的有,我就帮你拔掉!”
“你们兄妹感情还真是好,令妹哭着闹着要来徐州找你。一见面两人就有说有笑的,真是让人羡慕啊!”却是王聿笑着走了过来。
“妹妹?王将军此言何意?”裴敏中疑惑道。
宣惠暗道不好,她不好意思地上前解释道:“王将军,此事怪我没及时跟你解释。我不是成国公府大小姐,我是安王的三妹,宣惠公主。”(。)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八章 相见()
王聿一脸错愕:“这个呃”
他迟疑了半晌,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宣惠公主不是在京城吗?传言说嫁给了”他突然想起来裴敏中与宣惠公主有婚约,看了眼裴敏中脸上阴沉的表情,没再说下去。
宣惠微微一笑,说道:“王将军不必顾忌,传言是真的。只是在婚礼当日世子将我救走了,又一路护送我到了武昌府。”
王聿深深地看了一眼宣惠,低头笑了笑,又抬头说道:“裴世子少年英雄,胆识过人,我虽痴长几岁,却也自叹不如。这两日与世子并肩作战,实是平生少有快意之事。不知可否请世子小酌几杯?”
裴敏中笑着拱了拱手,说道:“怕是要辜负王将军的美意了,我现在要送公主去见安王。自从王爷离京,兄妹二人还未曾见过。不过,既然你我同在王爷麾下效力,自然来日方长。”
王聿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宣惠侧着脸,一边走一边笑着跟裴敏中说些什么。裴敏中的手借着袖子遮掩,拉了拉宣惠的手。
宣惠那粲然的笑脸让王聿觉得有些晃神,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心中漂浮起一点点酸涩。
这边宣惠丝毫没有感觉到王聿的目光,她笑嘻嘻地对裴敏中道:“我先看到了你,你却没看到我!该怎么罚你呢?”
裴敏中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是我不好,任凭公主处置!”
宣惠嘟着嘴道:“好没意思!不说自罚,倒要我说,也忒没诚意了。好像是我非要罚你似的”
裴敏中哈哈大笑起来:“那,罚我今晚去公主窗前吟诵诗歌,说到你满意为止,可好?”他摸着下巴,故作深沉道:“微臣拟吟‘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公主觉得可好?”
宣惠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说到:“登徒子!”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一座府邸大门前,宣惠看着不像是王府的规制,便问道:“这里是谁家?”
裴敏中边带了众人进去,边笑道:“徐州本地有位士绅,姓徐,他家祖上也曾中过进士,是个书香门第。自打开始拆安王府的宅基石开始,王爷和王妃等人就都搬到了徐老爷家住。方才你的那些同伴我也都使人先请过来了。”
徐州的徐老爷,这应当就是前世梁瓒的结发妻徐皇后的娘家了。前世梁瓒就藩后,在徐州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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