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瓒纹丝未动,依旧是附身叩头。
太后气极,说道:“你的嘴呢?你不是有很多道理吗?昨日跟皇帝说了几个时辰,今日到了我这里,反倒一句话没有了?你给我说话!”
梁瓒直起身子,眼睛看着地,木然地说道:“孙儿只是觉得这门亲事不妥当。曹名扬,人如其名,追名逐利,急功近利。我怕他以后贪婪不知足,把长姐拉入朝堂琐事,要长姐为他抛头露面,指望着长姐升官发财!”
“哼!笑话!我竟不知安王殿下有如此知人识人的本事!说说看,你是怎么瞧出来的?”太后阴阳怪气地说道。
梁瓒道:“孙儿不敢得太后如此赞誉。那日在蓬莱岛诗会宴游,曹名扬三番五次不顾规矩体面,只知拍马逢迎!孙儿实在看不惯他这等小人行径!”
太后没想到梁瓒这么直白地把实情说了出来。她楞了一下,继续问道:“他拍了谁的马屁让你如此生气?”
梁瓒答道:“在场身份地位比他高的,他都拍了一遍。有二哥、儿臣、承恩公长孙、成国公世子等人,西平侯也有。”
太后一听,发现梁瓒比小时候聪明多了,现在懂得绕圈子了。
她佯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曹驸马八面玲珑了一些,你就看死了他是个小人?他们家根基尚浅,见到这些人一时奉承也是有的。日后他们成了亲,成了你们姐夫妹夫,哪里还会如此?”
梁瓒听太后的意思是要大事化小,还是着急了起来,脱口而出说:“太后!他这样的脾性,日后定会连累长姐,给长姐找麻烦!还请您劝父皇收回旨意,为长姐另择佳婿!”
太后双眼一瞪,怒道:“胡言乱语!皇家婚事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你这几年住在外宫,我看是把规矩都忘干净了!在我面前也敢大呼小叫起来!给我出去到正院里跪着!”
梁瓒还要再接着分辩,桂月连忙叫了几个太监进来,把梁瓒架了出去。
宴息室里的动静让在西间抄经的宣惠母女心惊不已。
宣惠完全没有想到太后会对曹名扬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维护。仅仅是因为他是在向承恩公府示好吗?宣惠觉得一阵齿冷。
她看了贤妃一眼,见她眼角泪痕已干,正在认真地抄经,便没再说什么,继续卖力地磨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东边宴息室响起了低低地抽泣声和太后不耐烦地怒斥。
原来是端敏听说了梁瓒被罚跪在长春居,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待她得知事情的原委,心中酸楚难言。她与梁瓒乃是双生姐弟,从小一起长在淑妃宫中,又共同经历了丧母之痛。姐弟情深,无人能比。
自小到大,端敏为着“长姐”这个身份,一直体贴照顾梁瓒。在淑妃去世后,她更是事事为梁瓒想在前头,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弟弟挡风遮雨。
在端敏看来,这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比梁瓒更重要。因此,当她听说梁瓒因为嫌弃曹名扬势利,求皇上太后退婚而被罚时,便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长春居。
太后看着地上跪着的端敏,笑着对桂月说道:“今日也不知怎的,老婆子的地界儿骤然成了香饽饽了。人人都要过来,惹我生场气才肯走。”
桂月笑道:“哪儿能呢!满宫里头只有尊您敬您的人,怎会有故意惹您生气的呢!”
太后对端敏道:“起来吧!一个两个都跪着,又得让外人嚼我的舌根!”
端敏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说道:“三弟年轻鲁莽不知事,不能体谅太后父皇的良苦用心。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太后笑道:“哟,总算是来了个懂事的!方才贤妃也把我气得不行,这会儿还在佛堂里抄经呢!她痴长了这么大年纪,见事还不如你明白!”
端敏赔笑道:“贤妃娘娘如何,孙女不知。三弟没有经过什么事,看着长了那么大的个子,还是莽撞得很。太后您慢慢教他,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您的。”
太后一脸嘲讽之色,说道:“嗬!指望着他明白我?只怕那时候我已经去跟先帝团聚了!”
端敏闻言,又连忙跪下:“太后您可别这么说,这宫里头谁不盼望着您长命百岁?是我不会说话,引得您伤心了。”
太后道:“起来吧。长命不长命的,我也没指望着。”
端敏犹豫着问道:“那三弟在外头”
太后柳眉倒竖,怒道:“怎么着?我不免了他的罚,你就也不起来了?”
端敏吓得大惊失色,忙道:“孙女不敢!只是他在外头也跪了许久,想是已经明白了”说着说着,她也觉得心酸,眼泪不由自主地纷纷落下。
她不知道是不是别人家的祖母也是这样的疾言厉色,一言不合就要发怒。
在这宫里少见温情,母妃早逝,父皇常日不相见,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却总是这样举步维艰,不敢有所求,不敢有太多期待,不敢出风头,只是谨守着“本分”。可是,究竟什么才是龙子凤孙的本分?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五十八章 和亲()
方才听到曹名扬的为人,端敏既觉得不齿,又非常地伤心。父皇精心挑选的驸马,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势利小人。
听闻梁瓒要帮她退婚,端敏心里暖暖的。毕竟情况再怎么坏,总还有弟弟一人为自己着想。
可没想到太后竟然坚持这桩婚事。嫁给曹名扬,自己的终身大事比不上承恩公府的面子,端敏实在不知这两桩事到底哪个更让自己难过。
太后上了年纪的人,不喜欢听到哭声。她见端敏哭了起来,便有些不耐烦,道:“你这是嚎的哪门子的丧?要嚎出去嚎!实在是晦气!”
西间佛堂里,贤妃听得这边情况不好,就想过去帮端敏说句话。
她拿起自己刚刚抄好的经文,对宣惠道:“你跟我出来,咱们去问问太后这样的字、这种抄法行不行。”
母女俩刚进了宴息室,却有小太监急急地过来禀报:“启禀太后娘娘,辽东那边与海西部议和的消息,说是海西部的汗王要求公主和亲!”
众人闻听此言,皆是大惊失色。
太后皱眉道:“这话从何说起?大周今番和他们打了个平手,为何还要和亲?”
小太监答道:“奴才愚笨,这当中的情由没有打听到。只听说海西部求亲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会到京。”
贤妃听了这个消息,后背便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她暗自庆幸昨日宣惠的婚事已经落定,否则若是宣惠去和亲她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太后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生气,这时候已经有些疲倦了。她也懒得再呵斥来报信的小太监,只挥了挥手说道:“去看皇帝在做什么,要是跟阁老们商议完了,就请过来长春居一趟。”
说罢,太后往后靠在了大迎枕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其他人或坐、或站、或跪,皆屏息凝气,屋内落针可闻。
过不多时,元和帝匆匆赶到。他一进来便看见跪在院子中央的梁瓒,心疼无比,却也无可奈何。
当他走过梁瓒时,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弯腰塞到梁瓒手里,示意他擦擦脑门上的汗,然后便快步进了长春居正殿。
太后听到元和帝进来的动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待元和帝行过礼,她便问道:“和亲的事到底怎么说?”
元和帝苦着脸说道:“两军战罢,说是议和,签一个亲善盟约。海西汗王便说要为他的小儿子求娶我们大周的公主,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再无争端,不起战事。”
太后骂道:“呸!说得好听!大周跟他们又不是没有签过盟约,最后都是他们先过来打!这次送个公主过去,他们就能消停了?我看未必!”
元和帝道:“海西汗王这次兴许有几分诚意。兵部的探子说这个小儿子是海西汗王现在的正妃所出,他求娶公主乃是想给这个儿子拉个强援。待他百年之后汗位更迭,咱们大周也好震慑一下他那几个年长的儿子。”
太后冷笑道:“我竟不知这位汗王还是个知礼之人,知道那立嫡不立长的规矩!可见我大周虽为礼仪之邦,也有不如人家明白的时候!”
元和帝汗颜,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太后争辩,便接着说道:“将来我大周公主生下子嗣继承汗位,那两国便永为兄弟之国,便更亲厚一层。为江山社稷计,儿子觉得这门亲事做得。太后以为如何?”
太后瞥了眼仍跪在地上的端敏,又看了看藏在贤妃身后的宣惠,说道:“既然你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好,我自然没有二话。只是这人选”
端敏和宣惠同时打了个寒颤,又想到了不在场的和靖。两人好歹是已经有了婚约,偏偏和靖是年岁到了却还没有许亲的。
太后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有人哭着喊着要退亲,不愿意嫁给势利小人。那便为国尽忠,去辽东和亲罢!”
端敏此时应了不是,不应也不是。应了和亲便是承认不满意元和帝亲选的驸马,不应和亲那就是不愿意为国尽忠。她左右为难,只得跪拜在地,一言不发。
元和帝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又想起还在院中跪着的梁瓒,便咬咬牙对着端敏佯怒道:“小孩子家懂些什么?婚期都定下了,还闹什么退亲?君无戏言,既然已经是钦赐的婚姻,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方才朕已经吩咐过吏部,给曹名扬升了两级,下月便去工部做从五品的员外郎。你现在就给朕回去,好好备嫁才是正经事!赶紧带着老三离了这里,省的再惹太后生气!”
端敏含着泪叩谢太后皇帝,慢慢退了出去。
走出屋子,正午的日光刺得端敏眼睛有些疼。她掏出手帕把眼泪吸干,这才走到梁瓒身边。她伸手拉弟弟起来,梁瓒却纹丝不动。
端敏道:“你还是这样倔的脾气从小跟太后对上,吃过的亏还算少吗?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快起来吧,方才父皇命我带你离了长春居。”
梁瓒道:“我知道对上太后,我没什么胜算。可这一次是你的婚事!无论如何我都要争一争!让你嫁给曹名扬那个小人,我不甘心!”
端敏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平视着弟弟,一字一句地说道:“方才辽东来的消息,海西汗王要求公主和亲。太后说既然不满意曹家的亲事,那我就去和亲为国尽忠好了!”
梁瓒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地问道:“那父皇如何说?”
端敏拿起手帕,边给梁瓒擦汗,边说道:“父皇斥责了我一顿,说钦赐的婚事,没有收回的道理,让我好生备嫁。”
梁瓒心中恼怒,一拳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
端敏盯着弟弟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听我说。你是我此生最大的依仗,只要你好好的,那曹名扬就不会苛待我。只要我还姓梁,只要咱们大周还在,他就不敢苛待我。至于其他的,我也就不想了。只要你的日子过得好,我在内院里头,想过得好不容易,想过得不好,也没那么容易。”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五十九章 挨打()
透过朦胧的窗户纸,元和帝隐约看到端敏姐弟相携离开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只要梁瓒不再坚持,至少端敏不会去和亲。
至于要谁去和亲元和帝有些头疼。眼下的情形,自然只有和靖一个选择。可是这个女儿向来乖巧懂事,因为李美人不得宠,和靖从来没有抓尖卖巧的时候。
如果就这样送了和靖去和亲,元和帝觉得很内疚。他深深地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父亲,可是如果不是和靖难道送宣惠去吗?
元和帝看了一眼贤妃和宣惠,心骤然揪了起来,不不不,绝对不能是宣惠!
太后问道:“皇帝可跟阁老们商议过,送哪位公主去和亲?”
元和帝迟疑着说道:“端敏和宣惠都许了亲,那公主就只有只有和靖了。只是,朕实在舍不得”
太后撇嘴道:“统共就三个公主,这个也不行,那个也舍不得。那怎么办?”
贤妃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臣妾愚见,私下觉得是不是可以在宗室里问问,看谁家可有自愿去的,到时候封了公主,厚厚地陪嫁,也是一样。”
太后道:“人家要求娶公主,你送去一个宗室,这么糊弄,算是有诚意么?”
元和帝用手扶额,又理了理并不散乱的鬓发,艰难地说:“这次海西汗王的小儿子跟随使团一起前来,就是想向大周示好,表示求亲的诚意。若咱们推个宗室女出来,这只怕是”
太后最后拍了板:“那就和靖吧!年龄身份合适,那孩子相貌也好,嫁过去没有受苦的道理。”她转头对贤妃道:“正好你在,等会儿去给和靖还有李美人交代一声。公主出嫁一应由礼部备办,她们只要准备和靖贴身用的一些东西就行了。”
贤妃得了这个不讨好的差事,吩咐了宣惠先回杏花馆,自己带着人郁闷地去了李美人的居处。
宣惠在湖边找了个树荫下的大石头,沅湘忙上前铺了锦帕,扶着宣惠坐了上去。
宣惠闷闷地看着波光粼粼的玉湖,胸中的烦闷之气丝毫没有散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在今生变成了这个样子。前世田登文死在前往贬所的途中,此役大周惨败,割地纳贡,也就没有和亲这一说。
今生田登文好好地做着辽东都指挥使,击退了海西的进攻,却冒出来了和亲的事情。若最后和靖真去和了亲,岂不都是自己害的?
宣惠第一次觉得自己来到这里,也许并不是一件绝对的好事。于大周而言,没有失掉疆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可是和靖呢?
宣惠觉得胸口堵得慌。她随手捡起脚边的小石头,一个接一个狠狠地扔进水中。
*
掌灯时分,贤妃才从李美人那里回来,她两眼都哭得红红的。更衣之后,贤妃便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叹气。
“这宫里头,少有如意事。看她们娘俩哭得那般伤心,我也真是不好受想想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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