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灵樨,又问道:“不知姑娘此次来渝州,所为何事。同行者可还有其他?”
灵樨道:“家妹受伤后,一直昏迷。也是尽早才醒来一会。我们来渝州便是只为给她找个安稳舒适的地方调养,等她身子再稍好转便立即离开。”
沉香道:“庞将军,恕我多言。那个郎中到底所犯何事,还劳烦将军你亲自出面处理。”
庞将军听言,微一沉吟,显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沉香这个问题,若是回答,又要有几分是真,几分隐瞒。
沉香见状,心中有数,便道:“既然事关机密,那多听无益,将军还是不要讲了罢。”
那庞将军却是一怔,朝着沉香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心道:“这姑娘看起来确实是大病未愈,只是气息平稳,又不像受了什么重伤。方才她说是被砍伤,若所言非虚,那大抵是武林中人。且说话中规中矩,显然不想让自己多沾事端。种种迹象都在无形间证明她们自身清白。看来,她们姐妹两个的言辞也确八九不离十了……”
想至此,他微微一笑,道:“确实是发生了件不小的事。只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基本结束,凶手就是外面那晁策郎中。如今已经被捕,接下来只要将其关押审讯,叫他将其党羽都说出来,就能彻底了结。”
沉香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庞将军你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和嫌犯,也是正常。不过我们姐俩是真心没那精力同他狼狈为奸,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将军你如今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若是还没对我们放下戒心,就派几个人过来守着吧。左右我身上现在这伤还得修养几天,这几日断然是不会离开渝州城。你在审问那郎中时若是发现什么问题,尽可过来调查我们就是。”
那庞将军听着沉香的话心中又是一阵佩服。人总是容易凭借第一印象和潜意识做出判断,虽然这个判断的准确度只能占事情真相的一半。但人心,人性,就是如此。
沉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不仅给足了那庞将军的面子,更是直接了当表明自己的想法和解释,同时态度不愠不火,气场也是半点不退,坦荡荡竟叫人不由得心生愧疚之意。
那庞将军只知灵樨、沉香是武林中人,是以说话办事直接了当,不吞吞吐吐,磨磨唧唧。却不想沉香看似一个小小姑娘,竟然在人情世故上面也做的如此通透。
沉香的性格本就和灵樨大相径庭,又加上从小在万景阁生长,受到秦遥和墨卿竹的熏陶,自是明白左右逢源,也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她们如今身在渝州,在别人的地盘,就算没做错什么,说话办事也不可太过生硬,是以得罪什么心胸狭隘之人,到最后反而惹得不痛快。
如今看着那庞将军虽不是所担心的那种小气之人,但毕竟他们之间不了解,说话客气一点,总归没有什么坏处。
沉香心里道:“只是这将军脚也忒沉,莫不是还有什么心事没有解决。怎么都看了这半晌,还不准备离开。灵樨姐这里倒是没什么问题,最多也就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多做解释’。可一会要是连翘那小丫头回来……”
第169章()
人间事
13、
俗话说的好,活人不禁念叨。沉香心里的担心还没结束,就听着门外有脚步声愈来愈近。
她眼角不可抑制地一跳,忙对那同样听到动静往门口方向望去的庞将军道:“将军,我妹妹是个急性子,她……”
“姐,我回来啦。快让我看看阿紫那……家伙……”沉香的话没说完就被连翘的大嗓门压了下去。而连翘的话也没说完,一脚踹开门之后,人同时愣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翘一脸懵地看向沉香,道:“你朋友?”
沉香顿时扶额,清了清嗓子,道:“我们不认识。”
连翘之所以这么问沉香,无非因为沉香这些年在中土呆的久了。人在江湖,朋友少不了。而庞将军一个大男人突然出现在沉香房里,看着状态似乎也算和平,她第一想到的自然就是这人得知沉香在此养伤,过来探望。
不过沉香俨然没有承认庞将军这个“朋友”。便见连翘的神色瞬间从好奇变成警惕和抵触,看向庞将军的时候,眼神都带上了敌意。她拧眉道:“你谁啊?”
沉香眼角又是一跳:“你丫说话还真是‘相当客气’。”这种用眼一瞧就能看出男人大概什么身份的情况,还能出言不逊,半点不避讳地直接问人家“你谁啊”的姑娘,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连翘一人了。
幸而那庞将军为人宽宏大量,不爱计较这蝇头小事。
他也没回答连翘的问题,而是转头看看沉香,道:“你妹妹?”
沉香干笑了声,道:“将军见笑了。”
那庞将军轻笑一声,道:“无妨。左右两位姑娘理解庞某为公办案的难处,让我进了这屋子,我已十分感激。”
沉香客气道:“将军严重了,这也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连翘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脸色沉了沉,阴恻恻地道:“你们两个搞什么鬼。没见着本姑娘还在这站着么!”
她仍目光紧锁地盯着那位格格不入的男人,不过此时已然没有什么敌意,只道:“喂。你是无名氏么!”她俨然是在因为庞将军直接忽略她的问题而心中不满。
沉香听着她这话顿时想开口骂人。不过碍于庞将军还在,并且她也是个身受重伤的人,若底气太足,似乎也难自圆其说。虽然她精气神一直旺盛。
便强压着咆哮的情绪偏头去看连翘,不过没等她开口,灵樨就已经先一步出言责备了。
她淡淡道:“庞将军过来了解情况,和你没关系。”沉香感觉额角好像溢出了两滴汗珠。虽然灵樨的解释也颇为神奇,不过幸好连翘是怵她的,所以立刻闭嘴了。
那庞将军似乎也终于明白此地不可久留,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说罢转身往门口走。
沉香笑道:“望将军能早日将事情解决。”灵樨起身相送。
那庞将军走到门口却又是一顿,回过身来正看着灵樨,道:“在下庞煜,字起之。敢问姑娘芳名。”
沉香、连翘皆是一愣。便见灵樨澄澈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眼,淡淡道:“夜灵樨。”
那庞将军庞煜闻言兀自念道:“夜灵樨。灵樨……”
灵樨双手已经按在门上,轻声提醒道:“将军,我要关门了。”
沉香靠在床柱上的身形一塌,险些因着她这话直接摔到地上。正欲开口帮着庞煜找台阶,就听着庞煜哈哈大笑起来。她眼角跟着一阵乱跳,心里道:“莫不是这两个人脑子都被驴踢过?”
纳闷的时候,庞煜已经转身告辞。沉香听着关门的动静,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灵樨,不由得苦笑道:“姐,你美成神仙是有道理的。”
灵樨疑惑地看向她,轻声道:“什么道理?”
沉香掩面道:“你的为人处世,正常人办不出来。”
连翘脸色一黑,阴森地道:“这是你丫对姐姐说话的态度么?”
沉香一听,顿时用冷眼顶过去,同样阴森地道:“你丫先把对我这个姐姐的态度端正了再说话。”连翘眼中一股杀气升腾,甩手将一直端着的汤碗扔过去。
沉香虽然行动不便,幸好生死关头还能超常发挥,慌乱之下总算接住了那碗冒着烟的汤药。却还是洒在身上一些,不过温度适中,这才免去皮肤之苦。
她长舒口气,下一刻突然怒目圆睁,对着连翘大吼道:“你丫是想砸死老子吗,开玩笑也他妈的有个限度!老子要是一下没接住,脑袋就开瓢啦!”
连翘哼了声,不以为然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沉香眼中顿时喷火,骂道:“手滑你大爷!”连翘哈哈大笑,挥着手朝门口走,一面走一面道:“下不来床还真是悲催。哎,实力弱就是不行。只遇到了两个人就被打成这样。本姑娘可是一个人解决了十几个。”
沉香握着药碗的手咯咯作响,好似将那碗都当成了夜连翘。不过也没什么用,那丫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沉香再怎么生气,现在也都虚弱的下不了床,所以,她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安全。
连翘靠住房门,看着沉香,好心提醒道:“姑娘,气大伤人。你还是老实喝你的药吧。完事我还得把碗给人家送回去呢。”
沉香听着她的话,总算把一腔怒火暂时压了下去,深吸口气,仰头将一碗汤药全部喝了。
其苦无比的刺激味道瞬间从舌尖传遍全身,从头顶一直苦到脚尖,又从脚尖苦到天灵盖。沉香握着碗的手都被苦的不住颤抖,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眉头微微皱着,五官有些僵硬。
连翘眉头一挑,显然是对她这个反应十分诧异,问道:“你不苦么?”
沉香拧着眉道:“还行。”说着将碗递过去。
连翘听了她这话却像是见到新大陆一般,惊讶地直笑道:“乖乖。你丫什么时候口味这么重了!”沉香听她明显话中有话,想着自己小时候定是一个十分不喜欢苦味的人。
第170章()
人间事
14、
不过那毕竟都是过去式了,人心恨不得都能变,又何况只是口味呢。而且这药虽苦,但比起那时候在万景阁吃爹爹熬的药,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不过她也没打算和连翘说起那个时候的事,便随口敷衍道:“我现在还挺喜欢吃苦的东西。等日后有时间了,给你坐一桌苦瓜宴。”
连翘光是听着都打了个激灵,一面走过去拿了沉香的碗,一面道:“得了吧,本姑娘可享不了那福分。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好了。”说着微微一顿,好像想起什么,扭头好心的提醒道:“赫连神溪倒是很喜欢吃苦瓜。你有时间可以做给他吃。”
连翘推门出去,沉香好奇地看向灵樨,道:“姐,她说赫连神溪喜欢吃苦瓜,是真的么?”
灵樨唯一沉吟,想着阿溪曾经确实说过,他百无忌口,行军时候什么都能当食物吃了。便道:“是。”
自此,沉香的苦瓜宴便在心中种下了希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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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整一日,除了在床上运功调理,就是吃饭、吃药、睡觉。沉香好似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晚上时候甚至因为白天睡得太多而差点失眠。外面打更人的声音都带着困意,她还瞪着眼睛想着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事情。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晒三竿。她打着哈欠梳洗完毕,在房间里慢慢溜达了两圈,感觉身体已经恢复不少,至少力气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回到自己身上。
不敢多运动,她便扶着圆桌坐下。这时,敲门声响起,她应了声:“门没锁,进来罢。”来人便推门走了进来。
沉香抬头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道:“庞将军?”心里诧异:“他怎么一大早就来了。难不成那个什么劳什子郎中为了不把同伙供出来,真的乱咬人,把我们仨也给扯了进去?果真如此,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来人正是庞煜庞起之。他仍和昨日一般,穿着一身甲胄,精神抖擞,尤其一双碧眼,看起来炯炯有神。不过似乎好像并没有带着昨日那般的凶神恶煞了。
沉香这个想法一出,自己也是微愣。不由得愈发奇怪,便追问道:“不知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庞煜咳了一声,竟然好像因为沉香的话而紧张起来。这种细微表现可逃不过细致入微的沉香的眼睛。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行为,让沉香整个人彻底迷糊了。
她还要问什么,庞煜就开口了。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拿着的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道:“这是我营中最好的金疮药,敷在伤口处不仅能完全缓解疼痛,更是能加快伤口愈合。效果是药店里那些金疮药的三倍不止。而且对皮肤的刺激最小。”
沉香看着桌上那稳当当放着的小瓷瓶,眼睛转了两转,略一挑眉,看着庞煜道:“庞将军,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那什么即那什么……”
她故意吸了一口凉气,颇为严肃道:“您是打算那什么啊,还是那什么?”
庞煜一听沉香这般说,顿时神色一紧,竟当真起来,忙摆手道:“姑娘误会!姑娘千万别这么想。庞某只是因为昨儿听姑娘说你是受了刀伤,所以想着渝州城的药店里那些药大概不如我营中的药管事,这才,这才……”
沉香见庞煜一八尺男儿,堂堂一军统帅,竟因为她一句玩笑话而手足无措,顿时忍俊不禁,捂着嘴大笑起来。
庞煜见沉香突然大笑,心中奇怪,微一愣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的事实属玩笑。脸色发热,整个人便越发的局促。
沉香看着庞煜手都不知要放在哪里,简直同昨儿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模样相差甚远,说不是同一个人,怕都不会有人怀疑。也不在打趣,坐正身形,她客气道:“庞将军如此替沉香考虑,实在是沉香之福。不过人家都说礼尚往来,今儿将军百忙之中给我送这宝贝,我若是不回报点什么,可真是过意不去了哈?”
她说的委婉,已经给足了庞煜接着话茬说下去的机会。毕竟他们二人关系就摆在明跟前,浅的跟没有关系也差不多。说他专门过来给自己送金疮药,便是连翘听了都不信,又何必旁人。
不过既然人家一片心意,她也总不能驳了。而且做人得看明白事,纵使这个时候庞煜什么都不带的过来,要找她问什么事,或者要她做什么,她都不能拒绝。
是以,庞煜能选择先小人后君子,不过却选择了先君子后小人,光是这一点,她都得好生接着。
哪知庞煜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抓着后颈朗声笑道:“姑娘这说的哪里话,庞某是真的担心姑娘身体,盼着姑娘能早日好起来,才特意过来送药的。若是因此需要姑娘替我做些什么,岂不是直接连这金疮药都变了质。”
沉香微愣,遂即干笑出声,也尴尬地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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