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神溪笑了声,声音也回到了往日的调达,打趣道:“下次可别缠着本王跟你说这些了。说完还得负责收拾你这丫头的负情绪,真是无语。”
沉香被他这模样逗笑,只道:“那也赖你,明知道我听了这些事会不高兴,你还说它干嘛。随便打个慌不就过去了。”
赫连神溪敲敲桌面,脸色突然认真地道:“本王都跟你说了多少遍,绝对不会骗你的。”
沉香登时语塞,上嘴唇碰下嘴唇,结果愣是什么词都没想出来,只好低头消声吃饭。
赫连神溪见她终于老实,在心里暗自出了口长气,拿起筷子也重新吃了起来。
末了,沉香揉揉肚子,汤足饭饱,一脸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好似方才阴郁的情绪也因着吃饱而好了很多。
赫连神溪则是不然,看着沉香的模样眉头一皱,冷冷提醒道:“注意形象!”
沉香啊了声,有些发愣,后来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一点点移动着重新做好。结果没坚持两个数,便又双手撑在桌子上,把脸架了起来。
这次形象倒是没有问题,赫连神溪便也不说什么了。
沉香哼哧一声,道:“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你和我凌风哥哥一样,严苛又麻烦。”
赫连神溪淡淡瞥她一眼,道:“那证明墨凌风那家伙,在某些方面还是个正常人。”
沉香剩下的话便直接被他噎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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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大概一刻,沉香两人结账离开。
皎月起,已入夜。沉香一面揉着肚子,一面慢吞吞摇晃着身子往前走,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赫连神溪便也不管她什么走姿了。
忽的,沉香微一偏头,看向赫连神溪,道:“你们王庭,现在怎么样了。”她记得上次听灵樨连翘说,赫连神溪家里那些乱事可也不少。
赫连神溪斜睨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淡淡道:“赫连牧歌么,不得不说,那家伙打地洞的实力无人能及。”
沉香道:“他藏起来了?”
赫连神溪道:“如果能一直藏起来,倒也不失一件好事。”
沉香皱眉道:“什么意思?”赫连神溪道:“那家伙虽然自己躲了起来,但他的爪牙却始终在西域甚至王庭内部活动。这么多年,那家伙始终跟我玩猫和老鼠的游戏,也不真正对父王下手,也不露面同我摊牌,连到底想做什么都不说。”
沉香沉吟了声,道:“会不会是他其实早就不想跟你斗了,所以才一直没露面。因为他怕自己只要一露面,就得被你杀了。”
赫连神溪嘴角一翘,笑道:“你真把我想成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了?”
沉香耸耸肩,道:“我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想的。毕竟他当初可是差点害了你父王和姐姐,就你这有仇必报的脾气,不跟他死磕到底才怪。”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沉香拽进怀里,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淡淡道:“那照你这么说,他若是真的想收手,大可什么都不做,好好藏起来就是。我也没那么闲,会数十年如一日的一直找他。为何这些年间,手脚还是不老实,始终叫他的爪牙找王庭和西域百姓的麻烦呢。”
沉香眉头一皱,思索半晌,才小声道:“大概,他不想让你忘记自己还有个哥哥吧。”这话说的实在没有底气,是以到了最后,连自己都有些听不真切。
赫连神溪自然也没把这话当真,只用搭在沉香肩膀上的手够了够她的侧脸,摩挲了下,好似喃喃地道:“我当然会记得有他那么个哥哥。”
赫连神溪这话说完,沉香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凉意。不知所以,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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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驿馆,沉香与赫连神溪告别,各自回房。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意。她还在纠结早些时候赫连神溪好似喃喃自语般说的那句话。
他当然会记得有那么一个哥哥。
明明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却是叫人越往深想,寒意越深。她知赫连神溪的脾气,心里也明镜似的,赫连牧歌那个异生子,当年做出那种事,不管之后再怎么忏悔,也绝对不可能得到原谅。
甚至就像他们谈话时候说的,只要他一露面,就会被赫连神溪给杀了。
但这些明明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为什么她还是在赫连神溪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感觉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那句话,到底还代表着什么意义……
正想着,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沉香蓦地回神,对着门口方向喊道:“谁?”
门口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道:“沉香,是爹爹。”
沉香登时从床上窜起来,拖着鞋跑去开门。墨卿竹一脸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俨然是刚从王府那边回来。
沉香眉眼一弯,笑道:“爹爹。”心中已经了然他这个时间过来所为何事。
墨卿竹应了声,抬步进去,轻声道:“已经睡觉了么?”沉香关好门,跟在他身后,摇头道:“还没。睡不着。”
墨卿竹捞了个凳子坐下,脸上终于染上了些笑意,道:“小小年纪怎么还失眠了?”
沉香见他笑了,心情也稍稍轻松起来,一面倒茶一面道:“有些事想不通。”
墨卿竹道:“我家女儿也有心事了。”拍拍身边的凳子,柔声道:“想不想同爹爹讲?”
沉香将茶杯递过去,笑着道:“当然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同阿娘和爹爹讲的。”
墨卿竹听着她这话,神色明显一怔,眼中的酸涩转瞬即逝。虽然转瞬,但沉香仍注意到了。她明白为何,是以仿若未见,只道:“方才我同赫连神溪从外面回来,听他讲了一些王庭那边的事。”
第261章()
人间事
105、
墨卿竹喝了口茶,静默一瞬,道:“关于赫连牧歌?”
沉香知道这些事对于墨卿竹来说不算秘密,也没多废话,点了点头,直言道:“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因为赫连神溪对我说的,一句话。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怎么都想不出来,反而越来越觉得浑身冰凉。”
墨卿竹俨然因她这话来了兴趣,奇道:“什么话?”
沉香便将方才同赫连神溪的全部谈话都与墨卿竹说了一遍。只见着墨卿竹脸色微沉,沉吟了下,才淡淡道:“也难怪他会说出这种话。”
沉香见墨卿竹这般说,知道自己的疑惑有了答案,忙道:“那是怎么回事?”
墨卿竹看向她,神色有些严肃,道:“大概六七年前,也就是你和赫连神溪在万景阁见面的那段时间之前,西域王庭险些发生政变,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沉香点点头,道:“当初遇到灵樨姐和连翘,她们两个已经告诉我了。”
墨卿竹点点头,又道:“那个时候,西域可敦咏穆,也就是赫连神溪的生母,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事情结束不久,孩子降生,是个公主,取名星。”
沉香这时脑海中的记忆才被尽数打开。她记得当初灵樨和连翘也对她说过这件事,登时刚刚才降下去的寒意,再一次蔓延全身。
她好像一下明白了赫连神溪当时说出那话的意思。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还有那么个哥哥。
为什么不会忘记,因为赫连牧歌把事情做得太绝,明明事情已经可以完全结束,他虽然伤害了长公主和赫连烈,但至少最后什么都没有成功。大家都还太太平平,稳稳当当的活着。
赫连神溪就算真的想要找他麻烦,也不会太狠,毕竟大家身体里还流着相同的血。可赫连牧歌俨然并没有想着失败之后,就那样偃旗息鼓的老实下去。
他在彻底藏起来的时候,不知用什么方法带走了咏穆可敦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的小公主,赫连星。
赫连神溪什么性格,他最容不下的就是对他身边亲人下手的人。不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原谅,更不会放过。
本来就像是她说的,如果赫连牧歌想要就此休战,再不胡作非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老实待着,赫连神溪也不会那么清闲,一天到晚的派人去找他的下落。
饶他显然并不想那么做,也不想老老实实地待着。是以才会将赫连星抓走。抓走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公主,让她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疼爱,更不知道生活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里。
莫说是赫连神溪,就算换做任何一人,都绝对不会放过赫连牧歌。不将他碎尸万段都对不起他了。
沉香不可抑制地长舒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道:“所以这么些年,赫连神溪才会一直没日没夜的寻找赫连牧歌的下落。他本没有心情跟他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奈何赫连牧歌手里却攥着他的小妹赫连星的命……所以……”她顿了顿,淡淡道:“所以,他才会说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哥哥。”
墨卿竹点点头,道:“没错。因为赫连星在他手里的缘故,所以他不管怎样,也不可能忘记他们。”
沉香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由得攥了攥,道:“只要想到自己那生死不知的妹妹,就肯定会想起做出那件事的凶手。赫连牧歌用这种极端方式,让赫连氏的所有人都记住他……他的心态简直令人发指。”
墨卿竹喝了口茶,轻声道:“沉香,你要学会理解,这个世上每个人做的事,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就算咱们不能接受,但也一定要做到站在他的立场去理解。
“爹爹曾经就同你说过,人之所以能被称之为人,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想法,和独立思考的能力。比如咱们两个,我做的事你不能理解,你做的事我也不能理解,但这能说明什么?咱们两个人之间做的事情里,就一定有哪个是错,哪个是对?”
沉香明白墨卿竹说的话,但同时心里也有些不解。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大道理谁都懂,但能付诸实践的,又有多少?
当然,墨卿竹也没打算让她一下就全部明白。人总是要在经历中不断感悟和成长,如果只凭着几句话就能大彻大悟,那谁都不用出门了。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看着所谓圣贤书,然后自己对着自己指点江山么。
人总不能那般活。
所以,他这些话也就是说说而已,说给她听,能在脑子里有这么一个概念。等到日后若真遇到一些类似的事,也不至于完全找不到出路,钻进牛角尖。
他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沉香的胳膊,道:“这件事就交给赫连神溪自己解决吧。左右赫连牧歌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同为赫连氏,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你一时半刻了解不清,就不要想着往里迈了。”
沉香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打算听墨卿竹的,点点头,轻声应了。
墨卿竹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直言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不说赫连王庭内部之事,就说说你和赫连神溪吧。”
沉香神色微怔,遂即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爹爹有话直说就是。”
墨卿竹轻轻叹了口气,静默一瞬,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沉香点头道:“这两日和赫连神溪在一起,一点点想起了很多事情。尤其我和他之间小时候的回忆。”她顿了顿,琥珀似的眼睛直直看着墨卿竹,道:“赫连神溪说,我从出生时候就和他定下了婚约,爹爹,这事你知道吗?”
墨卿竹握着沉香的手明显僵了下,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半晌没说话,末了,才淡淡地道:“那小子倒是把什么都同你说了。”说这话时,语气之中明显带着无奈。
沉香听他这般说,心中自是有了答案,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墨卿竹为何明明知道这些,却始终没告诉她的问题。
她很清楚,既然这事墨卿竹知道,那么就代表了在万景阁内的大家全都清楚。而这么些年,大家只字不提她和赫连神溪关系的事,自是有大家的理由。
不管怎样,她都坚信万景阁的大家都是最疼她的。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所以他们不说,她也绝对不问。而他们所说所做,她也都会无理由的相信并付诸行动。
想罢,沉香浅浅一笑,道:“爹爹,沉香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能够承担,也能自己想明白。所以爹爹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被任何事影响心情的。我会好好生活,不管经历什么,都会每天开开心心。”
墨卿竹看着她,眼中有欣慰也有心疼。
沉香不知道自己失忆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那些毕竟都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所以如果有一天到了她必须要知道的时候,她会选择直面的。不管是什么。
抬起手,按在墨卿竹的手上,同着被墨卿竹按在手心的那只手一起,将墨卿竹紧紧攥住。她笑着道:“爹爹,旁人不了解沉香,你还不了解我么。没有什么事是我解不开的,也不会有什么路是我走不出来的。但唯独一点。”
墨卿竹正认真听着,却突然见她话锋一转,心中一紧,道:“什么。”
沉香嘴角噙着笑,眉眼之间却尽是温柔。她看着墨卿竹,这是历经六年,已经不似当年那般风流少年的男人,却始终让人眼睛挪不掉移不开的潇洒公子。是她的爹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依然会是。
她声音清淡,却异常坚定地道:“唯独,爹爹你们不能离开我。”
墨卿竹的神色一紧,鼻尖蓦地酸涩。沉香却只严肃认真了一秒,便又笑了起来,道:“沉香是断断受不住你们离开的。只要你们在我身边,那么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放弃,都一定会微笑面对。”
墨卿竹眼眶蓦地通红,连声音都哽咽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抚上沉香的脸颊,柔声道:“沉香,好女儿,爹爹的好女儿……”
沉香脸上始终挂着灿烂又温柔的笑,定定看着墨卿竹,笑着道:“所以啊,爹爹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要知道,你可是咱们万景阁的妙手神医,只要有你在,大家便都是健健康康,生龙活虎的。而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和你们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