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时间。。
拓跋预宿已经下葬三日了,府邸前早先遗留的白色和黄色的冥纸已经不知飞去哪里了。
项一鸣和清雅陪同拓跋倩坐在屋顶处,隔着道矮矮的灰色墙体看着大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
三人都没有说话,拓跋倩的眼睛有些臃肿,小巧的嘴毫无血色,她将腮帮枕在膝盖上,斜着头看向远方。
屋檐下,清脆的铃铛声响个不停,像是夏末的知了,明知道没有了后来,还想让自己的声音留在晚秋。
“真是烦人!”
清雅故作嘟囔了声,心中生怕这风大袭了拓跋倩的身子,挽着拓跋倩的手摇了摇:“倩姐姐,这屋顶风大,小心着凉,我们还是下去吧!”
“不,我想多呆呆。”
拓跋倩抽开被清雅摇晃的手,将手放在风中,四指摊开,任由风从她的指缝间流过。
她的目光随着自己徐徐转动的手缓缓移动着,而后站起身,仰着头看着似是近在咫尺的天,抬出手缓缓在气流里刮动着,像是在抚摸着这偌大的天空。
“这天的另一边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吗?”
拓跋倩仰起的头,眼中冒出了少许的水汽,她踮起脚语气中有着掩不过去的急迫。
坐着的项一鸣和清雅看见拓跋倩踮起脚尖,他们二人都有些担心,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想伸出手将其扶住。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呢?”
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清雅和项一鸣刚刚伸出的手,拓跋倩偏过头染着水汽的眼挤出抹笑意,只是那笑带着浓浓的苦涩。
“有,那个世界没有伤病,比我们的这个世界更美。”
项一鸣湛蓝的眸子内目光闪烁,刚伸出的手缩了回去,脚步轻移靠近了拓跋倩,语气之中透着肯定。
“真的嘛?”
拓跋倩错开项一鸣的目光,踮起的脚尖又缩了回去,泪眼泫然般的迎着风努力的睁开眼看向远方。
“真的。”
清雅看着项一鸣在拓跋倩问话后,目光又有些黯淡,许多年前清雅记着眼前的这个青年也是问过她同样的问题,目光也是这般的无奈,她急急的开口回答拓跋倩。
话语飘在空中被拉长,变得细而长了起来,拓跋倩没有再次说话,她脚步踮起,一手托着淡蓝色的裙角在屋顶跳了起来。
袅娜轻盈的身姿如是一只飘在风中的蓝色蝴蝶,裙角拉开的弧度恰似翩翩跳动的翼翅,她嘴角微翘,微微仰着头看着灰色的天:“自幼,我爹就希望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我总是逆着他的性子做些无理的事情来。”
细碎的步子慢慢的转换着,项一鸣看着在屋顶上跳动起来的拓跋倩,他微微的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跋扈的丫头也是会跳舞的,安静下来的样子是这般的美。
“你们说我爹在天上可以看见嘛?我好像好像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变了。”
泪随着拓跋倩的声音落下而落下,拓跋倩的步子极速的变换着,发丝在风里千般辗转,闪着反射的光跳动着。
“会看见的。。”
二人同时的开口,身子矗立在拓跋倩的身旁,小心翼翼的护着。
“那我爹也一定可以听到吧!”拓跋倩目光清冷,而后朱唇微启。婉转清脆的歌声如潺潺的泉水涌向天际,拓跋倩就这样跳动着,让风载着自己的歌声延伸向似是近在咫尺的天幕。
清雅和项一鸣静默的站在拓跋倩的身边,一边带着心疼的看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护着她,深怕出了意外。
拓跋家大宅子的附院里站着一个妇人,她的唇边残留着未消去的妆影,将她那苍白的唇少许的掩盖着。
青丝婉转,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压着的发丝,微微仰着头看着屋顶出翩翩起舞的拓跋倩,又抬头看了看天,不禁喃喃:“这天的外面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吗?预宿你真的可以看见我们吗?”
有些惆怅的喃语被风吹开,妇人低下头,泪水划过如画般的脸庞,她敛起心中的失落,背转过身,一个人徐徐的朝着府外走去,她的身后拓跋倩略带哽咽的歌声还在空中飘着。
第十四章 越国的王 十四()
“决定好了嘛?你就这般走了,他留在这儿岂不会孤独?”
借着满天繁星的光芒,赵无可饮了口酒,再将酒壶中的酒缓缓倒在他身前的坟墓前,看向墓碑的眼光中带着点悲伤。
“这是衣冠冢。”
一个妇人站在墓碑前,满头的青丝被素纱挽起,她的手缓缓的在墓碑上的四个碑文中抚摸而过,偏着头看着酒水渗入黄色的土壤中,语气平缓。
“是吗?”
赵无可闻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扬起头再次灌了口酒,叹起:“是啊!拓跋兄那般喜欢自由的人在走后,他又怎会愿意长埋于地下。”
“你呢?真的决定了吗?那个孩子一旦就此离去就如同龙入大海了。”
妇人低低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拉开抹笑意,停下手,转头看向饮着酒的赵无可。
“让他去吧!拓跋兄在生前不是常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我这般的存在又怎能与天相搏,违了这天的意呢。”
咯咯。。
妇人笑了起来,背转过身走了几步来到赵无可的身前,婉转的话被她吐出:“预宿常说越国的赵将军不信命运,只信自己手中尘封的刀。”
“刀锈了,它已经砍不断这世上的因因果果了。”赵无可手紧握着酒壶,抬头仰望着繁星闪烁的天。
“是嘛?”
妇人摇了摇头错过赵无可的身子,边走边说:“那你为什么不对那个孩子好些?他毕竟是要回来的,这是你未来的果,不是吗?”
许久没有说话,当妇人离他十来步之时,他饮了口酒,语气之中带着沧桑:“竹篮,你如果杀了个对你好的人,你会愧疚难过嘛?我愧疚难过了十年,他不该和我一样的。”
赵无可无比沧桑的话落在妇人的耳朵内,她忽地停住了脚步,偏过头细细看了眼赵无可,眸子里有股悲戚,她缓缓开口:“那如果再给你个机会,你还会砍下当初那刀吗?”
“我是越国的将,我别无选择!”
语气极轻却透着坚定,赵无可没有去看竹篮的目光,将酒壶中的酒都倒进了黄土中,单手搭在墓碑之上。
“明明后悔,回过去你却还是会做同样的事,你真是可怜。”
妇人摇了摇头,转过头叹了口气,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赵无可的眼中。
“可怜嘛?”
赵无可蔓开苦涩的笑,扬起头却发现酒壶中的酒已尽,他抛开手中的酒壶,大笑道:“拓跋兄,我送你这般的酒,这般的星空你可满意,你可满意。。”
“人生当歌,饮尽酒中万千星辰,岂不爽哉!岂不爽哉!”
赵无可癫狂的笑声挤在山风中被传得极远,许久之后,虚无的回声又和他的狂笑声叠合在了起,让人听不出虚实。
。。。。。。。
海风带着腥味蔓过漫长的海岸线,一只只偌大的船只停在港口侧,楚国印着苍鹰的旌旗被风拉的笔直。此等的船只全由玄工一族打造。
在每一艘船只的船底都是由鲁国宣钢打造,其密度在远远低于水的同时,坚硬的程度也不是一般的钢铁可以媲美。
身披重甲的铁骑一字儿排开,长嘶于街头,为首的是头枣红色的骏马,在其两侧雪白的骏马重重的将蹄子落在地面上。
裹着腥味的风吹过众人的面容,铁骑在港口前停下,众人翻身落马,弓箭手将弦拉的半开,目光谨慎在四周环视而过,护着众人徐徐向前移动。
“赵将军就送到这吧!”
沈凌将马的缰绳交给船舰上迎下来的马官,嘴角带着笑意朝着一侧的赵无可看去。
“我这丫头心里有些放不下。”
赵无可搭在清雅肩上的手拍了拍,偏转过头带着溺爱看着他身侧的清雅。
如绯云般,清雅的双腮涌起红,她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偷偷瞟了瞟今日身披银色铠甲的项一鸣。
她是第一次看见项一鸣披着厚重的盔甲,这般的看去倒也是有些少年将军的味道,湛蓝的眸子中透出些冷厉。
“哦”
沈凌的音调在鼻腔中有着转动,听上去像是玩味的意思,他笑着摇头,看了看项一鸣:“原来这般!”
说完这话,沈凌看了眼在旁边久不开口的李启,目光闪动。
“那就让船只候在港口等等吧!”
李启在沈凌目光望来之时,他看了眼侧着头的赵无可,心中闪过一丝失落,迈起步子,领着他后面身披盔甲的三人朝着舰船而去。
“那告辞赵兄。”
看着踏上舰板的李启,沈凌微微开口,转过身走了几步后又是折了回来,伸出右手握拳悬在赵无可的胸前,嘴唇微动,声音极小:“战旗永存,战门。沈凌。”
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拳头,赵无可推开沈凌的手,脚步踮起,一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微微用力将其揽过来,在沈凌的耳畔低低说起:“战旗永存,战门。赵无可。”
话语说完,他又将沈凌轻轻推开,走到一侧远远的站着。
沈凌看了看四周内心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师兄内心的顾虑,他们天机阁战门的身份对于各大诸侯而言本身就是个秘密。港口这般人多复杂的地方,倒是他的行为太过于冲动了。
沈凌用力的拍了拍身子不知何时僵硬起来的项一鸣,笑着说:“快点,说完话就赶快上船。”
“嗯”
项一鸣点了点头,看着沈凌转身走向战船。他转过身正对着清雅,此刻他的内心涌起股失落,他似乎对眼前这个女子有着浓浓的不舍。
鲛绡如同薄纱,在风中轻盈的飘着,微微贲喷的胸口将绡织成的裙衣淡淡拱起。
“清雅。。”
看似冷厉的项一鸣此刻在失落的同时,内心也是噗咚噗咚的跳了起来,提着霸刀的手冒起湿湿的汗,他看着低着头的清雅,率先的开了口。
“项大哥。。。”
此时的清雅内心也是跳个不停,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项一鸣湛蓝的眸子,说完这句话后二人半天都没有再说出话来。
两人就这般沉默了起来,在这般的状态下二人的毛孔都可以感受到吹过的海风。
“这个给你。”
清雅错过项一鸣的目光,从自己的袖口中摸出把匕首,双手捧着它朝着项一鸣递了过去。
项一鸣接过匕首,在匕首上刻着个繁体的赵字。
“这是我爹在我十岁时送给我的,我爹希望这把匕首可以保护我。”清雅目光偷偷的瞥了眼项一鸣,她想要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听到清雅这话,项一鸣把玩着匕首的手一顿,朝着清雅看了过去,手握着匕首刚想归还。清雅就是伸出了手挡住项一鸣的手,目光柔软开口:“我现在想要送给你,让它替换我伴着你,保护。。保护你。”
清雅最后三个字说的极轻,但她倔强的抬起了头,眸子闪着光看向项一鸣。
“嗯”
风拉着项一鸣的发,他内心此刻又酸又暖。十年了,他的身边似乎就只有两个人关心着他。
他收回手,耳边响起了船舰上传来的号角。他回过头,脚步有些乱的在地面上原地渡着。
“快去吧!”
清雅注意到项一鸣的动作,她轻轻开口,语气失落的同时身子朝着项一鸣倾斜,想要伸出手去拥抱眼前这个即将离她而去的青年。
“嗯!”
项一鸣木讷的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船舰跑开了几步后。他又是折了回来,双手有些慌乱的将清雅揽入了自己的怀中,语气第一次轻柔了下来,没了冰冷:“再见,清雅。”
虽然项一鸣的话语那般的轻柔,可瘫在项一鸣怀中的清雅却是觉得这话这般的冰冷,她的泪在这刻不争气的涌了出来,她狠狠嗅着项一鸣身上的味道,像是要将这味道刻在她骨子内似的,她低低的回答:“再见,项一鸣。”
轻轻的被推开,她看着项一鸣再次跑远,踏上了船舰向她遥遥招手,她哭出了声来,身子就要瘫了下去时被赵无可轻轻的拖住。
她靠着赵无可的身上,伸出纤细的手遥遥挥动着,很多年后自这一别,她都有种回想今年,杳杳音尘都绝的痛楚。
项一鸣站在已经移动的船舰上,他看着清雅朝着他挥动着双臂,他奋力的回应着,目光却是在眺望,他心中闪过失落,不由得想起那个妖异的女子。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那个女子一定站在屋顶处,伸着双手抚摸着天。
船舰离港口越来越远,清雅的身子变成了个点,他酸麻的手停了下来,就这般躺在了舰板上。他自由了他也更孤独了,他望着天憧憬着新的开始。
当船舰快要消失了,一个双眼瞳孔颜色不一的女子失落的挤在港口边,在拥挤的人群内随着船舰跑动着,灰色的大氅将她整个身子盖住。
她看着已离去的船舰,泪簌簌的流了下去,呆呆的在人海转过身去,内心低低的念了起来:“再见,项一鸣!”
许多年后,拓跋倩曾告诉过项一鸣那天她沿着港口追着逐渐走远的船舰,可她却始终没有告诉项一鸣原因。
直到她死时,她也没有告诉过他,在他离开越国的那天,她知道了他是她终生的劫。
(第二部分鲛歌)
第十五章 鲛歌 一()
已是深夜舰船上灯火通明,远远的这般看去如同海上燃着的火,细微的嵌入大海之中随着海水徐徐燃着流着。
项一鸣嘴唇有些干涩的站在甲板之上,他望着往来哨探巡逻的赤马舟,在每艘赤马舟上都有着个身披盔甲的战士提着灯火在海水中细细看着。
在百余尺的主舰面前,这些往来巡视的赤马舟显得极其的渺小。
“安全。。”
“安全。。”
巡视的战士扯开嗓子朝着舰船箭塔上手持大弓的士兵大喝了起来,声音中透着呼啸而过的海风。
他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些湿润的口水落在唇上变得粘稠起来了,海风拂过他的发丝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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