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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纤点了点头,觉得她大约不会想着试玉,便先松了一口气。两人说笑两句,便往屋子里看了一回黛玉,方做起旁样事来。而在另一头的怡红院里头,晴雯回去,便听得袭人说起黛玉的病:“林姑娘真真是身子弱的,前头才病了,如今又起不得身,这二三年原瞧着好了不少的,怎么今年倒是差了些?”
她便走了进去。
里头麝月先见着她,当即笑着道:“回来了。林姑娘可好些了?”晴雯与她点了点头,目光往袭人身上一扫,点头道:“已是好了许多。过不得一二日,想来也就跟平常似的了。”
袭人听了,倒是一笑:“这样就好,我们那位爷知道了,必定也高兴呢。”晴雯望了她一眼,嘴里也不应,自去拿了针线篮子,就回屋子里去了。倒是后头宝玉知道了这件事,欢喜的不行,忙唤了她过来一句一句的细问。晴雯回了两句,见着他实在问得细,便冷笑道:“二爷若是有心,只管往林姑娘那儿走一趟,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偏问我做什么?我是个粗苯的,哪里记得这许多来?没得倒是误了二爷的事!”
宝玉见她发作,便有些讪讪然,也不再多问,只让她回屋子里去。袭人恰在一边做着的,见着这模样,却不免劝了两句。素日里她便好拿着端着,做个周全贤良人,内里是个什么,晴雯心里也是明白的,当即越发笑了出来,道:“姐姐劝我做什么?好好儿的,让林姑娘听到了,反倒要恼了我。我也劝姐姐一句,也别忒贤良了,话儿事儿都要做全了去,没得倒是让人笑话。”
说完,她便摔帐子走了去。
袭人固然是一怔,后头便红了脸——这做全了的贤良人,哪能是她这么个身份的,原是正经的原配嫡妻才是。宝玉也觉出一点味来,不由恼了,直说要回了贾母,将晴雯撵了出去。还是袭人麝月等人百般拦着,方将这事压下。待得后头晴雯听到了,也不过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倒是越发远着宝玉了。
唯有麝月是个细巧心思的,有意转圜,倒还时时过去与晴雯说话。一日,她到了晴雯屋子里,便提了一件事来:薛蟠被人打了。晴雯听了,也有几分好奇,细细问了一回,方笑着道:“那个柳湘莲,倒真个是有勇有谋,能进能退的。便是薛家,这会儿也拿他没法子了。”
麝月笑着点头,道:“怎么不是?我们都这么说呢。”说到这里,她又是一叹,道:“旧日只瞧着薛大爷粗鲁,名声也不好,到底什么不好,也没见着的。听了这一桩事,才真个是见识了。说来宝姑娘那么个仔细端庄的,偏有这么个哥哥。兄妹两个竟没一处肖似的,却也是奇了。”
“怎么没一处肖似的?”晴雯眉梢一挑,道:“你道她是个好的,依着我看来,她也就面上好看些,内里却冷呢。”虽这么说,她也知道麝月素来敬重宝钗,说也无趣,便将话头一转,反问道:“说来薛大爷身边那个香菱,素日我瞧着她倒好,只是这些时日不曾见了,倒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引香菱黛玉道顾茂()
麝月便道:“她原是薛大爷身边的人,也不常来的,有的没的,我们又怎么知道她的事儿?不过她倒是个可怜的,好好个人儿,容貌性子没一处不妥帖。外人瞧着,谁个不说是正经的姑娘奶奶模样儿?偏遇上薛大爷那等呆霸王,竟也是命不好的。”
晴雯听她这么说来,一时也有些沉默。
她们在这里说着话,却不曾想,十余日后便能见了面。
说来那薛蟠因被打了,有意躲羞,便打点着行礼去了外头行商,香菱随着宝钗入了大观园里住下,一进来,先往各处见过。她生得袅娜温柔,眉心一点胭脂痣,更添三分妩媚韵致,又言语有致,行动若定的,一发使人怜爱。
黛玉便曾与春纤紫鹃感叹,道:“真真是个好的,偏命途不济呢。”说这一句,她一时想到自己,竟自几分怔忪。春纤想着后头香菱的遭际,心里也为她叹息,当下便道:“听说她也是扬州一带的,只是好好的被拐了,一来二去的,倒是被薛家买了下来。怪道我瞧着她,便觉可亲,这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然有一二分与旁处不同的。”
听了这个,黛玉倒有几分讶异:“这个你又哪里知道的?我倒听过一耳朵,说是应天府那里判下来的,究竟家乡何处,便不清楚了。”春纤只一笑,道:“我只隐约听过两耳朵,旁的也不知道哩。说来她生得这么个好模样儿,性情也不俗,必定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只是落到如今这地步,竟没个人寻访身世,也是可怜。”
她们正自议论,外头却道香菱来了,忙便收口不提。
香菱此来,却是为着求黛玉教她作诗来着的。她自来羡慕这样的雅事,平日里得了闲,还偷偷看一首两首的。如今能得了这么一段空闲,旁的且不提,她先想做了这个来。黛玉自来爱吟诗作赋,又是个好为人师的,且喜她灵气,两句话便笑着应了,又道了诀窍步骤,且与了一卷王右丞的五言律。香菱将这个都细细记在心底,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旁的且不顾,只在灯下一首一首的读了起来。虽有宝钗数次催促她睡觉,她也只口中应着,竟不愿意。
宝钗见着如此,也只得罢了。
由此,香菱一日一日品味细度,不消两三日,竟将将领略了些滋味,又至黛玉处,且要换杜律。黛玉见她如此,便笑问读了几首,领略了什么滋味等话。香菱一一回了,言语里灵窍尽显,倒是让进来的宝玉探春两个都听得点头。
黛玉又品度了两句话,且让她做一首吟月的诗来。待她并宝玉探春两个俱是去了,春纤心里思量一阵,笑着道:“真真是江南灵秀,旁处再也不及的。”
“你于这些上头从来无心,这会儿倒是念叨起来。”黛玉知道她说的是香菱,便伸出根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我也教了你许多,偏你只爱读史并杂书,诗词上头一概寻常。”
“自然钟灵毓秀,方能做诗词呢。”春纤却只一笑,想到香菱也就这一阵的好日子可过,不免心里一叹,生出几分怜悯来:“我原是比不得的。”
黛玉原只点头,见着春纤十分感慨,话里倒有几分戚戚然之意,不觉心里一动,暗想:若说这府里的丫鬟,上下数百个,里头自然有出挑的,可似春纤、香菱这般一意想着读书、作诗的,却是极少。春纤本是金陵顾家的女儿,自来不俗,可香菱又如何算来?难道也似春纤一般,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不幸沦落了去?扬州虽是文瀚风流之地,可真个说起诗书人家,却也不算许多,真个细细寻访,未必没个结果。
可惜,如今自己便是有心,也是无处着手的。
想到这里,黛玉心里越发叹息,倒是有几分恹恹起来。紫鹃从屋子外进来,见着她如此,便笑着道:“姑娘这又是怎么了?好好儿的,怎么又叹气起来。”口中说着,她便端了一盏燕窝粥上来。
黛玉方打点起精神,吃了几调羹。
她这般心思,香菱却并不知道,只一心做诗。前两回俱是寻常,黛玉一一品度,细细教导。香菱也是极受教,及等回到蘅芜苑睡了去,晚间梦里也不忘了去,竟是得了一首,双目闭着,口中犹自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叹又笑,且将这事儿说与众人。
众人听得有趣,一见香菱过来,便要了诗来看。这一首却是绝妙,新巧有意趣,不免交口称赞。探春更要补个帖儿,邀她入了诗社。正自说笑,偏有几个婆子丫鬟忙忙过来,回了来亲戚一事。
众人细问,这亲戚却是宝钗、李纨、凤姐、邢夫人具有干系的。这般凑到一处,也是纳罕之事,他们忙去王夫人上房,却见着乌压压一地的人。旁个且不必说,贾母便要留客,又有李纹、李绮、薛宝琴、邢岫烟四个姑娘,俱是生得姿容不俗,鲜嫩非常,彼此俱是年少,厮见说话,越发显出热闹来。
黛玉原也欢喜,次又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个无有一个,不免伤感。偏宝玉深知她性情,虽有旁人在,也是有心上前劝慰,倒是让她想起疏离两字,竟顾不得这个了。
然而回到自己屋子里,黛玉不免仍有几分郁郁,唯有见着了春纤,忽而将亲眷并香菱两件事的思量勾在一处,竟劝了两句:“你是身在福中,须得惜福才是。顾家那里何等亲近,待你也是极周全妥帖的。我素日瞧着你却还淡淡的,这不好。”
春纤听了,原便有的几分愧疚之意,这会儿不免勾动了七分,点头应道:“姑娘说的是呢。只是我在这府里头,也不好时时托东西出去。要闹出什么来,总归没脸。倒是再过五六日,便是他的生辰,索性到时候托晴雯一道儿送了去。我已是与她说定了的,再周全不过。”黛玉方点了点头,脑中却浮现顾茂的面庞,虽正觉抑郁,面皮却也不由微微泛起一点霞色。半晌过去,她垂下脸庞,不再多言。
倒是春纤见着她如此,忽而想起前头紫鹃的话,心里一动,暗想:前头她也是见过顾茂的,虽则数面之缘,未必能有什么心思。可这原是古代,能有这数面之缘,也算难得了。倒不知道他那里又是如何。真个两下里能合得来,又有自己这一桩事在,可真真有些缘分的意思了。
由此一想,春纤便将前头自己写的那一封信笺撕了,又斟酌着重头写了一封,且将自己素日的种种写道出来,却将前头含糊黛玉的种种重头添上一两笔。这一封信笺,并四色针线,自己所做的一书一画俱托晴雯送了去。
待得顾茂得了东西并信笺,自是珍而重之,头一样却是将那信笺读了数回。越是细细读来,他心内便越觉欢喜——能将生平经历、平日消遣等等一应道来,可见她真是渐渐将自己看做亲人了。而与此同时,他也自然而然注意到了黛玉:认字读书、品度诗书、讲古论今、生活情致,竟是亲如姐妹,哪一处竟都少不得的。
再说,顾茂因着旧日缘分,竟得以与黛玉相见数面,本就于心中生出一丝遐思。此时再看妹妹信中所述,他不由将那心里的影子描上几笔。一时想来,他便觉得那个她,便如同着了墨汁滴落清水中,层层洇出,虽是丝丝缕缕,却是脉脉入心,一时竟有几分心神摇曳起来。
然则他本是守礼之人,一时回过神来,虽旁人不知,自己且要警醒:这是与妹妹有一段缘分的闺阁千金,决不能唐突造次!想来妹妹也是无心之失,自己却要仔细慎独,不能轻易放纵了去!由此,顾茂定了定神,又是取了书画并针线细看两回,见着颇有灵气,心里便欢喜异常,郑重收了起来,自己则细细考量一回,先写了一封回信,次则从箱笼里头翻出一对羊脂白玉镯子,使人送了去。
春纤收了这个,不由吃了一惊,讶然道:“怎么送了这个来?若是一时说道起来,却是没个出处的。”
“拿来我看看。”黛玉取来细看两眼,便笑着点头道:“这镯子倒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好在素面无纹,只说我父亲赏下的,又有什么干系?只管收着就是。怕他那里也是考量过的,方取了这么个没表记的来。”
她说得利落,紫鹃在旁不由一笑,先推了春纤一把,让她好生收了去:“却是要我眼馋呢。”次又与黛玉感慨:“那边却色色周全,真的是思量过的,方能样样妥帖。姑娘瞧着如何?”
黛玉想起前头曾与顾茂的数面之缘,比着边上江源等人,越发觉得那是个知礼端方的,便点头道:“原看着不过是个端方守礼的,如今从春纤处一件件看来,他却也知情知理,并非那等庸碌无情不知人心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朋至更疑金玉缘()
听得这一句,紫鹃心里便有数儿了。然则事儿还没起个头儿,黛玉又是姑娘,素日脸皮儿薄的,她便不曾露出半点痕迹,只将话儿一转,说道旁的上面去。
如今府里头,第一等的便是新来的一干亲眷姑娘。黛玉听得紫鹃问,便笑着道:“瞧着都是花朵儿一般的娇嫩,言语也不见轻狂,想来是好的。你不妨去看看,也认得两个人,日后见了面,也不会张冠李戴了去。”
紫鹃笑了一回,索性趁着春纤在这里,也去瞧了一回,果真都是鲜花嫩柳一般儿的人,各有各的好处。回去她不免多说两句话,又道:“依着我看,内里薛姑娘最好,便是老太太,必定也最喜欢她。”
正如她所说的一般,那宝琴生得甚美,本性聪敏,兼着又年轻心热,自幼读书识字,恰对了贾母喜美丽伶俐的女孩儿这一条。不过黛玉她们说话儿的功夫,那边小娥便笑着跑过来说了一串儿的话,内里便有老太太喜得不得,强令太太收了琴姑娘做干女儿这一件。
黛玉也知贾母素日性情,便只一笑,并不以为意。
后头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这一来二来,多了许多年轻姐妹,每日里莺声燕语,大观园里头便比先前更热闹起来。只黛玉这里,还是如往日一般,竟不十分走动。她早已拿定了主意,又是喜静的,倒也安乐。
不想那湘云却是每每拉她过去,到底是自小儿的情分,黛玉也不好强挣了去,却也去了蘅芜苑两回。这日,她正坐在那里与湘云宝钗说话,一时宝玉来了,她眉头微微一皱,却也没说什么,只言语更少了几分。
宝玉却浑然不觉,只一味体贴用心,宝钗看在眼底,便越发觉得心底有些酸酸的。然而,她是个有些心机城府的,又素日知道宝玉之心,竟还压得住。恰此时,宝琴来了,她穿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却不知是何物,又道是贾母与她的。众人说了一回衣裳,琥珀便自外头过来,又道贾母之意,让宝钗不要拘束了宝琴。
宝钗听得这一句,饶是素日大方,并不将小事放在心底,也觉得心间一刺:素日老太太待她寻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