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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趁势而起的浩劫,尹简只能压制,暂时无法连根拔起,因为他的重心在外,在凤氏起义军!反贼壮大的速度太快,快到他需倾一国之力来对抗,是以,在眼下关键的时刻,他绝不能后院起火,分散了精力和兵力!
闻听,百官或动容,或心虚,或心思各异,宁谈宣却是从容,他不卑不亢的道:“微臣无意与皇上作对,只是对四王爷之死耿耿于怀,想查询一个真相罢了,先帝生前多次托付微臣辅佐四王爷,如今四王爷死于非命,微臣愧对先帝,愧对太祖爷!若不能将此事彻查明白,给先帝一个交待,告慰四王爷在天之灵,微臣又何谈忠义二字?”
“宁太师此言,是怀疑四王爷的死因非正常,有人暗中谋害四王爷吗?”尹简面无表情,冷冷一声道。
宁谈宣逾矩直视君王,语气亦是冷然,“四王爷武功不低,且三军队列,何以保不了主将?肃亲王三言两语便将四王爷之死盖棺定论,如此草率行事,敢问皇上是否有失偏颇?又教我等如何信服?”
“呵,江南告急,大秦江山危矣,在此严峻情势之下,宁太师纠结肃亲王之责,乃不知轻重缓急!”尹简拍案而起,一双深眸利如刀刃,“四弟猝死,朕心中的悲痛并不亚于众卿家,甚至朕比你们更想知道原委始末,但事急从权,剿灭乱党刻不容缘!朕今日在此承诺众卿,待大局平定,即命肃亲王呈上军志,兵部、大理寺、刑部三部会审!若四弟果真遭人谋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必以国法论处!”音落,他稍一顿,锋利的视线不偏分毫的盯着宁谈宣,眸底满含讥讽,“四王爷死于凤寒天之手,凤寒天乃是当日混入羽林军,旨在太后寿辰之夜行刺朕的林枫!佛家讲究因果,不知太师可从中悟出了什么?”
尹简思维敏捷字字珠玑,任凭宁谈宣步步紧逼,皆能见招拆招,甚至将宁谈宣堵到了死口,他看着宁谈宣因为他最后的暗示而土崩瓦解的神色,不禁恨从心起,他一字一句从牙关里挤出,“四弟究竟是谁害死的,这个公道,朕一定为他讨回!太师你满意了吗?”
宁谈宣木然无语,但缓缓屈腿跪了下去。
尹简拂袖而走。
很快,宗禄退兵,且上呈罪已状,尹简朱笔批示,革职一年,留军察看,军权交回兵部,由齐南天暂为管辖!至于李伦,则羁押天牢,暂不查办,等候帝王亲审。
尹珏出殡那日,阴雨绵绵。
尹简亲眼看着灵柩抬入地宫,直到地宫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他依然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与尹哈有仇,对尹哈的儿子无恨,他们堂兄弟之间的感情,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但绝对是君子,而他登基之后,这几个兄弟对他亦足够忠诚,所以尹珏的突然离去,令他体会到了亲情的流逝,那是一种真正契入内心深处的伤痛。
尹璃哭红了双眼,他扣住尹简的手臂,悲情又激动,“求皇兄再派臣弟去战场吧!我要杀了凤寒天替四哥报仇!”
尹简深目凝着他,眼中布满红血丝,以及湿润的水光,他嗓音涩哑,“六弟,你在宫里等着朕。朕走后,你要替朕监国,替祖宗守护好京都,明白吗?”
“皇兄……”
“听话,这是皇命,更是大哥的请求!”
“是!”尹璃重重一跪,含泪道:“臣弟遵旨!定不负皇兄厚望!”
出征之前,尹简又去寿安宫见了一次惠安,尹珏的意外身故,令惠安心有余悸,不禁庆幸她与尹简达成交易,为尹璃保了一命。
尹简带惠安登上皇城楼,他指向远方,“太后,你现在认为做天下之主的感觉怎么样?你觉得做皇帝容易么?”
“守业不易,守大秦这天下更不易!”惠安叹了一声,斜睨尹简,“当初为了皇位,你心机用尽,如今是后悔了么?”
尹简道:“朕从未后悔。夺取皇位的原因,亦不是为朕,而是被太后和先帝一步步逼上去的。如今,朕只是想让太后知道,那把金灿灿的龙椅带来的不仅仅是权利,更重要的是责任!祖宗打下的家业,守得住,死了才有脸见祖宗,守不住便成了亡国的千古罪人!”
惠安久久接不上话来,她不得不承认,尹简比尹璃更适合做皇帝,若今日换了位置,尹璃恐怕早已成了宁谈宣的傀儡,更遑论外面的风雨。
或许,退一步,真的海阔天空。
尹简又召见了齐南天和郎治平,将保护京城内外的重任,交由二位肱骨之臣,以免宁谈宣趁他离京之际,谋反作乱,釜底抽薪!
谈完要事,尹简单独留下了齐南天。
“宁谈宣此人太过狡诈,太后虽已对朕投诚,但朕终是不放心,生怕这二人再次联手,毕竟先帝……”尹简话到中途,忽然止了音,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毒死尹哈的绝密之事,总有漏风的一天,若教太后知晓,眼前的局面必将功亏一篑!
齐南天明了,遂眉目蹙起,“皇上,您是担心六王爷么?”
“不,朕不担心六弟,他为人单纯,若无确凿证据,他不会相信的,何况他是明理之人,只要他知道其中曲折,朕觉得他会理解朕的。”尹简原地踱步,稍许,他看向齐南天,“朕现在担心的是婉儿,朕离宫后,她失去靠山,朕只怕她出事。”
闻言,齐南天心头一紧,“是,先前太后便拿婉郡主做过人质,万一……”
“南天,朕让婉儿迁居你的府宅暂住一阵子,你意下如何?朕想太后和宁谈宣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进兵部尚书府!”
“真的?”
齐南天震惊狂喜,他立即拱手,“微臣乐意之至!请皇上放心,微臣绝不敢怠慢婉郡主,只要微臣不死,没人敢伤婉郡主分毫!”
尹简欣慰颔首,“如此便这样定了!”
孰料,尹婉儿听到消息后,却激烈反对,“表哥,我待字闺中,岂能入住男人府邸?这于礼不合啊!”
“婉儿,朕心知你不喜齐南天,但是眼下朕别无选择。”尹简执起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他怜惜的望着她,“朕走后,除了齐南天以外,朕找不出第二个肯以命相护你的人,且他手握重兵,是最有实力护你安隅的人!”
尹婉儿蓦地红了眼睛,“表哥,婉儿不怕死,婉儿要在帝宫等表哥回来!”
卷三:听弦断,乱世烽火——029 美人泪,英雄冢(4)()
尹简微微一叹,“傻丫头,人活着多不容易,动不动就想把生命交付出去,你对得起朕的苦心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寻死就是不孝,知道么?”
“可是表哥,如此的话,我的名节日后还能说得清么?”尹婉儿纠结万分,她实在不想跟齐南天扯上更深的关系了。
尹简蹙眉,“你已经说不清了,不是么?婉儿,朕一直在想,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因为朕思来想去,端看齐南天的人品,他断然不是那种涩域熏心的人,若他真是的话,那么这几年,他为何低调不近女色?以他在朝中显贵的地位,想与他结亲的王孙贵族太多了,他又何必对你念念不忘?”
“所以表哥认为,齐南天对我是真心的?”尹婉儿接下话茬,神色淡淡。
尹简颔首。
“可感情不是一厢情愿,不能自私的以不择手段来成全自己的感情!”尹婉儿忍不住忿忿,双拳攥得紧紧的。
尹简俊颜一沉,“你还在想着李霁尧?婉儿,你应该明白,李霁尧之父李伦正身在大狱,李家要完了!”
“表哥,您……”尹婉儿脸色陡变,“李家会被满门抄斩吗?”
尹简大掌轻抚了抚她的秀发,言语温和中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政治上的事儿,你别多想了。休息会儿,等下齐南天会来接你出宫。”
“表哥,婉儿听话,不会让表哥为难的。”尹婉儿泛红的双眼,渐起氤氳,她忽地跪地,戚戚然的哀求,“倘若李霁尧未参与结党营私,皇上可以留他一命么?”
尹简沉默须臾,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答案,他慢步走出兰寇阁。
政治是无情的,人却总是有情的。
就像当初放走林枫一样,他碍于长歌的情,明知纵虎归山的后果,却依然狠不下心拒绝,哪怕将计就计达成了收服惠安的目的,可是林枫变成了凤寒天,于大局得不偿失!甚至……赔上了尹珏的性命。
“皇上!”
郭顺自花廊那端找了过来,躬身禀报,“采薇姑娘求见皇上,现在正殿候着呢。”
……
等待尹简的时间里,采薇塞了一锭银子给当值的小宫女,看到宫女紧张的模样,她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容,“别怕,我也是宫女出身,知道侍候主子的不易,所以,你辛苦了。”
宫女感动不已,“奴婢跪谢小主!小主有什么差遣的,奴婢愿为小主效劳!”
“起来吧。”采薇轻笑,“你叫什么名字?”
“花怜。”
“哦,真好听。花怜,你知道皇上平常去哪个娘娘宫里比较多啊?”
花怜低头想了想,犹疑不决的小声道,“回小主,皇上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娘娘们的宫里了,每夜都是歇在寝宫或者东偏殿。”
“东偏殿?”采薇愕然,秀眉不禁拧起,“为什么是东偏殿?”
“奴婢只知东偏殿原来是孟大人的住所。”
“孟大人?是谁呀?”
“孟大人名讳孟长歌,原属羽林军,后升任大内侍卫近身保护皇上。”
采薇闻听,心中愈发疑窦,她打发走了花怜,又差人找来沁蓝,言笑晏晏的说,“沁蓝,你在帝宫呆得最久,一定听说过孟长歌吧?”
“孟大人?”沁蓝一惊,不动声色的应对,“不知小主从何处知晓孟大人的?”
采薇挑眉,“哦?看来你知道这个人。那好,你跟我说说孟长歌的事吧,他不在皇宫大内了么?皇上……很看重此人么?”
“回小主,奴婢只是负责皇上起居的下人,并不清楚旁的事。”沁蓝谨言慎行,态度不冷不热。
采薇不禁笑了一声,她一瞬不瞬的盯着沁蓝,“孟长歌住过的东偏殿,皇上为什么去住?这并不合常理。”
沁蓝摇头,不卑不亢,“奴婢不敢揣测圣意。”
“你……”
“皇上驾到!”
正在这时,郭顺尖锐的嗓音响起,采薇满肚子的火气迅速压下,她立刻上前请安,含笑道:“叩见皇上!”
“平身。”
“谢皇上。”
采薇起身,走近尹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淡下去,她语气幽怨的说,“皇上,我不要一个人留在宫里,我害怕。”
“朕是去打仗,你跟着朕很危险的。”尹简面色严肃,昨日他已告诉了她此事,结果她不依,不承想现在又来劝他。
采薇登时难过的湿了眼眸,语调满含哽咽,“对我来说,其实最危险的地方是皇宫,万一我再被……皇上,我可以扮作太监,随军侍候皇上,端茶倒水,洗衣叠被,皇上身边总得有个人啊!我不怕苦,真的,我保证不会拖累皇上的!”
“采薇,你……”尹简略感头疼,看着采薇楚楚可怜的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喉咙口,又不忍心发出去,缄默稍许,他道:“好吧,朕答应你了,但是军中无女子,你绝不可泄露了身份!”
“是!”采薇欣喜若狂,“谢皇上隆恩!”
三日后,大秦新帝御驾亲征,东出正阳门,率军数万,声势浩大的开赴江南!
……
此时,宁州。
城外北二十里,陆判庙。
出逃数日,长歌一直作江湖女子打扮,离岸黏了两片假胡子,与她兄妹相称。
手中盖着官印的告示,几乎被长歌揉烂了,她凤眉拧了足有半个时辰,也不说话,就那般呆坐着发怔出神。
“哎,你还没回魂儿?”离岸没好气的呛她,“事情的发展,你控制住了吗?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江南……”
长歌把告示摔在地上,冲他瞪眼,“你凶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尹简遽然御驾亲征?”
“总之你完蛋了!你哥哥杀了他弟弟,你们之间的仇又深了一层!”离岸向来毒舌,他毫不委婉的戳破长歌心底有可能的期待,以旁观者清的姿态说道,“你必须马上离开江南!莫说你不可能劝得动凤寒天,就算他听你劝了,尹简可能放过他吗?”
长歌咬牙,“我总得试一试!”
“行!”离岸愤而起身,“我再去打探消息,你等我回来!”
长歌仰面倒在草席上,空白的大脑,无法控制的全被那一个人占据。
尹简。
他还是来了。
那么猝不及防的,击垮了她的神经。
……
尹灵儿已经好多日不曾见到林枫了,她无聊又焦虑的在营地转圈圈,外界的消息,她一概听不到,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两耳不闻天下事。
营救她的人,最近全没动静了,不论是朝廷的官军,还是宁谈宣网罗的江湖人士。
尹灵儿很烦燥,依她的脾气,能够忍到今日,实在是极限了,她终于一马鞭甩在地上,怒吼道:“这过得什么鬼日子!我要见林枫!你们马上通知林枫回来!”
然而,没有人理她。
所有守兵岿然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像座雕像。
尹灵儿气得连甩几鞭,下了最后通牒,“从现在起,本公主绝食!待本公主成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