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测了。
她伤势极重,精力不济,之前装腔作势地与柳蓉娘说了那么久,也是强撑精神,柳蓉娘一走,她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今后的事情,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天仍未明,星月无光,暗沉夜色无边无际。
夜幕下的宫城宏伟而静默,犹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在这庞大无比的巨兽脚边,一名着褐色直身的男子正沿着宫墙外的车道疾步而行。
男子三十不到的模样,浓眉朗目,方下颌,脸颊微带胡茬,身形魁伟,肩宽胸阔,随其步伐,隐约可见衣下肌肉滚动。到了东安门外,男子将腰间金牌朝守门的禁卫随意亮了一下。
值守的军士们都识得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陆大人。”
陆修随意点了点头,脚步不曾停下半分,径直入了东安门,走了一段后折而向北,进入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绕过“百世流芳”的牌坊,进入前堂。
堂里点着十几盏灯火,堂上居中坐着一名不太看得出年纪的男子,着一身玄色锦绣蟒袍,秀眉俊目,肌肤白皙光滑,下颌无须。
乍然一瞧,男子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然而灯火辉映的光晕中,那对眸子却乌沉沉的没什么光采,狭长眼皮微微垂着,眼神深沉冰冷。
他手中托着一盏汝窑粉青履莲茶碗,掀起莲花形的碗盖,轻轻拂去茶汤面上细碎茶沫。白蒙蒙氤氲雾气中,淡红薄唇微启,吹散热气,正待要喝时,听见外头步声,眼皮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冷漠垂眸,抿了一口茶。
陆修入内跪拜,向堂上锦袍男子行礼,行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将昨日并夜间发生的大事一一汇报。
听到莫府发生的案子,蟒袍男子在桌上放下茶盏:“莫亦清就是上个月初十那晚当值的医士?”
“正是他。”
“他受伤是真是假?你瞧见了?到底有多严重?”
“确是真的受伤不轻!他娘子本当他死了,便去往顺天府衙报案。以属下愚见,常人若是流这么多血,十个里有九个半是死定了!还能活过来绝对是他命大。听说刀伤深及腹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请去的大夫光缝合伤口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听说?”修长的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尾音上扬微尖。
陆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充道:“属下进屋时大夫正要为其缝合,便靠近看了一眼伤口,刀口长两寸余,皮肉翻起,仍在渗血,可确定伤是真的。属下还搭了把脉,手摸着冰凉,真和死人差不多了!且像那么微弱的脉象是装不出来的之后未免干扰大夫治伤,属下等就都退了出来。”
蟒袍男子又端起了茶碗,静静地喝着茶,隔了少许时候才淡淡道:“他这次侥幸没死,下回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陆修点点头道:“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莫晓走到桌边坐下:“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莫亦清?”
施茵茵看她坐下,心下稍安,离开门两步,却还是离莫晓远远的:“承郎待我很好,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做这些轻狎举动。而且,而且”
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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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磕了个包而已;早就好透了。”
芮云常托起茶碗:“如此;莫太医应记起那盗贼的模样了?”
莫晓心说这位怎么还是念念不忘那毛贼啊,口中随意地回道:“那是真想不起来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随意;芮云常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这就闭嘴不言。
他却也不说话;堂中一片静默。
莫晓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喝茶喝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了。她轻咳一声道:“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莫晓就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芮云常放下茶碗;道:“你要问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地道:“这伤了下官的毛贼是谁很重要么?”东厂提督;司礼监大太监,这么关心这等小案件,让人感觉好奇怪。难道这名毛贼与他在查的案子有关?
芮云常反问道:“莫太医难道不在意不关心是谁伤了自己吗?”
莫晓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当然在意了!若是给我找到那混蛋;必要他受到应得惩罚!”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但是顺天府至今没有罪犯下落;下官也很无奈啊!”
芮云常呵呵一笑。
莫晓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背发凉,心说您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问:“下官能回去了么?”
“回吧。”
莫晓松了口气;告退出来;一看天色,月坠西天,已经后半夜了。
她回到值房,轻手轻脚入内,就见房中两名太医斜靠椅背打着瞌睡,另一名也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
邵望舒无聊地托腮,正单手翻着莫晓带去的书,忽然以袖掩嘴打了个大呵欠。莫晓本来心中烦乱,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他听见了,抬头见是她,便合起书伸个大懒腰:“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晓低叹口气:“是个麻烦的病。”
“什么病?是怎样的疑难杂症?”他顿时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邵望舒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邵镇抚。邵平自己武将升迁上来,两个女儿一个独子,希望儿子学武继承自己官爵,邵望舒却不喜欢习武,从小喜欢医学钻研医术,是个医痴。这会儿一听有麻烦的病症,立即来了精神。
莫晓只道:“是麻烦,不是疑难。患者年纪大了,五脏不调,肝肾亏虚,尿频,还有风湿,这几日外感风寒,没养好转成肺炎这才多花了不少时间。”
“哦。”邵望舒这才作罢,不再追问她。
后半夜再没什么人来传召,莫晓却总是想着东厂揪着她的案子不放是为何缘故,心神不定的情况下下棋也没心思,频频下出臭招。
邵望舒见她神思不属,关心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莫晓掩饰地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才总是犯糊涂。算了不下了,这局也是我输。”
“已经这时候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你困就打会儿瞌睡吧。今晚你也够累的了。”
“那你呢?”
他咧开嘴得意一笑:“你被叫出去的时候我打过瞌睡了。真要再有传召,我替你去就是了。”
莫晓点点头:“那好,我养养神。若再有事就麻烦你了。”
她搬张靠椅,找了个墙角放好,这就合衣靠坐着,闭眼假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事情却理不出头绪,再一睁眼,天际已经微明。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腰腿,只见口口声声说会替她出诊的邵望舒正趴在桌上,睡得酣然香甜。她不由失笑摇头。
东方既明,来替白日值班的太医陆续来到值房交接。年长的太医先回,莫晓与邵望舒资历最浅,留到最后一名日班太医过来交接才能走。
两人出了值房,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邵望舒道:“莫太医,去用早饭吧?福鑫楼的早点可是京师一绝,卖得还不贵,就是要早点去占位子。不过我们这个点过去正好,不用担心没座。”
莫晓摇头道:“抱歉,内人替我准备了早点,还等着我回去呢,今日就算了,下回若与邵太医一同值班再去吧。”
邵望舒朝她挤挤眼睛,笑道:“莫太医可真是顾家啊!”
莫晓扬眉:“你嘴上如此说,心中定在说我惧内。”
邵望舒不以为然道:“你这算啥惧内?和我爹比起来差远了!你别看他在指挥使司里横眉竖眼,对手下凶着呢!可他回家还不是要乖乖听我娘的话。他就我一个儿子,却也没纳妾,就因为我娘不许。”
莫晓噗嗤笑了出来:“原来你爹才是那个惧内的。”
邵望舒大笑起来。
…
莫晓回到家,柳蓉娘已经擀好面条,她也是陕西人,对面食很有一套,见莫晓归来便吩咐香兰去下面。
等着面煮好的时候,莫晓对柳蓉娘提及自己被找去东厂的事
柳蓉娘紧张问道:“东厂又找相公去了?可说是为何?”
“他们只问我是否想起过去之事。”莫晓道,“蓉娘,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光,也只有靠你帮我回忆了。你仔细想想,过去可有什么特异之事,或是我过去结交了什么人,会让东厂对我紧盯不放。”堂堂东厂提督,总不见得真是为了抓个伤人盗贼吧?
柳蓉娘拧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为难地说:“妾身一介妇人,平日甚少出门相公在外有些什么事,妾身怎会知道。”
莫晓一想也对,莫亦清娶了一妻二妾还不够,还在书房藏了一个叫茵茵的姑娘写给她的情诗呢!她女扮男装,想必秘密非常多,蓉娘也未必全知道她的事。
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莫晓用完早点后睡了两个时辰补眠,醒来后躺床上琢磨。
这几天的事情经历,让她深有感触。她没了原身的记忆,就像暗夜里摸黑走路一般,就如汤公公所言,对面来一人,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她不能安于如今的太医一职,得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若是太医做不下去了也能有个谋生之计。
但她反复琢磨了半天,发现她这会儿想到能做的不是缺乏技术条件或是基本原料去实现,就是缺乏资金去实施,要么就是已经有人去做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啊!
既然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赚钱门路,她也就先搁下此事。
…
莫晓为人谦和医术好,邵望舒谈吐诙谐又好说话,加之这两人长得也好,可谓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宫女们都爱找他们俩看病。若是知道今日有莫太医或邵太医当值,哪怕只是有点鼻塞头晕的小不适,也会抽空去值房找他们问东问西。
因此莫晓每次在宫里侍值,几乎都忙着去各处看病,没几日便与西六宫慈宁宫各处的宫女混得脸熟。
这日又轮到莫晓进宫侍值,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宫女来找她。莫晓抬头一看,就见她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由楞了一下,随即明白,多半是她脸上出了问题。
宫女不肯解下丝帕,只小声说病由。
她为使肌肤白净光润,用过不少面药或偏方,但效果甚微,这回得到个新方子,找相熟的采办内侍去买来原料,自己调和后敷脸,当时洗完后,肌肤果然白净许多,却不想第二日皮肤开始发红瘙痒,今日起床后症状更显严重,她才蒙着脸来看病。
莫晓听她描述,估计是乱用方子导致的过敏,但还得看一看严重程度才能定下治疗方案,但看宫女扭扭捏捏始终不肯摘下丝帕让她瞧,便微笑道:“看病看病,看了才能治,你不让我看,就是医神下凡,华佗再世也没法治啊!”
宫女忍不住轻笑,本来焦虑的心情也因此稍有缓解。
莫晓又柔声劝道:“医者眼中没有贫富老少,也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治得了治不了的疾病伤患。你找我来看病,总得让我瞧清楚了才能对症治疗啊!”
经她反复劝说,宫女终于肯低头摘下蒙面丝帕。
一时间内外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宣宁帝浓眉紧皱,喝道:“赶她们回去!”
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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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蓉娘含笑看向莫晓,莫晓点点头:“是这样。”她方才正想说她晚上不需人陪侍;既然蓉娘开口;她就静观其变了。
柳蓉娘又道:“虽说这般日夜照料确实辛苦,但这也是为妻应尽的本分。妹妹若是真心想替姐姐分担些”
她略一停顿;接着道:“眼看着是要入秋了;该准备冬衣了;既然两位妹妹这么有心;今年的冬衣就全都交给你们俩来做了。家里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可有不少针线活呢!妹妹是卖唱出身;从未当过家,怕是不清楚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准备哪些冬衣;又各要多少。回头我写张单子给你和玉珠啊!”
张姨娘巴登巴登眨了两下眼,却没话好说;这是她自己讨来的活儿,推不掉也辞不了。
吕姨娘微笑着柔声道:“姐姐早该把这些粗重活儿交给我们来做了。都是一家人;哪能只让姐姐一个人辛劳呀?”
粗重活计?柳蓉娘亦笑:“妹妹说这话,不会是觉得这是姐姐故意为难你们吧?”
“哪里的事儿啊,妹妹可没这么想过;姐姐不要多心。”
莫晓轻咳一声:“我累了。”
三个女人立即休战,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莫晓摆摆手:“我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
莫晓熬过了最初的一个月;伤口渐渐愈合,能在丫鬟扶持下慢慢走动了,便在早晚日头不是太毒的时候走到院子里,坐在院中央晒晒太阳。
这段时日她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绝大多时候都是躺着或坐着的,筋骨都要躺酥软了,她自己是医生,知道长期躺着不动对身体的影响,越早开始活动,机体的恢复越快。
因此哪怕伤口仍旧会痛,她依然每日都坚持起床行走,从最初要两人扶着走,渐渐双腿有力起来,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且长时间躺着不动,人难免想东想西,她真是想念马丽,想念她的朋友、同事甚至想念她的手机,她的笔记本,怀念现代社会的各种便利
有些嘲讽的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是个孤儿,除了身边的几个友人,不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了。
这日早晨醒来见外头并未下雨,莫晓就决定去院外走走,一方面增加运动量,另一方面她穿来这里一个多月了,还未曾去过这个院子外,好歹也是她如今的家,总要熟悉熟悉才是。
她出了主院,看有走道通向西侧,问香萍知道是两个姨娘住的小院,这就不过去了。
兜了一圈下来,院落的格局大致有了数,她也觉得累了,便问明书房所在,让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