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目的明明是路连郢,可青墨却觉心虚无比,无法现在开口,从得知路连郢早已知道她身份那一刻开始,青墨就从原本高高在上的地方跌落到崖谷,她有了把柄被路连郢握在手中,就低人一等。
这种恍惚直至走入勤政殿面对千式离之时仍旧没有消散,反而更甚。
倒是千式离先发现了她。
“青墨,今日那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千式离主动起身,也朝这边走来。
二人在殿中相遇,停下脚步。
青墨抿了抿唇,想露出个笑容,终究仍旧是作罢。
千式离看不懂她的表情,可能在忙碌至烦郁之时见到青墨,他心中已是无比喜悦,也不在意青墨是何种状态。
没说话,千式离突然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壶来,不大,仅比一个拳头稍大一些。
这是勤政殿呀,处理政事的重地,如此严谨的地方,怎可出现酒?
另青墨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千式离拿起那酒壶后,仰头便喝了一大口。
末了大呼爽快。
他朝青墨一笑,将酒壶递到青墨跟前来,扬了扬眉毛,“来,既然来了,陪我喝点。”
什么?
青墨不语,微微皱了皱眉,也没伸手,看着眼前的千式离,看他此刻不可捉摸的神色,犹如一朵花开的灿烂又如一汪水深不见底。
千式离又将酒壶朝着青墨身子探了探,“来啊。”
勤政殿喝酒,会不会不太妥?
若是被人知道,千式离的身份尚可辩解,而自己则无可辩驳,反而可能被当作元凶,说成自己撺掇千式离犯错,那该怎么办?
没等想出解决之法来,青墨心一横,接过酒壶,挡在衣袖之下,稍稍抿了一口。
那酒烈的狠,光是这站在舌尖上的小小一口,已辣得令青墨猛地咳嗽起来。
不一会儿,眼眶也红了。
“这……这酒好烈啊!”
青墨连忙将酒壶塞回千式离怀中,捂着嘴又是猛烈的咳嗽。
千式离哈哈大笑几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颇有几分爽快又无奈的道:“最近每夜都要在这勤政殿熬到很晚,没有点烈酒提神,还真是撑不下去了。”
说来简单一句话,若非亲身体验,谁又能知道其中的艰辛与无奈呢。
青墨抬头看他,看那目光中柔和的笑意,心里一紧,颇有些心疼,不知是否与那烈酒有关,毫无预兆的,青墨竟红了眼眶,一滴泪顺着脸颊便落了下来。
这伤感的情绪来得太过突然,青墨不愿被千式离看透,连忙转过身去,摆弄着方才就已经放在桌上的食盒,不经意的快速将脸上的泪痕擦去,打起精神来,“你应该告诉我,我给你做一点提神的汤食送来,也就没必要喝那烈酒了,毕竟伤身子。”
千式离淡淡一笑,拉过青墨的手轻轻抚着,听他这言语中的万千无奈,早已化作一种云淡风轻,“只要你能来陪我,我就已很是高兴了,最近太忙,本想去茵萃殿看你,却也总是没有机会,父皇早时已向文武百官暗示过,不久便会正式宣告天下,立我为太子,到那时,大概更少有机会能陪你了吧……”
太子?
青墨心中咯噔一声,立太子宣告天下。
这是一件好事,与千式离而言最大的好事,意味着他距离皇位更近了一步。
可对于青墨来讲……
这也意味着戚子风扬距离皇位更远了一步,不,不止一步,而是远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现在这样的局面已是非常艰难争取而来,若千式离成为太子,将来的路便更将是难行数万倍,难道要在这之前便阻止他成为太子吗?
阻止,如何阻止,除了取他性命之外,还有他法吗?
青墨抬头看向千式离,这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她便一惊,拼命摇头,不不不,怎会有如此邪恶的念头!
焦灼忧虑,青墨这时的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的紧。
千式离见她脸色不对劲,疑惑片刻,笑道,“不过是太子而已,实则也与眼下无异,咱们仍仍可这么把日子过下去,即便你不是太子妃……也无妨吧。”
这或许是眼下千式离最为忧愁之事,他若成了太子,慕希自然是太子妃。
一切甚好。
可千式离心目中的太子妃人选,唯有青墨一人。
若是不能如愿,心中倒成了一个疙瘩,久久没法释怀。
唯有安慰自己说无所谓吧,只要心之所向,又何须在意名分呢。
“放心,我必定待你与太子妃无异。”千式离紧紧拉住青墨的手,将这句誓言说的真诚真心。
青墨很是感动,却又更是愧疚,她低头不敢看他,轻声道,“慕希妹妹比我更为合适,我能陪在殿下身边,就很是开心了,无所谓那些……”
见她通情达理,千式离自然心中大悦,开起玩笑来,“我说过,仅有我们二人之时,别那么见外,什么殿下什么大皇子,你也要与我拉出这距离来吗,无论我是谁,你是谁,无论何种身份,我要的,是你整个人。”
青墨嘴角苦涩一笑,“是……式离……”
仅仅二字,足以另千式离眉开眼笑。
青墨心中有事,始终心不在焉,千式离也有厚厚一叠奏折待批,二人没有太多的时间闲聊。
等看着千式离把那点心吃下肚后,青墨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原本青墨还有个请求,刚到嘴边,千式离倒是先开了口,“外头太黑,从这回茵萃殿去还有好长一段路,你和茗薇两个女子太不安全,让路连郢送你吧。”
青墨心里一惊,生怕是千式离知道些端倪,可当抬头看向他时,他的眼中只剩关切。
稍稍安心,青墨行礼谢恩,“是,谢式离的关怀。”
她挎着食盒,刚推开那扇大门,路连郢已经候在门外,一见她便道,“娘娘,在下送您回去。”
很长一段路皆是无话。
路连郢默默跟在青墨后头,脚步放慢,目光向前耳听八路,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行至一安静处,青墨突然停住了脚步,稍一定神,转头看向身后的路连郢,语气淡漠,“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路连郢一笑,微低着头,“今日是娘娘来这勤政殿,不应该是娘娘有话要讲吗,为何如此问我?”
青墨最讨厌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越发的生气起来,口中也再无顾忌,“我不希望身边时刻有一颗隐形的雷,今儿就像与你把话说清楚,你知晓我的身世 ,那么,预备何时向大皇子殿下,向皇后,甚至向太后说出呢?”
第176章 现危机()
路连郢仍旧是云淡风轻,只微微侧了侧身,更靠向青墨一些,“娘娘知晓在下本就不是多嘴之人,既然如此,便就不会对别人说长道短,娘娘无需多虑。”
青墨双手缠绕在一起,她知道路连郢不是好对付之人,倒也不是这人有多聪明,只不过,他那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当真是了得,轻易套不出话来。
四下寂静无声,知了的鸣叫越来越大,青墨沉默许久后,抛出一句话来,将这黑暗中的沉默打碎成无数的小块碎片。
“不远万里去找到夏家,说了如此多关于我的事,让我如何相信你不是多嘴之人?”
话音刚落 ,又陷入一阵沉默中。
路连郢不动声色,今日那么晚的天,青墨特地到勤政殿来,向来不娇气的她突然要路连郢保护回府。
一切都已说明问题,她就是有话要对自己讲。
本就是事实,路连郢也不闪躲,道:“在下向来只做认为对的事,无论是什么。”
“那意思是,你认为我以虚假身份入宫当选皇子妃这件事,也是对的?”
青墨突然转身,面对面看向路连郢,气势逼人。
路连郢也抬头,盯着她的眸子,道:“大皇子殿下喜欢娘娘,那娘娘入宫之事,便无过错。”
呵。
青墨冷笑一声,眼神转回来之时,带着满满的轻蔑,“这就是你坚持的所谓的真理?那你可有想过,我这种做法于其他皇子妃,于其他未当选的秀女而言,是多么不公平一件事?旁人早在门槛处便被拦了下来,而我呢,却利用所有的权势谎言,换得这一身份,难道你这么帮我,就能心安吗?”
路连郢失笑,没想到青墨竟会如此直截了当,倒让他有几分难堪,既然她已不藏秘密,那路连郢自然也不再藏着掖着。
“娘娘莫不是以为在下当真神通广大的无所不知吗?当年与夏家的确有过接触,可不过也只是举手之劳,难得夏家人宽厚,总挂在心上,实则在下根本不确定夏家有没有一个叫做青墨的女儿,采选那一日娘娘入宫,听闻来自夏家,在下确有因此番渊源来关注着娘娘,可这一次……”
路连郢压低了声音,眼神中也颇有几分神秘,“娘娘,在下所做此举,不仅为您,也是为大皇子殿下……”
青墨一惊,瞪大了眼睛,脚下一滑,险些要倒下去。
关键之时,路连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接着道,“娘娘,大皇子殿下并不傻,也有眼睛能看得到事情,可他终日忙于政事,并无精力关心其他,娘娘可有想过,身边之人若是有人起了异心,那可比树敌更加危险。”
一字一句轻轻道来,青墨恍惚间只见得对面之人嘴唇微动,那言语听来越显模糊。
“你的意思是……有人将我不是夏家之女的事情告诉了大皇子殿下?”
青墨愣愣到,脑子里一团乱,怎么也未曾料到会走到这一结果上。
路连郢将她扶正站好,放开她的手,道:“娘娘,能说之话在下已经说尽,大皇子殿下是爱您的,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可皇后呢,太后呢,在下可为娘娘尽心尽力保守秘密实属在下之幸,可毕竟无法保全一生保全一切,剩余的,还需娘娘自己去解决。”
一阵夜风吹来,青墨的发丝飘扬,距离太近,她身上的香气朝路连郢扑来,路连郢有一秒的时间觉得眼前一黑,眩晕感太过强烈。
青墨更是晕的厉害,越来越不明白这其中复杂的故事。
她甚至有些慌张,捏着自己的衣角来来回回,眉头皱成一团。
见她这个模样,路连郢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量,竟突然双手搭上她的肩,他的手掌有力,又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原本该是安慰,却捏的青墨肩膀吃痛。
幸好语气是温柔的,从路连郢口中说出的难道的温柔,“娘娘,别担心,大皇子殿下对您是真心的,在下也定会站在娘娘这一边,夏母也同样,娘娘只需防着小人便是。”
青墨抬头,扫到路连郢的眼神,她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后只道了一句,“谢谢。”
这一句终于把路连郢的思绪给拉回正常轨道上,他连忙放下手来,略有几分尴尬,语气恢复原有的有礼而正直,“娘娘的感谢,在下怎受得起,本就是分内之事。”
青墨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点点头,已是有气无力,“好,我明白了,未来,我必定更加小心。”
“娘娘……”路连郢突然眼神亮了亮,拦住青墨的去路,抬头朝着远方望了望,目光中饱含深意。
青墨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终点是勤政殿。
虽已走出半里的距离,可勤政殿威严逼人,在这里这一角度中仍能感受到那耸立的宫殿中带着的可怕气息,令人难以接近。
重点不在于此,奇怪,此刻的勤政殿,竟已灯火全灭。
除了门前那照明之用的灯笼隐约亮着,里头早已是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
千式离明明说过要批奏折至深夜,怎么此刻就已经离开了?
青墨不解的看向路连郢,可他没有回答,嘴角未动,将所有一切都言语都化在沉默中。
她默默转身,没有多语的言语,踏着夜风缓缓而行。
不远处已经是茵萃殿,闪烁着的灯光可见,如灯塔般指引着青墨的路。
可……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青墨走远了,但茗薇还站在原地,她没走。
路连郢也没走。
两人皆是有话要讲吧,此刻倒有几分不一般的默契。
“茗薇姐,只有我们二人,有话便说吧。”路连郢看向她,第一次与茗薇对话,还摸不清此人的性格脾气,只是在青墨身边的人必定都是小心翼翼无比谨慎,且不喜欢阴谋诡计的。
所以,路连郢也直截了当。
茗薇盯着路连郢看了许久,二人年龄相仿,可方才路连郢那句“姐”,已是把茗薇放到了长辈的位置上,让她此刻也不得不有一些语重心长。
“路侍卫,娘娘是皇子妃,你是皇子殿下最信任的人,有些距离,还是该保持才比较好。”
这番话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路连郢一怔,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一些伤感与尴尬来,他也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时,竟觉得心脏猛地一疼。
见状,茗薇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语气也更是严厉,“娘娘心大,可也敏感,她现在正是最受皇子殿下喜爱的关键时刻,我不希望有别的事情分了她的心,更不希望路侍卫会成为那个阻碍她的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在心中一声叹息后,路连郢点点头,笑了笑,“茗薇姐只需放心,除了保护娘娘的安危外,我别无二心。”
“那就好。”茗薇也笑,“时间不早了,今夜谢谢路侍卫一路的贴心照顾。”
她朝路连郢行了个不小的礼,算是感谢。
随后便转身离开。
路连郢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变淡后,脑海中竟浮现出青墨的脸来,一瞬间,心口更疼。
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此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有了这样的感慨。
千式离是大皇子,而他是御前侍卫。
无论如何努力,即便是才华出众,即便是文武双全,也始终只是千式离的随从。
千式离伸手便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感情。
而路连郢呢,只能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