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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梅琳听见外头响动,不待伙计进去找,便急急忙忙跑了出来,眼睛死死的盯住宛珠快速打量一番,沈含玉淡笑不语的看着她,潘梅琳自觉有些失态,忙收拾了一下情绪,热情的迎上去:“沈少爷,欢迎欢迎。这位就是……”“潘姨,久等了吧。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云宛珠,你叫她宛珠就行了。”潘梅琳虽然眼睛没有看宛珠,可是脑子里却用极快的速度搜索了一遍记忆中上海滩的所有闺秀,还是一无所获,这姑娘实在眼生得很。她转向宛珠,友好的伸手拉住她,亲切的笑道:“哎呦呦呦,这位就是沈三少的未婚妻啊,小姑娘长得好美貌的,身段也漂亮。”她的脸笑得几乎开了花,宛珠不好意思的小声应道:“您过奖,您过奖。”“哪里哪里,漂亮就是漂亮嘛,我说沈三少怎么一直藏着,到做嫁衣裳了才领出来。一定是怕别人和他抢。”宛珠求救般的转头看着沈含玉,他温柔笑道:“你放心,潘姨家的裁剪和布料是最考究的,一会儿让她帮你量量尺寸。”宛珠默默点头,潘梅琳兴奋的取过软尺,要替宛珠量身:“沈三少,我让伙计给您泡了最好的红茶,您先稍等。”
沈含玉安然坐下,宛珠解下披风,忽闻外头从老远就传来一声招呼:“潘姐姐,一会儿可去玩牌?”这声音宛珠听着十分耳熟,忽然她反应过来,不由惊厥的抬起头,还来不及慌乱躲避,就看到佟小秋跨进来,二人的目光瞬间相对,胶着在一起。佟小秋的笑容一僵,慢慢的冷下脸。
潘梅琳了然的笑着看了眼一脚跨进屋的老友,不慌不忙的冲沈含玉笑道:“三少,别见外,这是我的老姐妹佟小秋,平日没事就来找我。小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先生,这位是三少的未婚妻,云小姐。”佟小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像一把刀,看得宛珠浑身发疼。沈含玉站起来,淡淡和佟小秋打了个招呼,他走到宛珠面前,有意无意的挡住那怨毒的目光。潘梅琳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偷偷打量着这几个人,眼里闪动着兴奋和玩味。沈含玉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潘姨,一会儿我要带宛珠去吃饭。”潘梅琳如梦方醒的急忙点头:“哦,好好好,马上就好。小秋,你且到后头等等我,我帮着云小姐量好尺寸就过去找你。”
佟小秋没有动,沈含玉漫不经心的回过头,目光掠过佟小秋,面对沈含玉千年玄冰般的眼神,又看看潘梅琳探究的神色,佟小秋眯起双眼,隐忍的叹了口气道:“好,我到后面等你。”
第七十九章()
潘梅琳一直将沈含玉二人送出大门口,一路上宛珠心事重重,沈含玉不经意间握住她汗湿冰冷的手,她温顺的任他牵着,没有挣脱,二人一起和潘梅琳告别离去。
眼看着沈含玉的车没了踪影,潘梅琳收了笑,抱着双臂靠在门棂上站了一小会儿,店铺伙计猜不透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板到底在想些什么,便嬉笑着没话找话的讨好她:“这位少爷好大方,这位少奶奶也漂亮。”潘梅琳闻言,用利剑般的眼神使劲瞪了他一眼,小伙计见马屁拍到马腿,立刻气短,缩着脖子走到一边去不敢说话。
站了有一会儿,潘梅琳觉得研究得差不多了,上海冬天的风虽不及北方硬朗,可却夹杂着一丝丝阴寒,她忽然感到凉意刺骨,便预回屋去找佟小秋。刚回头便和她碰个正着,还没来得及问,佟小秋率先开口,语意是她一贯的简明直白:“姐姐,刚好不巧,我想起家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玩心太重所以忘了。所以…今天恐怕不能相聚,我得先回去了。”潘梅琳抱起双臂,脸上挂着探究的笑,不时敲打着上臂的尖细手指甲上蔻丹点点,故意拉长音调看着她:“哦,原来如此。妹妹今天若缺了阵,我们姐妹岂不是玩不成了?”佟小秋满脸歉意的陪着笑:“拆了大伙的牌局,实在对不住……”潘梅琳见状把手放下来,连忙打断她,正色道:“说的是哪里话,我刚刚是和你小小的开个玩笑的,哪会真的怪罪。家事重要,你快去吧。”
佟小秋虽背对着她,还是能感受到潘梅琳的犀利眼神送出自己好远。本来今天她俩早有默契,沈含玉要成亲的事也是夫人们聚会打牌时从潘梅琳的嘴里听到的。一开始传出这等新闻,虽互相也都说要保守秘密,但泄密仿佛是女人的天性,没几天功夫一传十十传百,搞得全上海滩的小姐太太都炸了锅。佟小秋一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里立刻窝起三味真火。但之前毕竟和沈家没有任何契约,又能怪得了谁去,这期间她也跟丈夫王湛通发过几通牢骚,可他哼哈几句,态度几乎可以用一笑了之来形容。佟小秋心里虽不满意,也只能作罢。于是这个神秘的上海滩第一大佬沈啸荣的准三少奶奶究竟是谁,就成了近日来最风靡最时髦最云山雾罩的问题,人们一会儿疯传是张性富豪家的大女儿,一会儿疯传是得罪了青帮到外地避祸的粮商蒋向清的独女,有人说他最近好像借着沈家人脉摆平了旧事重回上海滩,也有意把女儿嫁给沈三少;还有人说是罗家几年前神秘失踪的大小姐,因为罗凤铭最近生意不佳,而沈含玉又恋上一个神秘女子,后来忽然发现这女子就是罗家失落民间的明珠,于是沈家无奈,为了儿女亲事,最近便一直帮衬罗凤铭。如此种种,越说越详细,也越说越离奇,这些达官贵人的经年的秘事被借此机会翻得底朝天,曾经人尽皆知疯狂追求沈含玉的王蕴蒙被淹没在这些故事里,早已被人遗忘。
佟小秋之前听到过一些离奇传闻,可是她都一笑了之。沈含玉要成亲既然是他亲口告知好友潘梅琳,那此事一定假不了。用如此迅捷的速度定下婚约,又得到沈家的认可,那么这场姻缘板上钉钉是利益因素占据上风。也许沈啸荣想继续好好的拓阔某笔大生意,所以需要借助儿子亲事的力量,在这个浮华奢靡的上海滩富人圈子里,不论是谁家闺秀公子,在享尽荣华的同时都要经历这样一个人生步骤。人生在世,谁人不是棋子。佟小秋觉得,女儿王蕴蒙既然没有得到沈含玉的心,但以王家在此打下的根基,她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归宿。一时的情爱算得了什么,就算她真的爱上沈含玉,有一天这些小儿女的卿卿我我也一定会离她远去,到了那天她就会懂得,一个女子手里抓住什么才是最要紧的。这些孩子的姻缘和情爱,也就只是在沈公子王小姐这样的名头里活得久些,超越了这种身份,再美好的爱也会伤逝而去,爱情之于这些人,其实是最奢侈的东西,但比起老佛爷的夜明珠和锦衣华服,这爱情又算不得值钱。若想通了这些关口,就算王蕴蒙难过,不肯上学,亦或是不肯好好吃喝,佟小秋也没有担心过,更没有为此失衡。后来她得到消息,潘梅琳对她说沈含玉提前约好,要在她的店里亲自带未婚妻过来量嫁衣尺寸。听说他之前买了好些名贵料子,又亲自选了多条店里裁好的样板旗袍,几乎把潘梅琳的这批尖货给买断了,全都是为了讨这位新晋的不知名的未婚妻欢喜。一切的一切足以吊起佟小秋的胃口。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想象也不切实际起来。或许那些传言是真?!……除此之前她想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个人们口中骨子里冷傲如霜的玉面三少,到底是为了什么转了性。他的举止一时动摇了她对爱的理解,佟小秋的心里总是隐隐存着一种不大好的感觉,但她依然迷茫。
直到今日,她装作和潘梅琳的邂逅,其实来意就是找寻答案。当看到云宛珠穿着名贵的旗袍站在那里和自己对视的时候,佟小秋心中一直萦绕的不祥预感忽然被冲破。她的心底在一瞬间闪过很多个狰狞之念,更多的是为女儿的不值。王蕴蒙和她不一样,她佟小秋可以这样活着,可女儿却是个情种。而且她很不幸,有这样一对薄情的父母,多年来的貌合神离没有造就一个薄情的女儿,自从王蕴蒙遇到沈含玉,她对他那种融合了征服、欲望、爱慕和崇拜的杂念一直深植心底,直到佟小秋在看见女儿用大部分的人生来品享失落之时,她才晓得王蕴蒙对沈含玉的用情之深。
但是她从未想过这个女人竟然是云宛珠,她只是想看看夺去女儿快乐的正牌情敌到底是何种风姿,却见到之前寄住家中的卑贱女子。是,不错,云宛珠是大家闺秀,曾几何时她的家庭要比王家显赫不知多少倍,但那也只是曾经,这个世界不接受怀念和旧梦,现实就是她佟小秋的女儿位列上海滩名门闺秀,而当年的所谓的大家女儿却要到餐厅做工到戏台上卖唱。沈含玉要娶的人是谁都不成问题,惟独她不行。就像女儿所说,云宛珠就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狐狸精,而她的女儿王蕴蒙,就这样被可怜的利用了。佟小秋此生自认最恨的就是这种不要脸的女人,遇到此等货色,恨不能痛打一顿。
沈含玉当时的眼神充满冷漠和警告,看得出来,他喜欢她。他察言观色的功夫令人佩服,可是这不代表他们二人可以一帆风顺。沈含玉的家族,沈含玉的优越,对他们来说,是玫瑰香也是鹤顶红!想到此,佟小秋坐在黄包车上,默默的冷笑。
她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叫了停,在湿冷的空气里散了一会儿步,这边是富人宅区,良好的环境和一街之隔的闹市俨然两个世界,佟小秋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站在大门口,脑子忽然清净许多。原来上海的冬天不但会冻坏骨头,也能清理脑筋。
进了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径直去了女儿房间。
王蕴蒙已经多日不去上学,学校的同学和老师来了几次,都被她称病辞见。好不用得见一面,见她面容憔悴,似乎真的有疾缠身,有要好的同学替她送笔记,有个叫刘竹君的男同学颇为积极,虽然和她不同系,可是之前因为沈含玉的缘故,有过几面之缘。
刘妈轻敲王蕴蒙的房门,小声道:“小姐,太太回来了。”她小心的敲了几声,里头没有动静。佟小秋不耐烦的将她挤到一边,伸手去拧女儿门房的门把手。因为里头没锁,佟小秋进去的惯性让她踉跄几步。一时站得不稳,急忙扶住墙壁,更不舒服的是屋内的光线,厚重的欧式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几乎把屋内弄成黑夜,王蕴蒙恹恹的躺在床上,一听见响动立刻用杯子捂住脑袋尖声叫道:“刘妈,没有我允许你不许进来。”
佟小秋的眼里冒火,刘妈担心的站在门口看着,忽然佟小秋冲上前去,双手抓住王蕴蒙的被子,猛的一掀。这一下几乎吓到了她,王蕴蒙反射性的弹坐起来,刚要怒斥,一见是母亲,立刻愣住,嘴巴开合半晌,软了下来。
佟小秋阴沉着脸,大力把窗帘拉开,挂杆随着她的剧烈动作发出两声刺耳的声响,王蕴蒙不由得伸手捂住耳朵,瑟缩了一下。佟小秋看着女儿坐在床上望着自己,心里一阵翻涌颠倒,仿佛想要把几十年来的悲欣都要喷发一般,但她深吸一口气,及时的平复下来。接着拽住女儿被子下面的手,也不顾她的叫喊,一路将她拉到镜子跟前。
王蕴蒙那狂躁暴烈的表现在这一刻忽然收回,她呆呆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皮浮肿,发丝凌乱,一张中上之姿的脸经过这段时日的折磨变得有些丑陋浮肿,明明是大好年华的上海滩富家千金,却好似得了失心疯的病女人。
佟小秋温和的把手覆盖在女儿肩膀上,慢慢的凑近气息并不美好的王蕴蒙,和她一起审视着镜中的女子:“怎样,她是不是不美了?”佟小秋伸手整理了一下女儿的乱发,她的手仿佛有平复的力量,让王蕴蒙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你可以感伤,也可以愤怒,但,不要让自己不美。一个女人,任何时候,都没有资格让自己不美。”
第八十章()
这是王蕴蒙多日来头一回精心梳洗,佟小秋亲自替她挑选了一件品蓝西式羊毛裙,搭配着精致的雪白少女衬衫,刘妈帮着把头发梳好,她用过生日时父亲送的蜜丝佛陀口红滋润了一下双唇,这下整个人脱胎换骨,立刻精神奕奕。粉黛薄施之后,佟小秋端详女儿半晌,终于露出笑脸:“早饭既然没吃,午饭就多吃点。一会儿我让刘妈帮你炖点乳鸽汤,你最近气色不好,要注重调养,千万喝下去。”
王蕴蒙低着头,任凭母亲引领着下了楼,佟小秋握着女儿柔软的手,边走边自顾自的说道:“闺女,这么久了,也该精神精神,下午出去逛逛,想去哪让司机送你,去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尽情散散心,别没事就光知道闷在家里,人都呆出傻气来了。”王蕴蒙诺诺的答应一句,脸上带着迷雾般的笑。之前她是个圆脸颊,这阵子瘦了,腮骨微微峭立,这不但没给她增添美貌,反倒把她的少女气质减少了几分。皮肤随之变得有点松,即便一丝不苟的涂了蜜粉依然遮不住因为失眠多梦而青黑的眼底。佟小秋看着女儿,心里刹那间母爱涌动,从小到大,王湛通对这孩子管教不多,在某些时候佟小秋甚至觉得自己也就稀里糊涂的担当了父亲这个角色。在和女儿的相处过程中,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强势的,哪怕是以爱为名。可是如今真的看到她受到委屈,佟小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