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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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满地-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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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等了许久,绮石楼却连猫叫的动静没有。几乎一上午水米不粘牙,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宛珠心里惦记着今日没去上班,疲惫的揉着肚子跟沈含玉告假:“话说我今天又旷工了,你准备如何处置?”沈含玉死盯大门,岿然不动:“我正好有个事情,想跟你说。”宛珠立刻好奇心起,刚想继续问,忽见沈含玉略略放低身子,两眼放光的盯着绮石楼的大门。

    大门口先出来七八个矮个子年轻人,衣着朴素整洁,表情严肃,没一个熟人,几人一出来就神情谨慎,四处环顾,一番确认后才朝后面点点头,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位瘦弱的中年人,沈含玉一下就认出他来,两腮略陷,神色阴沉,穿着考究的深蓝西装为他平添几分儒雅,那晚和周治也一同乘车离去的,正是此人。先前出来的几人和他简短交流,互相以点头示意。宛珠悄声对身边沈含玉说:“我有一个朋友,和他们一样,没事就爱点头。”

    沈含玉聚精会神的看着这帮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嘴型都不肯放过。那几个年轻些的护送着中年人上了附近的一辆车,坐上去了一位可能是替他当司机的,剩下的都瞬间散掉,一下子淹没在街道和人群里,宛如一条条油猾的鱼。隔不到一刻钟功夫,又出来十多个人,个个年轻气盛,神情肃穆,奇怪的是彼此之间全无交流,就四散而去。

    过了好半天,绮石楼的大门确实没了动静,宛珠觉着大概要看的人都走光了:“原来你要看的就是这个,楼上竟然有这样一些人,真是新鲜。”

    沈含玉忽然伸手抚在她的手上,宛珠吓了一跳,缩回手去,刚想说话,可一看他并非有意而为,就是在示意自己继续看,绮石楼里又走出一位矮个子男人,带着一帮穿着普通的青年人,侯在门口。沈含玉的眼里全是讥讽:这人正是那晚在碧凉阁一同看戏的胡文富。他恭恭敬敬等在门口,不一会儿,一个留着两撇小胡的中年男子走出来,笑容可掬的拍拍胡文富的肩膀,便和他带的人分开行走,上了刚刚附近的那辆车。

    沈含玉看着那二人绝尘而去,已经远到看不见影子了,方才发动车子。“这回是没人了?”宛珠瞅着越来越远的酒楼,问沈含玉。

    “这几个还不够?”沈含玉瞅着胡乱跑在街上的行人,小心避让。

    “怎么,刚刚你说有好戏看,难道你看出门道了?”

    “你哪里晓得,这大戏可比你那个碧凉阁的牡丹亭好看多了。若我没有猜错,至少你今日是见到了孙某人了。”宛珠先是有些迷茫,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你是说,刚才那个是。。。孙传芳?…。”沈含玉果断的打断宛珠:“正是。”“那日本人呢,日本人是哪些?”沈含玉的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其实我也不晓得,因为他们都说中文,不说话的那些我吃不准,不过有一个人我可以确定,就是那个不起眼的瘦男人,虽然他说得话也是中文。”

    宛珠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意思,努力的回想起那男人的模样,觉得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只好放弃思考。心里惦记着刚才沈含玉和自己没说完的话:“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有话要讲。”

    沈含玉清清嗓子,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那个,确实有一个事情,我也是经过一番考虑,所以我想说,你也许可以从乐美辞职。”

    宛珠瞪着他看了半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真实意图,反复在心里猜测揣摩,慢慢的说:“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辞退我了。”她见沈含玉不回答,心就凉了半截。这家伙果然善变,之前还叫她别去碧凉阁,这边还要拿去乐美的饭碗,没了这份收入,宛珠觉得心里立刻没了底,因为经过了上次的风波,她也确实多想了一些,自己本就不是叶碧凉的弟子,更没加入戏班子,总归是一个外人,人家正牌的传人都没得上场演戏,她倒上去唱个痛快,虽然别人不说,可宛珠担心会让人妒忌。再说老是这么名不正言不顺,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争议和怨言,又加上沈含玉说的那个“危险人物”,现在去碧凉阁就有了双重危险,之前听了叶碧凉的邀请还稍有犹豫,如今是打定主意不准备入行,这也就让她更加想走。可偏偏赶这个节骨眼沈含玉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宛珠有些郁闷,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沮丧:“您在前方就停下,让我下车吧。”

    沈含玉感受到宛珠的情绪起伏,默然不语,仿佛是在给自己勇气一般吐了口气,解释道:“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说,你辞掉乐美的工作,然后到我这来,上我这里当个管家,每个月包吃包住,工资你开个价,然后替我打理家事,无非也就是每日清扫房间给花草浇水还有我的一些日常起居…。。”他说的云淡风轻,宛珠越听越惊讶,几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含玉,笑了出来:“不会吧,今天你是不是发烧了,跑我这骗人寻开心。”沈含玉听见她这个嘲讽的语气,对她的理解偏颇感到生气:“你这人就是看不出眼高手低,我凭什么骗你。我的房子里一个管事的没有,你若想问羽辉,其实他不应该是管家,平日为了生意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羽辉一个人要管太多事情,虽说也照顾到了,但是现在他是在做好几个人的事,难免勉强吃力。若是你来了,替我当家,他就可以正常的做事。”

    宛珠见沈含玉真的生气了,连忙收了笑,内心的起伏久久不散,隔了好半天,见沈含玉在等着自己表态,柔声说道:“那个,事情来得很突然,我也在这当口考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觉得,还是拒绝较好。”

第五十六章() 
沈含玉走在校园里,高挺的背影被这样一个寒湿的季节染上一丝孤单,好久没有好好复习学业了,最近的学生个个浮躁热血,学校里时不时有人自发的组织一群人小范围的发传单搞游行,反而有些轻视了上课温书。

    云宛珠在沈含玉说了那样一个匪夷所思的邀请之后就下了车,虽然态度是意料中的婉拒,但她的笑容温暖真挚,认真的道谢,一直目送沈含玉离去,让他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一部分心情,至少,这个邀请还没有吓跑她。

    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是有些疯狂,可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解决问题。尽管不想承认,但这个女子成功的为他带来的某些新鲜感觉和欲望,将之前沉寂如死水的人际平衡完全打破,也把沈含玉的心境打乱重置。自从母亲离开家,他就对女人这种善变的生物失去了许多正常的感官体会和心得,沈含青说世上最美的是女人,最香的也是女人,他却总也看不出好来,也许在大学时候探讨得更多的是科学的真相,所谓的软玉温香,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庸俗血肉,没有任何五感的愉悦,更无一瞬间的心动。云宛珠打破了这种局面,第一次见面,她的眼神清冽如甘泉,苦涩如杞菊,不可否认,和曹凤白一样,她是一个可以用眼神传递情感的女子,可以简简单单的将认真、倔强、柔弱和悲伤揉在一起看着你。每次看到她那双眼,沈含玉就会不可控制的想起母亲。

    碧凉阁里见她登台献唱,认出她的那一瞬间,沈含玉觉得心脏都要蹦出来,她不合适那样浓厚的戏妆,比起之前的清冷,那个样子的云宛珠忽然变了一种色彩,舞台上她虽然青涩,可一切演绎都是浓烈的、活泼的,甚至给那个有些悲伤的故事带来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错觉,可无论是她忽然转变的身份还是角色,他都从内心里拒绝接受。沈含玉曾自认不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但是冥冥中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时刻牵引着自己,结果当然可猜,在和宛珠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在不断的做蠢事,在她的面前很轻易的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这种感觉并不好,因为所有的笨拙和头脑发热只能使他更困惑。沈含玉固执的认为宛珠不是应该辛劳在饭馆被食客们当下人使唤的女子,更不是那戏台上供人肆意赏评的伶人,她也许应该穿着优雅的白云缎旗袍,坐在红木雕桌边品评着一杯上等好茶,因为知晓她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倔强脾气,还有她那大咧咧的神经,沈含玉觉得或许她也合适红装素裹,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驭风而行。但不管是哪种想法,都没可能实现,在这浮华似梦的上海滩富人圈子里,云宛珠是没根的女子,她是没可能嫁入某家豪门,顺利登堂入室的。想到这里,沈含玉心情忽然变得很差。能认识云宛珠说来也讽刺,竟然也是托了她的好友王蕴蒙的福,沈含玉坐在寥寥数人的教室里,凝望一棵枯树上的片片参差变黄的残叶飘零落下,有些人看一眼就知彼此是孽缘,比如光绪帝和他的那位冷落深宫的幽怨妻子隆裕皇后,比如沈含玉和王蕴蒙,对方也许不晓得,但是他却深深的相信王蕴蒙和自己,不会有幸福的未来。

    王蕴蒙听女朋友说在路上见到了沈含玉,不由大喜过望。她数着时间盼老师下课,好不用捱到铃声响起,也不理身后同学的召唤,自顾自拎着早已装好的书包跑了出去。

    沈含玉正在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将钢笔和本子放得一丝不苟,正在准备离开。

    王蕴蒙在教室门口站着,沈含玉没有穿学生装,浅色西装很出挑,再加上人少,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眼里的喜悦和脸上的笑容瞬间相映成辉,沈含玉的同门刘竹君认得她,在他的印象里王蕴蒙活脱脱是一个爱撒娇的千金大小姐,尤其她叫沈含玉的时候,会嗲嗲的把声调扬上去,无论处在何种场合都叫他“玉哥哥”,刘竹君好事的走到沈含玉背后,伸出一根指头推推他肩,坏笑着悄声道:“‘玉哥哥’,你那含情脉脉的王妹妹来了。”沈含玉不肯接他的这个俏皮话,也不肯赏个笑脸,刘竹君见讨了个没趣,便不再开玩笑,打了个招呼走了。

    王蕴蒙走到沈含玉面前,不过几时不见,如隔十个春秋,沈含玉的脸庞和五官仿佛重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王蕴蒙觉得他此时英俊的面容是那样陌生锐利,如一把刀,凌厉的冲破之前日渐模糊的印象,重新变成一个现实生活里魂牵梦绕的男人,被这种感觉再次击中心口,她转过头去,不敢看他。说话也比平时小声:“玉哥哥,你最近过得可好吗?”

    王蕴蒙有点恨自己,在碧凉阁看戏的时候他明知道自己全家都来了,竟然连迎来送往的举动都没有,她很想借着那个机会把沈含玉正式介绍给母亲,可是他就那么坐着,连看都不看她,搞得王蕴蒙一晚上都心情沮丧。云宛珠唱戏的时候,王蕴蒙也很惊讶,没想到那些小时候和她一起玩着唱过的段子,竟然让那个女子大放异彩。她不大服,因为她也会唱。一想到自己在想着沈含玉的时候,他也许正在聚精会神的盯着云宛珠,王蕴蒙感到隐隐的愤怒。当时很想跟他说,自己不比那个女人差,可是这话就一直憋着,没机会讲。这当口一见了沈含玉,她那些复杂多变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第一次知道,人若是因为喜欢,会变得很宽容。

    “既然你来了,我也有话对你说,我们谈谈。”沈含玉和她并肩走着,率先打破沉默。二人此时已经快到校门口。他走得很慢,在等身后的王蕴蒙,她觉得沈含玉此举颇为体贴,心里有几分忐忑和欣喜,脚步也加快了一些,倒把他落在后面。

    走到僻静处,她回过身子,欢快的声音穿透惨淡的季节,如云雀鸣啼:“玉哥哥是不是收到我的字条了?”沈含玉摇摇头,看起来很迷茫。王蕴蒙瞧着四下没人,走到他身边挽着胳膊:“你都不晓得吗?上次我去了你们家的餐厅吃饭,还写了纸条称赞一番,让那个总管交给他们的沈老板。”沈含玉把手臂从王蕴蒙的手里抽出来:“我最近没去餐厅。”王蕴蒙的脸上一僵,马上迅速恢复笑容:“那玉哥哥就是沈老板了?你瞧你,都不肯告诉我。难道是怕我吃东西不给钱不成?”沈含玉没有吭声,王蕴蒙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你什么时候这样小气了。”

    “蕴蒙,我们谈谈。”王蕴蒙看着沈含玉平静而坚定的神情,忽然一抬手,隔空捂着他嘴:“别说了,你不要说了。”沈含玉慢慢拨开她的手:“你都不想听?”她痛苦的摇摇头:“不想。玉哥哥,我问你,若是你爱上了一个女人,有一天,这个女人要对你说,我要走了,离开你了,你还会不会让她把话说下去。”沈含玉久久不语,平静的脸上微微透露出愧疚的裂痕:“虽然我们没有开始,更没有承诺过什么,但是我不能说我是理直气壮的。你是一个很好女孩,你的一切都很美好,这一点所有人都无法否认,我想给你最好的祝福,但是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看着我,因为我不值得你这样做。”王蕴蒙极力忍耐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和泪水,她知道,若第一滴眼泪落下就会真的溃不成军:“这下你知道了,你终于知道我害怕听到什么了,得意吗?快活吗?沈含玉,你是不是不晓得,我也是有尊严的,我并不想做一个没皮没脸的女人跟在你后边,你若想推开我,何必当初要招惹我。”她越说越激动,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纷纷落下,崩溃大哭。伸出握成拳的手轻一下重一下打了沈含玉几拳。他没有躲开,任由面前的女人发泄。她软弱的打了他几下,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趴在他的胸前大声哭泣,泪水和鼻涕混乱的擦在他雪白的衬衫上,染上一片湿糯。王蕴蒙平复一下情绪,看着沈含玉:“你不喜欢我也可以,那你告诉我,你究竟喜欢谁?”沈含玉的沉默几乎激怒了她,王蕴蒙发狠的擦掉脸上狼狈的泪:“你告诉我,我就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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