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过来:“合着,你遇到老板了?”宛珠点点头:“正是。”
罗珍元神情紧张起来:“难道,你们又吵架了?”
宛珠摇摇头:“奇怪得很呢,基本没吵,要不怎么今天还能休整一下呢。可是这中间一波三折的,我还有幸拜游了一下他的宅院。”
罗珍元立刻来了兴趣:“你去他家了?”“其实也不算第一次去了,之前因为我的朋友的缘故,有幸去过一次沈宅,今儿去的不是本家,是这位沈三少的家。”
“原来如此。沈家我是知道些,地位在上海滩不一般,你那朋友能和他们攀交,你们也是有点根基的了。”宛珠急忙摆手:“我可没什么根基,我那个朋友是有点来头,可今天确实是赶巧,他认识我朋友,所以见我宿醉,就顾了朋友情面要送我回去,可是中途他有事情要办,我就只好顺着去了他家等着。怎样,够波折吧。”
罗珍元思索一下:“因为朋友情面便要送你回家,因为朋友情面便带你回住处,上次因为朋友情面还让你继续工作。你这朋友情面还真大。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他顾及得也许不是你朋友的情面。”宛珠望着罗珍元:“你的意思是说单为我?”罗珍元慎重的点点头。宛珠一下子笑开:“姐姐想得太多了。我跟他就算走八百辈子也走不到一块的,怎么可能往你说的那层关系想去。以前我见惯太多公子哥,得了女人就始乱终弃,往近了说,我自己亲爹便是一个。所以啊,这种人家出来的男人,我信不过的。再说,我没有心思想这些事情,眼瞅着每天要工作,哪来那么多时间想别的。”
罗珍元笑着拍拍宛珠手臂:“可别,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你看我也工作,不还是照样相夫顾家,以前不懂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想法,等遇到了就身不由己。”罗珍元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流,感慨道:“如花美眷,抵不过似水流年。宛珠,美好年华不可轻易蹉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刚才忘记了,今日有人来找,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宛珠接过信件,有些迷茫:“是谁找我?”罗珍元暧昧的看着她:“还有谁?一个俊俏后生来着。上次还碰见他特地来找你,今日这不,又来了,可是你不在,他便坐在那里出了半天的神,临走还写了这个给你。”
宛珠低头看看信封,封面竖书漂亮的蝇头小楷:“恩人小姐亲启”,和罗珍元对视一眼,急忙取出信纸,上面写道:“宛珠:你好。碧凉阁匆匆一别,来不及向你好好道谢,实在失礼。因为那晚你的悉心照顾,我才没有发烧加重病情。上次本想请你吃饭,可反被请回来,真是过意不去。今日你不在,所以特留此信,向你致歉,也向你致谢。最后想郑重对你说: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请你共度晚餐。你的朋友:周治也。”
宛珠脸上露出笑意,自言自语道:“我就算说给他不也不知道不是么。”罗珍元凑过来,好笑的看着她:“怎么了,你自说自话些什么?”宛珠不大好意思:“他请我吃饭。”罗珍元笑看着她:“这么说,你是同意了。”“恩,是同意。他人很好,自己冻得不行了也要护送我,用姐姐的话,他诚然相交,我们算得上是朋友。”“若真是个好人,你可以考虑和他谈谈未来。还是那句话,做夫妻志同道合最重要。”宛珠边笑边轻拍了一下罗珍元的胳膊:“什么夫妻,瞧你说哪里话。我们就是朋友。不谈他了,你还有本书在我这里,今早上走得急,没有来得及和你说,等我看完了马上就还给你。”罗珍元摆摆手:“不必了妹妹,送给你的。”宛珠急忙推托:“那怎么可以…。”“只要你看就可以了。还有啊,看完了告诉我,你若喜欢,我再给你拿新书看。”正说话间黄包车来接,二人才告了别。
碧凉阁这日好冷清,宛珠有些诧异,前场只一个叶碧棠,精心画了戏妆,穿着鲜艳的戏服,正在练身段。空荡的小剧场里她曼妙歌声传得很远,天棚的藻井上画着精美的小插画,显得华丽而生鲜。宛珠在叶碧棠跟前坐下,安静的欣赏着,叶碧棠身姿轻盈,穿着艳红的戏装,也不管没人配唱,只把自己投入其中,反复练唱道:“《昔氏贤文》,把人禁杀,恁时节则好叫鹦鹉哥唤茶。”唱完一阵子顺势一停,眼含喜悦的望向宛珠:“小妹妹,你来了。此时正是‘闺塾’唱段,我正在逗弄那迂腐老旧的陈最良。”说着还拖长腔调,神情调皮可爱。
宛珠连忙鼓掌:“唱得真好。这出戏我听过,您是唱得最好的。”叶碧棠眼神灵动的望着她,时不时的做出春香的表情,还没有出戏:“怎样,会唱么?”宛珠顿了一下:“其实要说唱也是唱过的,只是会背词儿而已,和您和叶老板这样的人比起来,那就不值一提了。”叶碧棠眼睛一亮:“那你都背得下来么?就拿这处闺塾来说,你会不会对陈最良的词儿?”宛珠不好意思的看着叶碧棠:“倒是会些。”“太好了,唱给我听,若是都能背下来,那就把春香也唱来听听。”
宛珠一听她这么说,吓得直摆手:“前辈可千万别让我丢丑了,我那点道行,上不得台面的,再说一会儿若是叶老板他们回来见了,可怎么办?”叶碧棠拂拂袖子,不以为然的说:“怕什么,他们不在,今儿都出去喝酒聊天了,你袁先生请客,都一块去的,当然,也叫你了,托我转告你,去那绮石楼喝茶说话,怎样,小妹妹,你爱凑那热闹不,还是陪着我唱一段再说?就当是帮帮我?”叶碧棠的眼睛极亮极生动,看得宛珠不敢对视,吞吐半天,只好说:“那我还是陪着前辈您吧。”“小小年纪,真够义气。来来来,今天一晚上都没人,我俩好好唱。”说着她走下来,拉住宛珠的手,亲自带着她上了台去。
叶碧棠看着宛珠:“你先唱一句试试。我们就从丽娘的‘先生万福’开始,我接‘先生少怪’,你来下一句。”说完叶碧棠便念起来,竟然直接入了戏,宛珠见状,连忙接下来,模仿陈最良的末角语气续道:“凡为女子,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日出之后,各供其事。如今女学生以读书为事,须要早起。”叶碧棠眼里闪过惊喜之色,即刻打断道:“好妹妹,现在你来唱我,我唱丽娘。”说着皓腕一挽,立刻变成大家闺秀的做派,摇身一变,成了杜丽娘,朗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原来竟中途换了唱段,直接跳“惊梦”的折子里去了,她唱得婉转动人,清亮精致的唱腔让宛珠又回到了当年无忧无虑的美好岁月,带得自己也瞬间入了戏,随即扮出春香做派,灵动回道:“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二人演得投入,都没有注意袁克文在黑暗中悄悄走进来,藏在暗处安静的听。
两人都没有停,直唱到“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叶碧棠才停下来,示意宛珠听她讲:“你的啭喉太生硬,再柔和一下,就好多了。”说着还示范了一下,宛珠仔细的听完叶碧棠的指点,心里琢磨一会儿,也唱了一下。叶碧棠赞许的点头:“真是块好料。我总纳闷叶碧凉怎的不收了你,还是你自己不愿意?”宛珠看着叶碧棠询问的目光,斟酌了一下道:“我觉得梨园生活不大合适我。所以不想走这条路罢了,今日和您唱了这几段都是班门弄斧之举,离登台收票差太远,某些方面来说,我已经逾矩了。”叶碧棠嫣然一笑:“你这姑娘颇对我脾气,说话也爽快。你不必前怕狼后怕虎,我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你也不必害怕我教你唱戏,不要以为教了你就偏要行拜师大礼了,说起来我只是临时起意罢了。本来我和师妹也都是没根的人,她那个小青鸾成不了气候,”叶碧棠的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种隐晦的悲痛神情,但随即被讽刺代替:“自打师兄死后,叶碧凉已经走下坡路,更何况还收了个愚笨的关门弟子。有无衣钵传承到了我们这早就不重要了。等你活到我这个份上就明白,能抓住现世快活才是真的有福。戏如人生,人生又岂不如戏?所以趁着有气力,能做什么便做什么,何苦管那么多条条框框。”宛珠谦虚的低下头:“受教。”
远处的袁克文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叶碧棠,叹了口气,悄悄退出门去走掉,不再打扰。
第三十七章()
来啦。。。这几日头痛脑热,换季果然很痛苦。。。。。。
袁克文坐在太师椅上,相比其他人的热闹,显得有些沉默,叶碧凉心细的瞅见,四周望望见没人注意,便凑近了他低声问道:“可去找人了?碧棠和宛珠呢,怎么没见她们。”袁克文正在出神,一时没有听到叶碧凉的话,急得她上手轻戳其手臂,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回头望着叶碧凉问:“你刚刚说什么?”叶碧凉见他神色,无奈的重复了一遍问题,袁克文笑笑,表情有些不自然:“碧棠不来了,宛珠在打理场子,也嫌麻烦;刻苦干活去了。”叶碧凉有些失望,长叹一口气,本是想和师姐叶碧棠说几句话的,眼瞅着要开演了,大家都太忙,叶碧棠每日按时到场,练完功排完戏就走,神神秘秘的,连跟她说句完整话的机会都没有,叶碧凉想着种种,心里说不出的堵。袁克文见她情绪低落,温言安慰道:“她是戏痴,你别太担心了,你这师姐就是这个性子,又不是不知。演起戏来姓什么都忘了,天王老子也不能来扰,别说让她来喝茶了,所以我说,由她去吧。”叶碧凉调整了一下表情,笑容里夹杂着几分忧郁:“还说,我又何尝不是。”袁克文瞪了她一眼,潇洒一笑:“好好好,你也是。可我干嘛说你们姐儿俩去,跟我不是一般。”“你这老花架子还跑得了?全天下就属你最爱唱戏。”叶碧凉回敬了袁克文一眼,一时间二人撇开阴郁情绪,渐渐高兴起来。
那头叶碧凉和袁克文伤神半晌,这边叶碧棠却十分快活,此时她正聚精会神的替眼前的女子勾着眉:“哎呀小妹妹,你就该勾这样的眉毛,你看看多漂亮。”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接着眼珠子一转,找到自己随身携带的包,伸手在里头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翠绿的小巧管状物件,上边还拴着一样颜色的流苏。叶碧棠小心的把它打开,轻轻扭了几下,宛珠好奇的看着,忍不住问道:“碧棠前辈,这是什么?”叶碧棠神秘的冲她笑笑:“不晓得了吧,给你开开眼好了,这叫胭脂唇膏,法国产的。这边都见不到的。”宛珠看着她宝贝得不行的神色,好笑的凑近了看:“这么稀罕。那前辈是从哪里买到的啊。”叶碧棠脸色变得有些尴尬,支吾几声道:“反正是好东西,用就好了嘛,问那么多干嘛。”说着就递给宛珠,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宛珠拿在手里看了一下:“也就是胭脂嘛,这东西确实做得精巧,比起盒装的果然方便多了。”说着在自己的唇上轻轻一抹,又将双唇轻抿一下,叶碧棠拿过唇膏认真的看着宛珠的脸:“不成,抹得太轻了。不够摩登。我来帮你画好了。你不必担心有人见到,跟袁克文喝酒,八成不醉不欢的,你捱不到他们回。”
宛珠不好拒绝她的热情,只好让她帮忙画。待画完了回过头来对着镜子一看,果然眉黛青颦,红唇凝艳,整个人都显得冷艳俏丽,少了婉约,不由对着镜子里的叶碧棠摇摇头道:“这不像我,还是擦掉吧。前辈不是要给我上戏妆么。”叶碧棠刚要开口,忽听前场有人在说话:“你好,请问有人在吗?”叶碧棠眼里闪过不愉快,扭身走了出去,心里想着给这讨人厌的打发走了,可见了来人惊诧了一瞬,接着高兴起来,立即换上满脸笑:“是你?”
宛珠这时也走了出来,见到来人颇感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几日不见的周治也。见了宛珠,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随即垂下头,鞠了个半身躬,温声道:“失礼了。前辈好,云姑娘好。”“你也好你也好,来就来嘛,干嘛行这么大礼。宛珠妹妹,我收拾一下就先回去了。改天再和你玩。”叶碧棠碰了下宛珠肩膀,眼里都是笑,匆匆告辞,边抄手边哼着小曲儿走了。
宛珠等叶碧棠走了,才无奈看着周治也:“周先生每次都要这样出其不意么。”周治也解释道:“我给你写了信,想着明日再来问你,可是坐在那里总是心里不安,想着也许你在这,过来看看,所以就这样冒失来了,实在…对不起。”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起来很愧疚,宛珠看着面前局促的男子,鼻梁挺直,嘴唇嫣红,象牙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里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又无端思及帮他换衣的情景,不由低下头羞涩的看着地面:“周先生,其实,我还没有吃饭。”周治也猛然抬头,明亮的眸子里闪着惊喜:“真的吗?太好了。云小姐,我真的很高兴。”宛珠不知该如何回答,正尴尬,忽然一捂嘴,想起自己还涂着叶碧棠帮她画的烈焰红唇:“哎呀,我还没有擦掉这些胭脂,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说着就急忙要往后台跑,可是手腕却落入一双温暖的手掌中,虽然背对着周治也,还是能听到身后的他用好听的声音对自己说:“真的不必。其实…”他停了一下,害羞的抿抿嘴,“你这样,很美。”
宛珠关了碧凉阁的门,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回头一瞧,看到周治也安静等在一边,眼里泛着温柔,对自己说道:“云小姐,我没有车,也没有仆人,更没有大房子。所以,我请你坐黄包车,我们到外面去吃,好吗?”宛珠看着他夜色里模糊的脸,绽开一个甜美无比的笑容:“好。”“云小姐想吃什么?去哪里吃?”宛珠调皮的歪着脑袋,假作思考状:“其实,上次你给我的寿司,我还没有吃够。”周治也笑着点点头:“明白了。”二人拐出巷子口,叫了黄包车,周治也低声对师傅说了个地名,便出发了。
一路上左拐右拐,宛珠觉着十分奇怪:“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