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寅擦擦额头冷汗,陪笑说道:“这是在下的失职,在下回去定把客馆内外重新清查。但靖远侯说的也有道理,公主什么也没问就把主犯杀了,若这里还有幕后指使,公主岂不更加危险?”
璃雅怒道:“这人口出污言,若不杀他们,任他们出去后添油加醋辱我名声吗?我堂堂公主岂能受如此羞辱!至于追查幕后主使,连我都能一眼看出几分端倪,你们却还需审问,真是可笑,这两人就是不死,你们难道真能问到什么东西不成?”
这下连葛全也奇了:“公主看出什么了?”
璃雅看此处人多,从尸体上拿下一样东西后向门口走去:“先回去再说。”
回到鸿胪客馆,厅内只剩李谦、周寅和葛全几人后,璃雅拿出一把小刀递给周寅:“这是我刚从那人身上拽下来的。”
周寅接过仔细瞧了瞧,是一柄长约五寸许的精致小刀,刀柄是白玉质,上嵌一颗绿色宝石,柄和刀鞘上雕着火焰纹饰,周寅知道这种刀名叫鹰沙刀,做工考究,美观秀丽,产自西蕃鹰沙郡,许多大周的达官贵人都喜欢配戴这种刀以显富贵,除了彰显此人有钱外,周寅看不出还有其他什么线索,于是把刀递给李谦,看他能有什么发现。
李谦拔出刀鞘,只见刀刃乌黑发亮,顿时脸上神情微变,又将刀鞘放在灯火上看了看,随即放在一边不语。
葛全问璃雅:“公主,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璃雅看了眼李谦:“靖远侯觉得那人留下还有作用吗?”
周寅急道:“您二位就别打哑谜了,快说说他到底是谁吧。”
李谦也看了璃雅一眼,直到此时,他才看清这个宣和公主的长相,眉如墨画,眼如点漆,没有永昌城大家闺秀们的冰肌玉骨,却也是香肌键肤,英姿飒爽,此时正带着得意的神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唇角梨涡隐现,与他见到的那个说话刻薄、下手狠毒的女子仿佛并非一人,
“即使他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松谷王,也不能由你随便在大周境内就杀了。若传出去,说我大周明知他是西蕃的松谷王还杀了他,西蕃会善罢甘休么?”
周寅与葛全面面相觑:“他是松谷王!”
李谦继续道:“西蕃上几代有个可汗曾得到一块上好乌金,做成一把刀有些小,就打成了六柄鹰沙小刀分别赐给当时西蕃的六个部落首领,那六柄小刀外表与寻常鹰沙刀无异,但拔下刀鞘就能看出不同,一般鹰沙刀以精钢所打,色泽泛白,而这乌金刀刀体泛黑,可削金断铁。而六把刀各自的区别就在刀柄上嵌的石头,分别是红色鸡血石、黄色田黄石、青色和田石、蓝色绿松石、黑色曜石和绿色翡翠石。刀柄上镶嵌宝石本属正常,但这六把刀柄对着光时,能看到石头里有火焰形状的流纹。”
葛全恍然大悟道:“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后来这六个部落其中一个犯上作乱,被灭掉后刀回到可汗手中,还有个伊腾王在数十年前与我魏国对战中被杀,那时我还在漠北,没机会见识缴获的宝刀,公主今日凭刀认出松谷王身份,可是见过那柄刀?”
璃雅道:“不错,那时打败伊腾王,整个王帐一片兴奋,那把镶有蓝宝石的小刀在所有王子手中展示了一番后封存,现在应是在大哥手中。”
璃雅原想借机奚落李谦见识短浅认不出乌金刀,却没想到他连刀上的宝石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暗想此人果然不可小觑,接着又说:“我一直没有当众揭破他们的身份,只要再把他的同伙都杀了,外人就会只当我是急怒下为了报复杀了几个毛贼而已。他们做下这等丑事,那西蕃可汗慕赫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对外宣扬。既然人家都不会计较,靖远侯你又跟我计较什么。”
李谦不由的有些厌恶:“你身为女子,一国公主,戾气怎这般重,动不动就杀人!”
葛全面露尴尬,璃雅气的拍案而起,周寅忙对李谦说道:“若真是松谷王,那杀了就杀了,此人多次在我大周边境残杀百姓,又好色成性,不知毁了多少良家妇女。眼下西蕃与大周边境安宁,若是让他活着受审,西蕃可汗定会下国书要求释放松谷王,那时候就不好办了。”
看李谦不再为难璃雅,周寅又说:“忙了一晚上天都快亮了,我们还是先回府歇息,让丞相和公主也休息下吧,天亮后还要上朝面圣。”
李谦叮嘱葛全:“松谷王之死不能外泄,最好对穆野将军都保密,若不小心让西蕃知道是公主杀的,恐怕她和魏国以后都不会安宁。”说完与葛全作揖告别,直至出门都没再看璃雅一眼,周寅颇觉不好意思,出门后特意回头告诉葛全:“靖远侯自夫人过世后就是这样,对男的尚好,对女子从来都冷冰冰的,并非针对公主如此。”
葛全笑言不会介意,璃雅则脸色铁青的看着他们在门口分别后悄然追上李谦。
“你又有何事?”
“刚才在那个寺庙,你是不是看到我与松谷王的人比武了?”璃雅本有事相求,但忿于李谦方才的态度,话说出来也是生硬的。
李谦知她来意,微微冷笑一声:“若你进宫后能安分守己,你会武之事我绝不对对别人说起。”
大周开国不久,曾有位前朝叛党派女子混入后宫以色惑上,欲趁机行刺,太祖皇帝武艺高强躲过一劫,却也因此遭受重伤,于是皇后颁下严旨,禁止后宫女子习武,违者以谋逆论处。璃雅在邺城拜师学剑之事甚是隐秘,在魏国都没几个人知道,若是李谦这时候告诉大周皇帝,不但她要无功而返,连六哥恐怕也会受到牵连,所以璃雅宁可受着李谦冷眼也要悄悄追了出来,所幸听李谦之言并没有要告发她之意,当下也不计较他说话刻薄,揖手相谢后才放心回去。
第5章 震惊四座()
为了葛全一行在京城期间不再多出事端,李谦嘱咐公主被劫之事先不张扬,鸿胪客馆外松内紧,等使团出境后再密审剩下的几个同伙。
因使团里有女宾,次日皇帝的设宴淑妃和宓妃也会出席,为此葛全让璃雅务必好生装扮,不要未进宫就被后宫最得势的两位妃子在相貌上先压一筹。
魏国服饰与中原不同,璃雅此次赴宴穿的是上窄下宽及地红底蓝花长衫,外套紫色貂皮夹袄,辫发盘髻,头戴银饰,艳丽的装束衬得璃雅越发英气,但当大周皇帝姜昱携两位宫装丽人出现在含章殿主位上时,璃雅顿时垮下脸来,自己身着生平穿过最华美的衣裙,却及不上那两位妃子的一成的天生丽质,无论气质还是样貌均是硬生生被压了下来。
皇上左边那位脚踩凤头锦履,肩搭金银线绣披帛,粉面凤眼,梳朝天髻,身着皇后才能穿的朱色长裙袅娜聘婷的走来,看见众人后含笑点头,这派头璃雅一看就知是执掌后庭的淑妃。右边的妃子美艳之色不亚于淑妃,但眼中满是清冷倨傲,除了对李谦微微点头外再不看任何人一眼,仪态万千的缓步行至坐榻旁,不用细思便知李谦的妹妹,宓妃李姮,唤名锦宜的就是了。
看完二人,璃雅才开始注意中间的皇上,样貌倒也雄奇伟岸,气宇轩昂,只一双眼却似寒星般扫过璃雅,使她在炉火旺盛的殿中生生打了个寒噤。
接着进来的一众官员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为首二人,左边年长些的看上去年过四十,面白有须,逢迎中透着傲慢,定是当朝右相司马贺无疑。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就是靖远侯李谦,立于满堂皇室贵胄中依然气度轩然,只是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淡漠之态倒与他的妹妹宓妃有几分相似。
宾主落座寒暄,菜肴陆续上桌,璃雅立刻被各种玉盘珍馐吸引,再也顾不上理会旁人,尽自大快朵颐,直到乐声响起,舞姬进殿,才偶尔抬头看看场中飞旋的丽影。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连淑妃也走下来拉着璃雅对饮,整个大殿中只有宓妃始终表情淡淡,除了偶尔与皇上低语几句外便独自欣赏歌舞。葛全给皇上敬酒时不经意提到靖远侯,夸赞李谦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大周国有此良才实让人羡慕,姜昱却感叹:“可惜如此贤臣良将,自夫人去后再无续弦,府里也没有个妥帖之人打点,实在让朕和宓妃忧心。”说着看向坐在一旁的李谦:“不如就让宣和公主去侯府照料,李卿以为如何?”
虽说皇帝将进献女子赐给功臣实属寻常,但璃雅是可汗的亲妹,货真价实的公主,且葛全上午觐见的时候已当朝宣读了国书,清楚说明公主即将入宫服侍大周皇帝,而姜昱此时所言分明没把安释勒的国书当回事。
宴上一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看向璃雅与李谦,司马贺率先起身向李谦道喜:“鸣挥老弟艳福不浅,恭喜恭喜。”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葛全正犹豫此事是否妥当,只见李谦起身而出,直截了当的拒绝赐婚:
“谢皇上隆恩,但宣和公主金枝玉叶,臣万不敢辱没。”
“你这理由跟上次的可是一模一样。当年先皇欲将金月公主指婚给你,你就说的这句话,又借亡妻新逝未满三年拒绝,这已过去五年,你还有何理由,难道还能终身不再娶?”姜昱神色严肃,但语气却是懒懒的说道。
“上次臣斗胆拒绝先皇赐婚确为亡妻未满三年之故,而这次,宣和公主承魏国可汗之命而来,身份尊贵,臣实在不敢高攀。”
“什么高不高攀,以你河西李家声望娶谁不能?朕做主了,就让宣和公主进你靖远侯府。”
葛全尚未出声,璃雅便怒气冲冲的重重拍了下案几:“当我们都是死人么?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殿上死一般寂静,众人都或是嘲讽或是担忧的看向她,姜昱忽然笑了一声,轻吟起一句诗来:“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司马贺立刻接道:“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众人哄堂大笑,其实璃雅在喊出来的瞬间已经后悔,这时听姜昱越加羞辱,当下站起来走向殿中,故作镇定的扫视一圈,嘴角僵硬的扯起,微微一笑:
“皇上也看到了,璃雅不仅言语粗陋,长相堪俗,而且为人凶悍,奸懒馋滑,加之母家身份低微,名为公主,实则不如一般大户家的小姐,可是兄长却偏偏派了我来,皇上可知为何?”
姜昱冷哼一声:“你是想说,安释勒他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
璃雅白了他一眼:“皇上怎能气量如此狭小,随便恶意揣测人心。”
“那你意思,安释勒送个粗鄙如你的公主来倒是为我大周好了?”
璃雅已经没有了刚站起时的紧张,双手负于身后,大摇大摆的在殿中踱着步子说道:“璃雅不才,偶读过几本中原古书,恰知《列女传》中,有一齐国无盐女名钟离春,四十未嫁,极丑无双,自荐枕席,助齐王拆渐台、罢女乐、退谄谀,进直言,自此齐国大安。璃雅不敢比肩无盐之才,但想齐王尚能娶妻不贪美貌,堂堂大周皇帝岂能连那弹丸之地的君侯还不如?”
司马贺喝道:“大胆,无盐女入宫封后,你以她自比,可是也要皇上许你皇后之位?”
璃雅无奈的摇摇头:“主君气量已然如此,臣子居然更加不如。”也不理会司马贺的吹胡子瞪眼,指着司马君玉、李锦宜二妃说道:“众人皆知,这两位娘娘不但出身尊贵,而且才貌双全,德才兼备,司马大人当着两位娘娘的面挑拨离间,说我意图与她们争后位,这让两位娘娘今后如何自处?璃雅以无盐女自比,只是想说我大哥此次并非进献美女以媚上惑主,而是让璃雅来为主分忧。若是任由皇上会错了这片好意,将璃雅赐予臣子,还是累世公卿的靖远侯,只怕用不了多久,靖远侯就会在璃雅的辅助下成为卧榻之虎,直指中宫了。”
众人都没见过这般能自吹自擂之人,不禁低头哄笑,璃雅毫不在意,笑意盈盈的抬头看着姜昱。
只有李谦一直静默着,从宝相寺一事中他已看出璃雅确非寻常女子可比,但一国公主如此不顾身份的公然卖弄,着实让他心生厌恶。
姜昱也随众人笑了起来,语带不屑的问道:“倒不知宣和公主有什么样的大才可与无盐女相比?”
“大才不敢当,小聪明倒是有一些,陛下若不嫌弃,璃雅就在众贤面前班门弄斧一番。”
“哦?”姜昱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此时殿中歌舞姬早已退下,只有璃雅一人站在中央,微微思索后,抬头看向姜昱,自信满满的说道:“从开宴到现下,前后共起舞三场助兴,第一场舞者十二人,第二场中八人,第三场十六人。璃雅可有说对?”
姜昱看了看席末站立的几个宦侍,掌管宫中乐坊的教坊使立即出列:“禀陛下,宣和公主所说全部正确。”
司马贺身后一人说道:“三场下来,总共不过三十六人而已,能记住实属正常。”
璃雅笑着摇摇头,看向一旁的教坊使:“他说总共三十六人对吗?”
“不对。”
“第一场舞者十二人,第二场八人,第三场十六人,总共不是三十六人吗?”那人声音微提,瞪向教坊使。
璃雅得意道:“方才出场的舞姬总共三十人,因为第一场中有六人在第三场中也出现了,是不是?”
众人这才发出些微赞叹之声,姜昱也目露询问之色看向教坊使。
“公主说的不错,确实有六人跳了两场。”教坊使微微吃惊,但仍如实回答。
殿内又有人说道:“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记住三十个人的面孔也算不得什么,谁知是不是公主刚才对那些舞姬特意留神了些。”
璃雅继续说道:“第一场中红裙紫罗带女子和第三场中绿纱裙飞天髻女子都是奚族人,第二场跳胡舞的八人中,有汉女二人,西蕃女子二人,魏国女子四人。那两名奚族女子来到大周时日较长,应是很小时候便搬迁而来。两名西蕃女子进宫不会超过五年,我估么是几年前皇太后五十大寿时西蕃进献的那批舞姬中的二人,而那四名魏国女子,恐怕便是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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