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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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春-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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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期一身素衣满是尘土,原本细嫩的小脸也已沾满了泥污。女子独自一人出行在外本就少见,多有不便不说,更有不少潜在的祸端。遂这一路来京之途,子期皆是假作男孩的模样,加之这一身破落衣饰的掩饰,归途之中倒也省掉了不少的麻烦。也多亏一路好心人的施舍,才不至于饿死在外。

    可到了这圣京城门之时,子期却实实在在的犯了难。她悄然隐在进城的队伍之中,担忧的望着城门口守卫的士兵。子期未曾想到,这所有进出圣京城的所有庶民百姓,皆是要经这些兵卒查验随身户版(户籍一类),确认无误之后,方可放行。

    当日,子期与沈辛夷被押解离京之时,因着那差役头子带着出行的文书,方才未行查验一事。加之,当日子期正是意态惶惶之时,又哪里有心念去计较这些细碎之事。亦是因此,如今这番查验之事,倒打了子期一个措手不及。

    这查验户版一事,若是细究起来,其出处也算与萧帝的猜疑之心相关。这圣京乃是大成帝都,萧帝所居金阙城便坐落于其心腹地带,国之重城不说,更是大成龙脉之所在。也正是因着此番缘故,这进出圣京的一应人员车马都是经过守门兵卒的再三查验,确认没有一丝舛错,方肯放行。也免得有什么心怀不轨之徒混入圣京,借机惑乱人心,于萧帝统治不利。

    虽说天子势威,但天子脚下的重臣权贵又哪里会是什么慈善之流。那些守门兵卒也不过是金龙爪下尘,皇城根下虫一条,人微言轻,谁都吃罪不起。遂遇见重臣权贵之流起行外出,便两眼一闭,只作不知。众人也自是心知肚明,没有人去特特的寻这些不痛快。此系世间常情,人性所使罢了。

    子期眼见前面排查的队伍越来越短,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得以蒙混过关的法子,只得闪身自队伍中退出,再行别的计较。

    若说这蒙混之法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要寻那银钱打底罢了。只可叹子期通身上下未有一丝银两,自不能买通那些守门的兵卒。若是贸然过去闯关,就子期目今身份而言,一个实打实的黑户,自是一抓一个准。

    子期思前想后,越发没了计较。子期来来回回踱步几圈,半晌拿不出个章程。

    正当此时,几架骡子拉的露天板车倏然停于子期旁侧,倒是将子期唬了一跳。

    细瞧之下,原是一个出外活的杂耍班子。当先一架骡车上堆着几个挂锁的大木箱子,几个年轻的女孩儿坐在空档里,笑嘻嘻的翻着手中花绳。后面一架骡车倒也空泛,只在板车上面堆着各色各式的杂耍之物,有藤扎的彩龙,彩绘的狮子头,描花的大缸并形制不一的各式乐器,满满的堆了几车,只头里有个年老的赶车老汉懒懒的摔着手中皮鞭。那杂耍班子里的其余一众汉子并不上车,只三三两两的凑至一处,跟在两架骡车旁侧,彼此间说笑打诨。

    原来,昨日城外有家庄子上的老太太过寿,那庄子的主家又是个极为孝顺之人,知晓这老太太素喜热闹,便提前两日将圣京城中最为知名的杂耍班子请到自家庄子上闹寿。这庄子的主家也是个有钱的财主,高兴之下便连摆了三日的流水宴,邀请庄子上的人家与过路的客商吃酒,同贺老太太的八十大寿。

    按说这三日流水大席昨儿便是最后一日,那杂耍班子待伺候过晌午的一场便可了事。可谁知那老太太却瞧上了干瘾,说什么都要再闹上一场才肯放人。因着那太太素爱听戏,平日里见的也不过是些小姐公子的唱段,说也说腻了。如今这杂耍班子一亮相,倒是暗合了那老太太的心思。

    那庄子的主家也是纯孝之人,见自家老母亲都发了话,哪里还有不依的道理,又另许了重金,求那杂耍班子的班主再留一个下午。那班主得了银子,自是事事皆可。遂待过了昨儿晌午的日头,便叫那杂耍班子生生地闹了一个下午,只到弯月初上还不肯罢休。

    这杂耍班子自也因此赚了金满钵,可这一通折腾之下,虽说那边杂耍玩的热闹了,可却误了归京的时辰。那庄子的主家见误了时辰,只得又留了这杂耍班子一夜。直到今日晌午,赏过饭后,方才将这杂耍班子的一行人如数放出。也是因着这段缘由,子期便与这杂耍班子的骡车撞到了一处。

    说来也巧,合该子期今日有这番运道。那杂耍班子待出了庄子,生恐误了归京的时辰再被关于城门之外,便一路扬鞭急行,都不曾歇上一刻的工夫。如今一到了城门边上,反倒是个个疲软下来,腹中的一泡**却是再也忍不得了。便一个个钻进车道两旁的树林之中,自寻便宜去了。

    如此一来,这两架骡车上,除了留了那几个年轻女孩瞧着身旁的家伙事儿外,竟是未有旁人在此。

    子期一见此番景况,倒是心念一动。她小意的打量着四周,见那几个汉子皆隐在树林的内侧,瞧不见踪影。几个女孩又只顾着翻手中的花绳,抽不出旁的精力落在别处。便小心翼翼的隐在众人瞧不清的死角之处,动作迅捷的向那后一架骡车靠去,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

    子期仗着自己身子娇小,早便瞧好了藏身之处。当下也不再犹豫,一个闪身便躲在了那舞狮的狮子头里。她自狮子口向外瞧了一眼,见没有引得那几个女孩侧目,便悄然隐下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待那帮汉子放水归来,也不及细瞧,便赶着骡车缓缓而行。那平板车不似马车那般平稳,晃晃悠悠的没个消停。子期只得尽力缩着身子,生恐叫那些人瞧了出来。

    就这般,子期借着那杂耍班子的便宜,有惊无险的进了圣京城。欲知子期在这圣京城中有何谋划,且听后文细述。

第一百二十回 阴差阳错() 
上回书说邵子期寻隙混进那杂耍班子的车队之中,有惊无险的混入圣京城内。如今接续上文,接着分说。

    且说那两架骡车一进城中,便顺着当中的跑马大道一路直行,直奔北城而去。虽说这一路车轮滚滚、骡马跑的飞快,可也叫子期瞧见了别样的风土人情。

    子期自幼时起,最好踏春赏秋,每有闲时,必要缠着家人外出游玩或是别庄小住。众人瞧她年纪最小,又经不得她的百般缠磨,遂大都依从,子期也是因此知晓了不少闺阁以外的风土人情。可即使这般,子期毕竟是闺中娇养的女儿,这市井生活之景终究离她甚远。虽有耳闻,却实是未曾见过几次。如今有了这般机会,自也是瞧着新鲜。便趁着那狮口处的空隙,自内向外窥探。

    这细瞧之下,就是子期,也不禁于心底暗叹那萧帝统治清明。虽说这天子脚下,承蒙祖宗荫庇者颇多,但这一副民丰物饶、太平祥和的盛世之景,却不是能轻易藻饰出来的。

    话及此处,子期倒忆起幼时闲人杂语道,这大成此番盛世繁华之貌,也不过是借前朝余晖罢了。大成得建,不过鸠占鹊巢之徒尔,又何言圣明之朝。窃贼寇匪之流,不过徒增笑料罢了,不当一提。

    话虽如此,可既能借着前人余晖,造出此等局势,远不是随口说说便能及的。由此观之,足见萧帝心计谋略之深,远非常人所能及。可即便如此,又怎敌的过那“美人色衰、英雄迟暮”的世间常态。人世匆匆,不过百载,再多的雄心壮志,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次消磨殆尽。更莫说那萧帝在这几年间的种种变化,当年的一代枭雄早已被这世间的浮华所囚禁,越发的沉醉于歌舞杂乐,只知一味享乐,在朝政一事上倒是渐次疲软起来。

    思及此处,子期面上不由浮起一抹苦涩之意。她瞧着街边行人笑颜,一种难言的沧桑之感陡然涌上心头。当日邵家之祸,虽说是萧帝所为,可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有人摸透了萧帝的性子,行此借刀杀人之举罢了。

    至于这内中隐情,子期一路揣摩至今,虽不能道个完全,却也能说个一二。可时至今日,子期区区一个女子之身,莫说报仇,就是保命一事,也是万般艰辛。世道如此,诸事冗杂,还是当从长计议才是。

    就在子期胡思乱想之时,只听前面赶车老汉的口中发出一声轻悠悠的吆喝之音,那骡车的车身陡然一颤,瞬时便转进了旁侧里的一条小巷之中。

    那老汉熟练的驾着骡车,晃悠悠的跟在前面的骡车之后,行进了约一射之地,方才在一处小院的门前稳稳停下。

    “贼猴们,倒地了,还不拍门去!”只听有个男子大声呵斥了一声,众人越发嘻闹起来,跟在车后的汉子们皆你推我搡地上前敲门。

    子期瞧周遭离了人眼,便寻隙从那狮子头中溜出,悄然离了那杂耍班子,并未引得一人侧目。

    子期虽说借着那杂耍班子的便宜,得以混入圣京。可当子期实实在在的踏在圣京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却陡然涌出一抹孤独之感。她茫然的望着四周,却不知自己究竟何去何从。邵子姜、邵长韫、沈辛夷的接连身死,将子期心中的那个完美世界全然击碎。

    如今的子期,就像一直无家可归的羊羔,弱小而且卑微。而她的身侧,却潜藏着数以千计的饿狼。它们嘴露獠牙,眼冒绿光,不知何时就要扑咬上来,好将这只鲜嫩的羊羔拆骨剥皮,吞入腹中。子期深知自己的处境,为今之计,也不过就是潜藏二字。如今的自己人微言轻,最忌莽撞冒进。只有当自己这只羊羔头上的尖角渐次锋利之时,才是真正她挑衅狼群之时。

    子期想通了这内中关键,反倒安下心来。她抬头瞧了瞧天色,夕阳西下,明月初升,马上便是宵禁时刻了。

    目今,子期的当务之急便是为自己寻一处藏身之所。若是宵禁的夜鼓响起之时,她仍未寻到安身之地,无疑是将自己送入了一个万分危险的境地。这圣京城中的守卫军皆是战场上退下的铁血将士,眼利似鹰,拳脚如虎,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糊弄过去的。

    子期虽说生于圣京,长于圣京,可在这认路一事上,却是万分糊涂。她只隐隐记得邵长韫提到的一句坊间俗语中,曾有一句言“圣京四城环金阙,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此言说的甚是模糊,可余下种种,子期却是一概不知了。如今观之,子期今晚命运实是难料矣。

    彼时,子期盯着眼前四通八达的小巷胡同,也是万般无奈。就算自己现在能寻得一处客店栖身,莫说自己通身上下未有一丝银钱,就是没有户版一事,那些客店也是不敢随意收留的。子期只得暗暗祈求自己能寻得一处破旧的老房或小庙,借以躲过今夜巡逻的守卫军。至于其它诸事,还得等明儿天明之后,多方细细打听才是。

    子期思前想后,也只得拖着自己尚自疲累的身子,游离在圣京大大小小的街巷之中。似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子期阴差阳错之中,竟是走到了原来的定国公府门前。

    两扇山高的街门之上犹自贴着长长的封条,朱门之上高悬的牌匾早已摘去,只留下一只破旧的灯笼犹自挂在门前,说着一股别样的凄凉。

    子期定定的立在门前,看着阶上堆满的落叶,顿觉胸口一阵刺痛猛然袭来。那些萦绕在她耳边的欢声笑语,恍若尚在昨日。她仍旧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小孩,无知无畏的同众人说笑打闹、插诨打科。

    倏然,子期顿觉如今的一切只是自己酣睡时的一场梦魇,待她梦醒之时,一切仍如往常一般,大家仍旧围至一处,笑语晏晏。可事实的冷酷,容不得子期有片刻的喘息。一条又一条的鲜活生命,如同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将子期重重的压在下面,叫她不能有片刻的安宁。

    子期微微仰首,阖目掩下眸中渐起的风云。欲知其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一回 坊间俚语() 
如今且说子期寻路之时,阴差阳错的撞回了原定国公府的旧宅。不过区区半年的工夫,这里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此番凄凉之景,将子期藏于心底最深处的脆弱猛然引出。子期微微仰首,阖目掩下眸中渐起的风云。此刻早已不同往日,子期不容许自己露出一丝胆怯之色。哥哥邵子牧生死不明,而她身为邵家最后的一丝希望,当为邵家正名。

    人只有无心,方不知心殇。

    子期紧紧地攥紧双拳,紧绷着身子自门前走过。也许,在途经此处的行人眼中,她不过就是一个匆匆过客。可子期自己深知,她脚下的步子早便乱了。

    子期慌不择路,跌跌撞撞的快步跑出。一路上,也不知撞到了多少无辜之人,引来一次又一次的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叫花子,快滚!快滚!”

    “嗬,如今这乞丐都能满街跑了。”

    “你这小子,给老子离远点!莫要脏了爷身上的衣服!”

    子期却恍若未觉一般,她心底余存的清明告诉自己,她要走,走得远远的,万不能让人瞧出她与定国公府的关系。彼时,子期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转,谁知这一通乱撞之下,倒叫她寻到了一处安身之所。

    那是一处藏在小巷深处的破旧民房,一座小小的一进院子。也不知在此处荒废了多久,连房顶的大梁都瘫倒下来,碎石青砖堆的到处都是。南屋及两侧的厢房早便蹋的如同废墟一般,连一丝房子原有的样子都瞧不出来。主屋虽说也倒了大半,倒也能瞧得过眼去。

    子期小心的踩着地上的碎石破砖,自那大梁倒塌时留下的空隙向内钻去。也许是因这处房子是主屋的缘故,一应用料皆是拣择了头等,遂不知历经了几载,相较别处而言,仍算得上坚固二字。两堵砖墙上仅余的两扇破旧木窗,依稀可见上面精巧的雕花,那些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富贵牡丹,仿佛在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子期小心翼翼的围着这主屋绕了两圈,虽说西次间早已坍塌的不成样子,好在东次间的主体结构尚自完整。虽然一时之间不知其坚固程度,但堪堪对付一晚的话,想必是没有什么问题。

    加之此时,外间天色早已暗沉下来,距离宵禁之时,也不过就是眨眼间的工夫了。子期也不敢再出去另寻别的地方,打定主意要在此处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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