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誓改恶从善,便也能觅得一丝生机。而这邵长韫追根究底,也算不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若是……”
萧帝言及此处,喉间猛然一顿,未尽之言幽幽回环于唇边。可就是这句尚未出口之言,却在殿中诸人的心间点亮了一盏引路明灯。言未尽,可萧帝之意已然明了。陡然间,殿内弄权朝臣之间皆是各有思量。彼此相熟的同僚亲眷,更是不动声色的暗通了心思,意欲顺萧帝之意而为。
就在众人心思斗转之间,早有窥得圣意的大臣俯首为礼,恭顺说道:“圣上仁德于心,实是当世之楷模,老臣敬仰天恩不尽。可老臣心中却自有一番愚论,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帝见是当朝太师陈老开口,自是要卖得两分脸面于他,遂微微颔首道:“陈老是当世大儒,弟子门生遍及天下。陈老高见,朕自是要洗耳恭听。陈老有言,直说便是,不必在意这些个虚架势。”
“多谢圣上抬爱,老臣愧不敢当。”陈老太师轻咳一声,沉声说道。“罪臣邵长韫之女忤逆诽谤君主,其罪当诛,自是不可逆之实情。而罪臣邵长韫身为其父,未尽其教养之责,实是有违为父之道,亦是万死难辞其咎。而今,这父女两人俱已伏法,且这邵家余下之人,也不过是些老弱妇孺之辈。短识愚见,料也与此事无关。今日之事,若是另行追罪,亦不过是百条人命罢了。而圣上自登基至今,一向是以仁孝事天下,天下庶民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观圣上之言行,尊为处世之典范。蝼蚁杀之,不足以称扬龙威。一招之失,落到天下人的眼中,只怕是有违明君之道。其一尚且如此,而这其二,邵家却另占了一份开国立朝的从龙之功……老臣愚见,圣上圣心裁断,当三思而后行。”
陈老太师侃侃而言,一段不轻不重之言,却已然将此事利弊尽数摊于了萧帝面前。他话中暗锋,犹如当头一棒,狠狠敲在了萧帝心间。
“陈老太师,所言不虚。”萧帝微微颔首,长叹出声道。
萧帝本就出身草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深信不疑。若说方才他不过是一番恻隐之心作祟,那现如今,他却是要好好权衡这当中的利弊得失,万不能凭一朝之气而断然裁决。
就在萧帝暗自沉思不语之时,立于人群中的康王见萧帝面上神色似有松动,心中不由猛然一凛。今日这番变故,正是他打击淮王的大好时机。虽说事已至此,谢邵两家结亲之事,已然无望。可邵长韫浸染朝堂数载,虽说他已命丧黄泉无可奈何,可他多年谋划所余势力却仍旧健在。难保邵家余孽不会破釜沉舟,全力支持淮王一派。若有那日,应对起来,只怕又是一场不小的麻烦事。而如今,形势于他而言,却是一片大好,何不顺势为之,将邵长韫残余势力尽力拔除。
康王心中谋算千回百转,已然有了一番计较。他暗自咬牙,猛然上前一步,粗声反斥道:“父皇圣明,且恕儿臣愚钝,不敢认同陈太师所言。儿臣认为,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罪当罚,方正其道。虽说罪臣邵长韫立诛于当地,但父王怎可因一时心善,便轻易饶过邵家余孽,而置国家法度于无物!并且,陈太师方才所言,话锋间处处皆是替邵家开脱。儿臣惶恐,私心断然陈老太师之言有包庇之嫌,还望父皇明察一二,万不可因一时心善,而徒留后患无穷。”
康王话音未落,萧帝心中便是咯噔一声,眸间沉郁之色顿起。若说邵长韫临终所说之言,已然让萧帝心底疑云弥漫。那如今康王欲将邵家斩草除根之举,已然让萧帝心间顿生戒备之意,望向康王的双眸也已不复方才那般平和。
萧帝眸间满载探究之意,冷冷地打量了康王一眼,语调冷硬道:“哦,若是依照康王之言,朕该当如何呢?”
康王未曾察觉萧帝心境突变,仍旧大刺刺地回道:“抄家灭族,以扬圣威。”
“恩,你倒知事。”萧帝冷哼一声,蜷缩于身侧地手掌猛然一收,再也遮掩不住眸中地鄙夷之色。
萧帝此番神色变化,自是瞒不过旁侧王皇后的眼睛。王皇后眉心微动,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淮王,方才高悬之心已然落回了腹中。
淮王察举到王皇后所示之意,心中对自己的猜测已然有了万分把握,他敛袖上前,恭顺回道:“启禀父皇,儿臣并不苟同康王所言。就算邵家未有开国立朝的从龙之功,得以功过相抵以消重罪。就凭今儿是父王万寿华诞之日,也不可再见半分血光之气,免得污浊圣体龙息,徒增业障。相较之下,儿臣倒觉得陈老太师之言颇合仁和之道,与父皇圣德之名更为相当。儿臣窃以为……”
康王见淮王明言相驳,忙不迭开口截断康王未尽之言道:“三弟且请慎言,本王怎么听得你话中之意,皆是直怼本王而来呢!你话中处处机锋,皆是暗自指引父皇另有裁决。如此罔顾国家法度的狼子野心,倒是将本王置于何地!”
淮王面上浮起一抹委屈的神色,侧首直视康王道:“皇兄当真是委屈兄弟了,本王一片拳拳之心皆是为了父皇着想。怎的到了皇兄的眼中,就成了煮豆燃豆萁之祸患。再者,父皇圣心明断自有计较,又怎会因旁人所言而有所倾侧。弟弟惶恐,倒是觉得皇兄处处与邵家作对,恨不得将其处置而就快。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旁人未曾知晓的隐由吗?”
淮王早已窥得萧帝圣意,遂言语之间不再留有本分余地,出口之言皆似利剑一般,直至康王而去。却不知自己这无意间的斥责之言,恰好正中萧帝心中思疑。
那康王素来不善言辞,被淮王这一通抢白堵了个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了半晌,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反驳淮王。而这般瑟缩难鸣之状落在了萧帝的眼中,已然成了心虚之举。
萧帝敛下心神,负手上殿,那一步一阶地沉闷声响,如同众人心中高悬的利剑一般,叫人心神难定。就在众人意态惶惶之时,一阵碗盏“乒乓”地破碎之声陡然回环于大殿之中。萧帝咳喘着粗气撑立在一片狼藉的席案之前,怒目而视。
欲知萧帝此后又作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尘埃落定()
如今且说萧帝听了淮王这一通说道,只觉心中一阵气血翻涌,险些要呕出血来。
萧帝出自草莽之家,得万民拱卫,方才登临皇位化金龙。可历经数朝的传国玉玺离奇失踪,已然将他置于了万分尴尬之境。他此前的种种谋划,都因此事成了一个晦涩难言的笑柄。虽说此后萧帝凭借一尊假玺登临天阙,可这出瞒人不瞒己的戏码却已然成了萧帝心中最不可触及的逆鳞。
邵长韫临终之言,犹若一把利刃,不着痕迹的在萧帝的心底敲出了一道不可弥合的细缝。现如今,这淮王的无意之言与康王畏手畏脚的心虚之举,已然将这条细缝狠狠地撕裂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黝黑深渊。而康王,业已身临悬崖不自知,生死危悬一瞬间。
思及此处,萧帝敛下心神,负手上殿,可他心底那股渐次燃起的无名之火,却越发炽热起来。若不是因着他位处高位数载所沉淀下的淡然,加之他心底对邵长韫的猜忌之心,康王只怕就要立斩于当地了。
可既是这般,萧帝仍旧双目赤红,再也忍不住他一直苦苦维持的淡然,他猛然抬手将眼前的席案尽数掀翻在地。
碗盏“叮呤当啷”的破碎之声接连响起,暴怒之下的萧帝再也掌不住自己的老迈的身躯,脚下虚浮了两下,斜靠在身侧的宝座之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殿内众人被萧帝莫名而来的暴怒所震惊,齐刷刷地离席跪于金阶之下,口中齐声高呼道:“微臣惶恐,圣上息怒。”
萧帝粗声咳喘了两下,失力倒坐在身后的龙椅之上,他颤微微的抬高手指,遥遥指着康王,厉声呵斥道:“好个狠毒之人,你句句之言,皆是要将那邵家斩草除尘。说到底,是不是为了遮掩你那不可告人的狼子野心!”
萧帝此番无头无尾的质问,直将康王问了个满头雾水。他抓耳挠腮的想了半晌,却不知萧帝此言究竟从何而来,只得连连叩首道:“父皇明察,儿臣当真是冤枉。儿臣一片赤诚之心,处处皆是为了父皇着想,又那里来的什么狼子野心。父王万不可因为一些小人的诛心之言,而怀疑儿臣的赤诚之心。”
“赤诚之心?朕可当不得。”萧帝冷哼一声,唇角勾起如霜寒意道。
康王被萧帝冷言所震,却不知如何搭言,只得以头抢地,连声高呼道:“儿臣愚笨,望父王明示。”
萧帝冷眼瞧着康王蜷缩跪于阶下的瑟缩身影,缄默不语,心底却已早已盘算起暗查康王之事。一时间,整个大殿内鸦默雀静,一丝声响皆无。殿内众人更是犹若凝结一般,遍寻不到一丝生气。
康王许久得不到萧帝回音,悄悄抬首觑了眼萧帝的面色。浑身又是一阵颤缩,垂首将自己埋于袖间,再不敢多言一句。
两人此番景况,落于淮王眼中却另有一番隐意。虽说淮王尚不知萧帝这番无名之火出自何处,但此刻局势之下的利弊得失,已然大明。淮王通了此中关窍,遂膝行两步,恭声说道:“父皇息怒,众人皆知皇兄生性粗豪率直,且素来直言。儿臣认为皇兄方才不过是一时顺心而言,虽说立意不甚贤明,但也算有一番警示之意。”
淮王面露恭谨,出口之言明面上是为康王辩解,但语锋中的暗藏之意却处处直指康王的粗莽之性。
康王见有人肯为他开口辩解,慌乱之下倒也未及细品淮王的话中之意,忙不迭连声附和道:“人都说知子莫若父,儿臣的性子便是这般,还望父皇勿怪。”
萧帝冷眉一挑,他微微抬手,便有内监上前递了软帕过来。萧帝随手扯过,慢慢地擦拭着指尖污痕,却不接康王的话茬。
淮王见萧帝神色晦暗不明,一时也摸不准萧帝何意。他唇间开阖两下,终是息了声响。
正当此时,隐于众人身后的廉王冷冷一笑,面上的醉酒之态却更胜方才。他晃悠悠的立起身来,大声说道:“父皇,儿臣……有言启奏!”
萧帝随意一瞥,见廉王满身酒气,不由凝眉喝道:“醉醺醺的成何体统,还不拉下去给他醒醒酒!”
“儿臣没醉,父皇且听儿臣一言。”廉王挣开扶于身侧的两个内侍,接言说道:“父皇……自登基至今,便一直以贤明之道治理天下。虽说这诸子百家,蜂出并作,各引一端,但父皇并未因独尊贤明之道,而摒弃其它治国之论。反倒未束其言,准许其百家争鸣、各抒己见。依……儿臣愚见,皇兄方才所言不过是治国诸法中的一家之言。虽说其间崇尚之论与父皇治国之道相驳,呃……但到底还是有一两点可取之处。”
萧帝听廉王一言,倒是来了兴致,追问道:“若是依你所见,倒是有什么可取之处?”
廉王脚下晃悠了两下,痴笑道:“父皇圣德贤明,不愿因一人之失而追祸于无辜之人,自是大善之举。可……毕竟顺国法家规而为,方得太平。呃……父皇圣德之心,儿臣与诸位大臣自是深知于心。但坊间庶民愚钝,只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言,却不能深察父皇慈悲之道。父皇……念及邵家旧年从龙之功不欲重罚,自是大善大圣之举,可这邵家终是有错在先,父皇若是轻言略过,又不通常例。皇兄……皇兄方才所言,想必也是出自此处,意在警醒,不为,不为……”
“不为什么?”
“不为……不为……”廉王口中嗫喏了两声,两眼一翻,便软绵绵的倒在了旁侧的内监身上。
“怎么了!”
那小内监一边弓着身撑着廉王,一边竭力恭顺道:“回禀圣上,廉王殿下……廉王殿下醉酒乏困,已是睡过去了。”
“他倒会躲。”萧帝冷哼一声,侧首问淮王道:“老三,依你所见,这邵家一事该当如何?”
淮王眼眸一缩,堆笑道:“儿臣愚钝,父皇心中想必是早有裁决,儿臣不敢妄言。”
“罢罢罢,一个个的惯会推脱。”
“儿臣惶恐。”
萧帝瞥了眼殿内诸臣百态,也息了追问的兴致,遂抬手轻击桌案,粗声道:“着朕意,褫夺邵家定国公一爵,永不叙用。其子年少无知,充军免死。其妻女妇孺之辈,皆没为官奴,外放离京……”
至此,前尘种种皆化作烟尘尽散,欲知此后又有何故事,且听后文细述。
第一百零一回 虎落平阳(一)()
上回书说前尘尽散玉阶下,尘埃落定金殿前。如今接续上文,接着分说。
且说萧帝话音将落,早有候于旁侧的禁卫军上前,将邵子期并沈辛夷等人尽数拿下,押出殿外。邵子期虽说心有不甘,但怎奈她一个小小女儿身,又如何能反抗得了这强权圣威。再者,能护于萧帝旁侧的禁卫军又怎是没有眼力之辈,一见子期竭力挣扎,便轻车熟路的合手掩了子期的口鼻,锁手扯衣的将她拖拽出去。
“唔……唔……”邵子期心中的未尽之言皆化作一声声沉闷的轻嚎,悉数止于掩在她唇间的铁掌之下。可纵使邵子期百般挣扎,却如何能挣脱这铁甲禁卫。
那枚悬于她颈间的白玉古琴似有所感,应声甩脱在地。温润的玉身落于地面,激起一声清脆的“玎玲”玉碎之音。瞬时,一道细碎的裂痕蜿蜒盘于琴身之上。那青砖上尚自温润的鲜血自内悄然渗入,一如子期心底那道永不可弥合的伤痛。
邵子期眼前犹若浓雾弥漫一般,再无一丝光彩。她竭力睁大双眸,贪恋的盯着邵长韫趴伏于地的尸身,却只能瞧见一道朦胧模糊的血色身影。子期身后钳制她的禁卫军死力将她拖过门前那道高高的门槛,转入了旁侧的碎石甬道。
道旁的碎石不断击打在子期的腿侧,留下一道道或青或紫的伤痕。子期却恍若未觉,她呆愣地盯着那座渐行渐远的金瓦大殿,双手颓然失力。她阖目掩下眸间殷红的血丝,任由一行血泪自眼尾陡然滑落。口中却再无一丝声响,死尸一般任由那禁卫军将她拖入一座破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