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可巧本王府中恰缺一娄上好的银骨炭,只是不知长韫兄是否是那送炭之人。”萧辕颇有兴致道。
邵长韫清浅一笑,敛袖躬身道:“久持竹帚期花降,怎奈花恋枝头俏,迎风飒飒不肯落。”
“只因未到鸿雁得归时。”萧辕如是说道。
两人就此相视一笑,各自散去。
要知两人今日这一番言语有何深意,且听后文细述。
第四十四回 府中琐事()
如今且说邵子牧自萧辕面前拜辞出了宫门,便见青云并一众小厮正立在宫墙根下闲话。一见自家主子渐次出来,方才各自散去。
青云见状,亦是忙不迭迎了上来,笑道:“哥儿可算出来了,那府里问信的都不知来了几拨了。”
“早时不是传信回去了吗?怎么还派人来?”
“嗐,哥儿都几个月未曾回去了,夫人想你不想得跟什么似得。这也就是在宫里不得便,若是在别的地界,夫人准保杀上门去。”青云打诨笑道。
“你这小子,外里瞧着知书知礼的,偏惯会满嘴里胡沁。”邵子牧笑骂了一嘴,笑道。“待秋玉那丫头进了门,看你还这般轻浮吗。”
“这不还指着哥儿调教嘛。”青云轻笑道。
邵子牧摇首失笑,嘱咐青云道:“你去告诉跟着老爷的人一声,老爷在里面叫事绊住脚了,过会便出来,叫他们安心等着便是。”
“哥儿不再等等?”
“不了,我先回去露个脸。免得外面耽搁久了,母亲她们也安不下心来。”
青云应了一声,便疾步过去与众小子们交代了一番。待诸事妥帖,两人方才翻身上马,直奔定国公府而去。
一时邵子牧打马归府,还不及进府,便有小厮飞身至内传信。沈辛夷从传话婆子那里得了消息,赶忙带着子姜、子期从里间迎了出来。
待邵子牧缓步行至沈辛夷院落,倒被院子里乌压压的一群人唬了一跳,失笑道:“娘亲今儿怎么这么大阵势。”
沈辛夷眸色润润,见邵子牧正欲行礼,忙上前一把揽住,哽咽道:“怎么才出去这几日,就瘦了这么多,人瞧着也黑了些。”
邵子牧拗不过沈辛夷,也只得顺势起身,轻扶沈辛夷道:“跟着圣上出游,天天都是些山珍海味,吃都吃腻了。又怎会瘦了呢,许是母亲瞧花了眼。”
“可不是,前儿我随爹爹出去玩了两日。一回来,娘亲就说瞧着瘦了,天天一盅山药鸡汤的补着,没得将我喂成了一头小猪。”邵子期笑眯眯地说道。
“若真成了小猪可倒好了,也省的整日猴精猴精的给我招事。”沈辛夷不由嗔怪道。
众人听两人说笑,上上下下皆是一通大笑,半晌方才止住。
邵子姜见众人皆立在风口说笑,柔淑笑道:“有什么话儿,大家坐下慢慢说便是,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乌压压的一大群人,都立在这门当中算怎么一回事呢。”
“你瞧,倒是糊涂了。”沈辛夷自嘲一声,扶了邵子牧当先进了里屋。
一时众人坐定,叙了些别后寒温的话,便听得邵子牧说起此次避暑途中的趣事。邵子期又少不得从中穿插些诙谐逗趣的话,可笑之至,令人绝倒。
不多时,便听得外间叠声问好的动静。自有小丫头挑了帘子,将邵长韫让了进来。
邵长韫见众人笑得不能自己,亦不禁笑道:“今日都是怎么了,倒像吃了痒痒果似的。有什么逗趣话,也说与我听听。”
一见是邵长韫进来,邵子牧、邵子姜、邵子期三人赶忙站起身来,躬身行了常礼。
沈辛夷笑岔了气,指着子期啐道:“哪里来的这么个猴,半刻都不得消停。人都说你们男子每逢酒宴,必有个帮闲凑趣的清客。这可倒好,咱们家里,生生出了个女清客。”
邵子姜亦抿嘴笑道:“可不是,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促狭话儿,三句里倒有两句招得人笑。”
邵子期眼珠子一滚,弓腰缩背的作出副可怜相,瑟缩道:“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若是小的讨得您老一声笑,还望您高松贵手、打赏个一二,小的感戴金恩不尽。”
其动作惟妙惟肖,直将那坊市间庶民小子们的可笑行径学了个十足。
众人各自喷笑,又是好一通笑闹。好不易走了劲,沈辛夷恐邵子期又有什么惊世笑言,忙止了话头,叫小丫头传了晚饭上来。
一时寂然饭毕,自有丫鬟婆子上来撤去残席。邵长韫托词前院有事,自去了外书房,留了邵子牧并子期两姊妹与沈辛夷闲话。
几人正说笑间,秋玉挑帘进来回说:“外间有婆子们送了几箱东西进来,说是哥儿吩咐送过来的。现在可是要抬进来?若是不得空,先借她们的手,寻个地方放着也罢。”
“既是送来了,趁着大家都在,抬进来便是。”邵子牧笑着嘱咐秋玉道。
“刚回来,也不好好歇歇,这是又折腾什么?”沈辛夷凝眉道。
“不过是一路上寻得的稀奇玩意,带进来,讨母亲与姐妹们的乐罢了。”
沈辛夷嗔怪道:“又不是近处,大老远的带这些物件做什么,没得给自己压沉。”
邵子牧见沈辛夷并不是真意怪罪,遂勾唇浅笑道:“就因着是远处的风情野趣,才带回来与大家瞧瞧。且又不是些粗夯物件,不值什么。”
“那我们可要好好瞧瞧,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件,劳动哥哥不远千里的亲自带回来。”邵子期笑眯眯地说道。
邵子牧眉舒目展,轻声说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不过是因那避暑山庄恰好临海,都是些随船外来的物件,取个新奇罢了。”
邵子期眸色晶亮,兴致勃勃的问道:“可是和娘亲屋里的自鸣钟一样,都是海外来的西洋物件。”
邵子牧颔首笑道:“都是我亲自去那海船上选的,必是错不了的。”
一时婆子抬了两只大木箱进来,卸了绳棍。邵子牧上前开了箱盖,从中捧了只雕花木匣递与秋玉。
秋玉小意捧着呈于沈辛夷面前,打开看时,倒是两柄小巧折扇。沈辛夷自取了一柄出来,撤去扇套。
只见那扇面之上画着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美人,身上皆穿着华贵异常的宫廷服饰,头上颈上戴着些颇具异域风情的珍珠宝石。或坐或立,或笑或闹,倒像是真人一般。连那扇骨也作的颇为别致,根根指头宽的象牙骨片精雕成繁复精美的西洋花纹。
沈辛夷随手把玩了两下,笑道:“难为你有这片孝心。”
“母亲喜欢便是。”
邵子牧浅笑一声,一边取了个小号木匣递与子姜,一边说道:“这里面都是些猫儿眼、彩色琉璃珠一类的外来宝石。姐姐若是能瞧得上眼,打副头面或是用作妆奁之用,都是拿得出手的。”
邵子姜羞红了脸,轻声谢过邵子牧。也不曾打开那木匣,转手便递与了环儿,叫她小心捧着。
邵子期见众人皆得了礼物,少不得印帕成锨埃Φ溃骸案绺缈杀鹜宋摇!�
“少了谁,也必不能忘了你这心肝。”话犹未了,邵子牧便指着那箱子笑道:“你自己过去瞧瞧,可中意。”
邵子期凑上前瞧时,只见那箱子里堆满了各色玩物,有金发碧眼的洋娃娃、银沙沙漏、马形花釉陶哨子、色彩鲜亮的木雕套娃,还有一颗颗葡萄大小的玻璃珠子。邵子期一一瞧了,笑眯眯地道了谢。
邵子牧见所带之物一份一份的理清楚了,便指着另一只木箱与沈辛夷道:“这箱子里是些西洋香料、香粉一类的,还有些金银丝缎、高丽布等外来布料。母亲不论是自己用还是留着作礼,也不失身份的。”
“难为你想得周全。”沈辛夷笑赞了一声,又嘱咐了秋玉将东西妥帖收好。
众人又是一番说笑,直至深晚才各自辞去。
沈辛夷念及邵子期年少,恐天黑难行。便差了两个婆子去苕华院里传了话,又将子期的寻常使物取来,便留了她在自己院内歇息。
彼时,明月高悬,欲知后面又有何故事,且看下文细述。
第四十五回 月满西楼(一)()
如今且说邵长韫借故出了内宅,自往外书房而去。
彼时,夜色已沉,一轮朗月徐徐升起,斜挂天边。月色如霜,澄映清辉,世间诸物恍若也镀上了一抹清浅银霜。
张靖启门进来,见邵长韫独坐椅间,便低声问道:“爷当真要将那个物件托付于廉王吗?”
邵长韫闻声,微微点首作答,并不开口搭言。
张靖见邵长韫意态闲散,不由急言道:“爷,此时趁着廉王未至,尚有回环之地。爷当真不再考虑一下了吗?说不得还有别的选择。”
邵长韫侧首看向张靖,徐徐反问道:“那张叔觉得我该作何选择呢?”
张靖未曾想邵长韫会反问于他,面上倏然一愣,粗声回道:“就算爷瞧不上那康王,不愿扶持与他,老奴尚能理解。可那淮王,爷为何不再考虑一下。咱谢邵两家联姻之后,咱们邵家就算再不涉及党争,在这世人眼中,也隶属那三皇子一派。既是如此,爷何不将那物件与了淮王,也好做个人情。以后,这淮王必也格外看重咱们邵家。”
张靖言及此处,言语一顿,颇有些不服气道:“可爷偏生选了那淮王,这淮王一无权二无势的。于朝政之上,又素来没有什么作为。若依爷所言,平白将此物托付于他,老奴实在是不放心。”
“张叔所言,倒有几分道理。”邵长韫微微颔首,口中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声道:“依照目今形势,确如张叔所言。可张叔却忘了,这朝堂风云,瞬息万变。此刻风平无波,却不代表这将来也是晴空疏云。”
“爷此话何意?”张靖不解道。
邵长韫浅浅一笑道:“若打个比方,目今这朝堂局势,就如同这水中行舟。”
“水中行舟?”张靖口中嗫喏了两句,却仍不解邵长韫何意。
邵长韫温言解释道:“舟行于江河,不因水上山高而阻断行程,却因水底暗礁,而致使舟毁人亡。如今这朝堂形势亦是这般,此山虽高,却比不上这水中礁来的狠绝。张叔且等着瞧便是,这廉王……日后也不是个善茬。”
张靖抓了抓发梢,迷茫道:“爷说的这些,老奴也只能堪堪听得懂大半。既然爷心中有了章程,那老奴便不再多言了,一切全依爷的主意。”
邵长韫双眸微眯,饮尽盏中余茶,叹道:“若是太平之时,也就罢了。一旦风起,便是抄家灭族的祸患。今夜,若能说得通廉王。日后时机一到,张叔一定要将那个物件亲手交于廉王手中。此事甚重,张叔万不可忘记。”
张靖敛容整袂,长揖到底,恭敬说道:“老奴必不负所托。”
话及至此,邵长韫长眉轻展,浅笑道:“此物若能脱手,也算是一件益事。”
“早该如此了。”张靖抚须应了一声,抬眼瞧了瞧外间天色,替邵长韫撤下案上残茶,不禁担忧道:“爷,都这个时辰,廉王他当真的会来吗?老奴总觉得这心里空荡荡的。”
邵长韫阖目端坐于椅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语调平和道:“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这时辰虽到了,可这……”张靖来回踱步两圈,犹不放心道:“因着那陈启身死,这萧帝对咱们府里的监视愈加严密起来。廉王此时而来,难保萧帝不会发现。”
“廉王若是连这小小眼线都避不开,也当不起那个物件。”
“老奴这也是心里不落底。”张靖干笑道。
倏然,邵长韫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笑意。他敛袖起身,轻言说道:“张叔,备茶待客。”
话犹未落,便听得房门吱嘎一声闷响,一个通身笼于黑色斗篷之下的人影自门后缓步进来。待其取下遮面帽兜,赫然就是那如时赴约的廉王萧辕。
萧辕神意自若,笑道:“本王在张叔眼里,难道就是个不遵承诺的小人吗?”
“不是,是老奴失言。”张靖瞬时红涨了老脸,心怀愧意。正要跪下行礼,便叫萧辕一把扯住。
萧辕展眉笑道:“今儿不论君臣,本王是以朋友之身前来拜会兄长。您老是前辈,小子当不起这一拜。”
“可……”张靖嗫喏不知言何。
“既然王爷道明了立场,张叔也不必过意不去。”邵长韫轻笑一声,又嘱咐张靖道:“劳烦张叔在屋外守着,一应人等不得接近书房。若有事情,我自会唤你。”
“是。”张靖恭声应下,替两人上过新茶,便退步出了书房。自立于廊檐之下,替两人把风。
邵长韫叠手行了常礼,便将萧辕让到了首座,自己则侧身坐在了下首。一时坐定,两人默然相对了半晌,屋内悄然无声。
萧辕当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长韫兄邀本王私下相见,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本王相助。”
“无事便不能相邀王爷过府一叙吗?”邵长韫反问一句,唇侧勾起一丝几不可闻的讥讽,转瞬便隐于面上的波平风静之下。
“哦,长韫兄总不是来请本王喝茶的罢。”萧辕转动着案上茶盏,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只闻这茶香,便知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茶。茶是好茶,只是……”
邵长韫摩挲着手中茶盏,徐徐说道。“王爷何必事事皆求个因果。长夜漫漫,你我两人剪烛长谈,岂不妙哉。”
萧辕手中拨动茶盖的动作一顿,淡淡笑道:“怕只怕长韫兄有这个闲情,本王却没有这个工夫相陪。”
“在下素闻王爷一向闲云野鹤、与世无争,怎会连个月夜长话的闲时都没有呢。难不成是在下鼠目寸光,只窥得冰山一角。”邵长韫目光炯炯,不答反问道。“还是说,王爷另有图谋呢……”
“哦,这是哪里来的闲言碎语。若是一个不慎,传到了父王的耳中。那本王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岂不是连现在这个廉王都没得做了。”萧辕怎会不知邵长韫有意试探,遂顺了他的话头接言说道。
“若是王爷之意本就不是这区区王爵之尊呢。”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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