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渊将右手边的笔筒转了一周,左侧的墙上立刻出现一个空的洞穴,素渊起身拿起一本书简,将上面的名单挑挑拣拣写在面前的空白纸张上。
这次的使臣会是哪位?
管他哪位,都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素岑一路骑马飞奔而来,有时喝茶歇脚听到了素家女与质子携手私奔,只将那银子往柜台一掷,头也不回地赶路,已经是脸色铁青。
等到素池紧赶慢赶地去到南苑的时候,心里的怒气直接涌出。
素岑平日不与下人一般计较,可是一进来就被一群小厮、婆子围住,直直说“姑娘生病半月不见好,只怕是房中有病气,怕会过给公子。”
素岑当场就提着那小厮的衣领,“生病了半月,你们是如何伺候主子的?不如送到主宅,全部杖毙算了。”他游历多年,久经江湖,发怒时戾气分毫不掩,直直吓得众人跪地求饶。
主宅的姨娘有孕了,肚子圆圆的,人人都说这才是国公府的小世子,因而对着即将“过气”的素岑便少了几分恭敬。
仿佛这时候才想起素岑毕竟是素家的主子,就算原本是个旁系,经历了认祖,到底不是寻常下人能够拿捏的。
素岑将那人往地上随便一摔,大步就向主宅迈去,正遇上出门相迎的岭风。
岭风对着素岑单膝行礼,素岑蹙着眉毛看他一瞬,才沉声:“带路!”
素池被人薄待,素岑不能管的了天下悠悠众口,又不能对父亲心存怨怼,却对于应该好好照料素池的近侍有了不满。甚至有把自己身边的人拨给素池的意思。
素池推开门,屋子里一股药味扑面而来,素岑大步往前走,素池没躺在榻上,反而在摇椅上睡着。闭目养神,任那摇椅晃着,素池岑见她睫毛忽闪,便知她醒着。却见她脸色苍白,气色很差,心疼地将她身上的薄纱又盖了盖:“哪里难受?大夫呢?“
岭风跟着进来,小声答道:“大夫看过便回去了,眼下不在这里。”
也就是说阿池如此病者竟然连个大夫都不守着?素岑唤周从:“备车,回家。”
岭风一惊,“这是国公的意思。”若是违逆了一家之主,姑娘日后如何在素家生活?不如等国公想开了,原谅了姑娘,自然······
素岑完全不听他的意见:“你去给你主子收拾东西,立刻出发。有事本公子担着。”
素岑倒不至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近日犯懒,天气热又没有胃口,干脆就这样躺着。外面的消息懒得听,就随他们去吧!
此刻见素岑来了,只笑笑:“哥哥这些日子去宣城了?事办好了么?”
素岑的眼染上悲苦,面上十分沉郁,这是素池从未见过的,她心下疑惑,又补道:“怎么了?出事了?”
素岑原想着她近日被人诟病,本不想与她说这些不顺心的事情,可是一问及此便情绪十分不快:“阿池,那不似人世。”又回忆道:“那是人间地狱。“
素池往后坐了一坐,“瘟疫?”自古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素岑长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若是瘟疫,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最可怕的是人心。在那宣城,商人大发国难财,借机囤储粮仓。”素岑话音一转,面对素池:“只是城中掀起一股新风尚。”素岑竟然带笑,有些诡异。
“什么风尚?”
“卖女求食,易子而食。”素岑眼中不忍,“因为不忍心对自己的妻儿子女下手,便与别人换了来吃,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善?大丈夫,何能如此?”自古战场上便有弹尽粮时吃马肉的习俗,却少有人知道,在吃马肉之前,人们会首先选择吃女人。比起马肉来,女人没有战斗力,军营里的女人也无人护佑,比马肉别有一番滋味。
素池哑然,情况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易子而食?怎么会糟糕成这样?
“可是朝廷里的奏报不是这样说的呀!不是说灾情已经控制住了么?这些人竟然敢在奏报上糊弄朝廷,难道金陵有人?”素池在南苑半个月,对于当朝的许多事情已经没那么清楚了,但是宣州城的灾情是今年朝廷的大事,爹爹对此十分重视。
下人们早已下去,连门窗都是禁闭的,素岑压低了声音:“阿池,我在宣城查到了很多秘事,若我向陛下奏报······”
素岑还未说完。素池便打断了他:“不可以。”
素岑坚持己见:“阿池,你未见宣城处处饿殍,哀鸿遍野,走在城里仿佛在一座鬼城。听到身边人那么卑微地乞求一点吃食,他们的声音那么虚弱,仿佛随时可以倒下去,确实随时可以倒下去。为官不仁,百姓何辜?”
素池沉思半晌,“既然哥哥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事不如交给别人去做?想建功立业的人多了,哥哥不必平白招人口舌。”
素池想着这已经是最折中的办法,既能达成目的,还能不暴露素岑,二者缺一不可。
素岑却一笑,眉目宠溺,却眼中满是洞悉:“我家阿妹玲珑心思,说起话来也是九转回肠,阿妹是想说,要我莫违逆了父亲,是也不是?”他的脸上笑着,却越看越觉得凄然。
素池张口欲要解释,却不知说什么是好,“无论如何,大哥都是父亲的儿子,这等事情自然不能越过父亲捅到陛下面前去。”
素池与素岑心里都很清楚,周氏怀了孩子,素渊将儿子调到了千里之外的宣城,又将后院掌事的女儿送到了南苑。其中的心思若是深思起来,只怕是令人心惊胆寒。
金陵与素岑同龄的儿郎早已经授了爵位,唯独素岑身为最显贵的素家公子却连半点爵位也无。他是显赫的素家子,却有无数人心里记得:素岑只是素渊过继而来的孩子,他身上没有素渊的血脉。一旦素渊有了嫡亲血脉,妾室扶正,庶子成了嫡子。
那么继子与继夫人的嫡子,究竟谁能得到这百年素家的家主之位?
素岑给素池披上外套,见她落地时脚步一软,直直将她抱起。
素池惊呼一声:“大哥,我已经十几岁了,再不是小女孩了。”
“丫头,在你哥这,你一辈子都是小女孩。”
素岑将她抱到马车上,那马车足足有两米长,上面也带着素氏的图腾,是一朵血梨花,妖艳又绚烂。
等到素池安逸地躺在马车上,素岑放心不下,干脆进来照顾她。两人本是兄妹,同乘一车也无可厚非。
到底不是寻常子弟,三两句话又聊起宣城之事,“阿池,功名于我,则锦上添花,若是没有我也可乘风飒踏。只是父亲······”
素岑终究不忍说下去,下面的话素池却知晓。素岑对素渊一片儒慕之情,倾慕父亲的学识,又感激父亲的提携指点,却在权力和争斗之中无端被父亲划为了异徒,被猜忌。
素池眼中沉静,说出的话却正对素岑心思:“父亲重情。只是靳先生,不能再留在父亲身边了,若是再留,恐生祸患。“靳东篱处处在素渊面前为素岑争辩,全然忘记了素渊才是一家之主的事实,有些权力,是不能被质疑的。
国无二日,家无二主。
少主的才华过于璀璨,何不取而代之?
何不取而代之?
尽管知道素岑绝非不知感恩之人,但是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素岑听到素池的话,却摇摇头:“阿池,这些事情不是你该做的,读书弹琴、听戏宴会这才是你该做的。朝堂的事情我从来无意与父亲争辉,父亲的才能我若能学到一两分便已经算是有所成就了。”
素池笑笑,今天自己的精神气十分好:“大哥太谦虚了,父亲对大哥求全责备,何尝不是因为期许?”
此时的素池依偎在兄长,完全并不知道素岑短短几日便将宣城的疫情走了个遍,更不知道他派人在宣城大肆买婴孩,素岑此行并非一时意气,而是久经策划。
要想解决宣城的瘟疫,就得找到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
而这个途经,不在宣城,而在金陵。
素岑思索宣城的事情,却又想阿池情绪好些,也便于养病,想起金陵传言:“兰琦来看过你了?”
素池摇摇头,“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与他也没什么干系,如今他来,不如不来。”况且他也进不来。
不失意,不难过。
素岑不喜兰琦的轻佻作风,又嫌弃他出身南齐,倘若一辈子身在北宛还好,要不然回了南齐,素池如何受得住南齐的浪荡风气。如今的素岑只有一个要求:让素池离那座皇宫远远的。
如何让素家的嫡女不嫁君王?这数十年的惯例怎样被打破?
用素娅,素婧,还是?
素池却还想着方才宣城的惨状,“大哥,这宣城的症结究竟何处?”
素岑朗声道:“有一种古往今来盛传不衰的治世手段,叫做官商勾结。”
素池听着素岑这句话,想起他今日迥然不同的作风,关心百姓疾苦,痛批贪官污吏,突然和脑海里另一个人重合起来。
而那个人金冠玉带,却备受打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杀鸡儆猴()
素池以往身子养得娇贵,病来如山倒,这次本来只是一些风寒,只是因为调养不济却迟迟不好。
素渊请太医的帖子往宫中一递,还未到陛下手上,素池已经被贵妃小心翼翼地接进了崇禧殿中。崇禧殿里住过几代素女,外面看来气势恢宏,绿瓦红墙,里面却种着素净的梨花,既有皇室的雍容大气,又不乏家园的清新静谧。
素姜将西侧的景悦阁赐给素池,此处离贵妃住的主殿只隔着两道长廊,却比前院清幽宁静,是个养病的好去处。素池乃是贵妃家中女眷,贵妃深受帝宠,在宫中住个女眷本是理所应当。只是众人听闻是贵妃的亲侄女,竟然将小半个太医院移到了景悦阁,这下就招人不满了。
崇禧殿的掌事姑姑杏白亲自将几种药材给素姜过目,素姜脱下金指套,葱白玉手一根根拂过,放在跟前嗅嗅,一样样地检查、查探·······终于将最后一样检查过,才在杏白的侍候下静了手。
杏白给素姜递上毛巾,“娘娘如此用心,姑娘必然早日痊愈。只是陛下嘱咐,娘娘也要注意身子才是,若是姑娘好了,娘娘又病了,那可如何是好?”杏白知道素姜不喜欢多话的人,但是素姜这几天确实亲力亲为,十分辛苦。
“本宫都这个年纪了,就算是病了又有什么相关?阿池正青春年少,却被那些不知事的东西折磨成这个样子,本宫怎么不心疼?”
“娘娘您的美貌后宫谁人能及。二夫人不过是嫉妒姑娘罢了,先在城里破坏了姑娘声名,然后想让他们二房的女儿取而代之,只可惜自己没有生女儿的命。仗着从前与四姑娘亲厚过几天,就打起了太子的主意,也真是不自量力。”杏白在素姜身边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恭敬,什么时候可以放肆。
“本宫才懒得管那些牛鬼蛇神怎么想,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阿池的病这么吊着。不止是二房夫人,那周氏更是可恨,竟敢跟她联手,不过一个妾室,竟然敢将堂堂嫡女、钦赐的郡主这般怠慢,委实该杀!”素姜字字狠厉,半点情面不留。
素姜说到这里,才柔和几分:“本宫既盼着她痊愈,又想留她在宫中,素家那些牛鬼蛇神委实难缠。当年本宫在家中时还有嫂嫂帮忙应付,如今全凭阿池了。”素渊思念发妻,素池才有如此宠爱和独一无二的地位,倘若素家有了一位国公夫人做女主人,阿池只怕是不高兴。这孩子,生性敏感,若非如此,这次的病也不至于迟迟不好。
“贵妃将姑娘接进宫中,国公与公子探看十分不便,姑娘这病已经有了起色,不如再过几日将姑娘好生送回家去?”国公的手信已经递了第三封了,贵妃迟迟押着,再这么下去只怕是不大好。
“送回去?让他们再把阿池送到南苑?”一想到素池在南苑那种地方养病,素姜就十分不满。
杏白不好再劝,于是迂回曲折道:“姑娘在这景悦阁,太子殿下日日前来求访,娘娘您天天推总不是个办法。”
素姜将头上的玉搔头拔下一支来把玩,一言不发,杏白只好退下去。素姜坐在一旁不语,她坐了坐起身往景悦阁走去,非是本宫不知,只是能这样亲自促她饮食,看她安寝,何其难得?
我的阿池,我的阿池!
在贵妃的照看下,素池的病一日日见好,只是谁也没有提起送她回家的事情,这好像成了一个不必说的默契。
素池对素渊闹着脾气,少女的委屈说不出口。
素姜有自己的私心,多年的舐犊之情如酒一般越久越醇。
那日素池正在景悦阁与贵妃用晚膳,她本是过午不食的性子,却未想到姑姑有一手好厨艺,频频照顾她吃菜。
杏白在一旁布菜:“自从姑娘来了,咱们的小厨房才日日用着,娘娘天天下厨,只怕是厨房的宫人都要生疏了呢。连陛下都说,是沾了姑娘的光,才有这般好脾气。”素姜做的小菜爽口清新,对于喝药喝久了的素池十分受用,从前总觉得姑母清高又寡言冷淡,如今生病才觉得长辈的怜惜和偏宠。
不同于家中姨娘或是婶母的寥寥问候,素姜的关怀生疏却无微不至,素池隐隐觉得:素姜再学着照顾一个病人。
素池乖巧给贵妃道谢:“要不是姑姑,还不知道我要在床上躺多久呢。”
素姜却面上不喜,素池赶紧改口:“谢谢姑母。”似乎素姜再要她改称呼这件事情上十分在意。
杏白从外面接过一个锦盒奉上,素姜打开亲手取出,只见是一面锦书,素池垂眸用膳,不言不语。
素姜莫名瞥她一眼,见她的乖觉十分满意。
正巧素池的汤匙落在地上,素池将身子往后一退,杏白赶紧着下人收拾。
贵族女子用膳,最忌发出声响,素池一脸羞红,十分尴尬,却见贵妃面上柔和:“不过是个勺子,怎的这样不小心?”
素姜亲自用那帕子擦素池胸口的污渍,神态专注,温柔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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