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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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重重- 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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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可宣忽然有些心慌,觉得连涑兰,恐怕也并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宫主他骗了我。”

    “哦?”涑兰讶异地瞧着她,“你终于知道了?”

    “那你分明早就知道?”

    涑兰嗤笑一声,摇摇头说道:“慕容齐能是什么好人?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养你这么些年,必定是有所图的。”这番说辞,比之当初白莫寅的话语更加直白了。

    许是瞧见岑可宣面色难看,有气无力,涑兰终于稍微正色了一些,“我不是说了吗,你有什么事就去找那白莫寅,你若是死了,恐怕没有人会比他更着急了吧。”他戳了戳岑可宣的额头,轻声笑道:“你不是看上他了吗,何不直接设法绑住他,让他跟你远走高飞。”

    “扑哧——”一直死气沉沉的小姑娘竟然难得笑出了声,似苦中作乐,“他怎么可能跟我远走高飞?”

    “只要你想,有什么不可能。”涑兰仰着头,似在紫云宫时一般,笑盈盈与她胡乱说笑,声音却越发温柔了,“你可是住在他的屋子里,趁他不在时往他的茶壶里加些药,到时候与他生米煮成熟饭,便说你怀了他的孩子”

    “涑兰——”岑可宣苍白的脸色霎时血红,“你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喜欢胡说八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涑兰懒洋洋瞥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其他事情我帮不了你,不过倘若你果真喜欢他,这可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

    岑可宣一愣,涑兰看着她继续说道:“倘若你这一次保住了性命,以后去了御景山庄,有些事情摊开了,你对他的这份心思可就再难继续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岑可宣有些恍惚,不敢去细想他话中的深意,更不会去考虑他那甚是荒唐的建议,瞥见涑兰从未改变的容颜,却忽然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亦是她眼下最为在意的一件事。

    “我我家传的麒麟血玉,你见过吗?”

    涑兰笑着道:“我当然见过。”他又何止是见过,那玉的渊源,与他实在太深了。

    岑可宣颤抖着将握着玉佩的手伸出来,犹豫了许久,才打算递给他,“那么这个”她想要知道,想要几乎无所不知的涑兰告诉她,寒越所说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玉在月光下越发冰凉,她攥紧在手心,想要递给涑兰,又舍不得真正松开手。

    “有人来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涑兰没有接,而是忽然站起身来,迅速地离开了。

    离开前,他凑近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告诉你一个秘密,真正的麒麟血玉,即便离了人,也是暖的。”

    岑可宣一个人站在院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慕容齐手里接过玉佩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块玉幽凉如冰,放在胸口许久才能染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体温,一旦离了身,又立马冰凉似雪。

    假的,连涑兰也说是假的。不仅仅是丢失后被白莫寅归还的那块是假的,而是从一开始视若珍宝的玉佩,也是假的。

    宫主果然骗了她!在九年前的大雪之夜,用一个谎言和一块假玉带走了她,留下岑子非一个人,孤零零在大雪之中,面对着一无所有的,充满血腥的家。

    家族惨死,兄妹分离,她被困紫云宫,心中至少仍有期待,哥哥却可能独自面对着所有的凄惨和困境,无助和迷茫。

    整整九年

    “可宣,你乖乖待在这里,哥哥很快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那双摸着她头的手,以及最后一丝飘落的雪花,岑子非的面容清晰又模糊着。

    “哥哥哥哥”她捂住脸蹲下身子,深藏在心底的痛苦终于爆发,开始大哭起来,那份疼痛撕心裂肺,令她急促喘息着,径自不能呼吸。

    慕容齐竟然就这么带着她凭空消失了,让她离开了岑子非的世界,再不曾回去。她分明答应过不会乱跑了,怎么就跟着慕容齐走了呢?

    他是不是一直一直在找她,没有任何线索地,整个世界地寻找她?这么多年来,他会难过吗?会害怕吗?会寂寞吗?一直找不到她,他会感到绝望吗?

    宫主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和哥哥,他怎么可以

    她咬紧嘴唇,甚至咬出了血,一种怨恨从心里升起,而与之伴随的,是对岑子非的心痛和疼惜。

    这些年,他究竟有多么的思念她,又会有多么的无助和惶恐?

    “哥哥”眼泪模糊了双眼,最后头晕眼花中,有人搂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抱了起来,隐约瞧见了一抹白衣,她缩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她摸索着起身,竟然发现丫鬟们来来去去,似是有些忙碌,连豆岚也进屋开始为她收拾衣物。岑可宣想起昨日迷迷糊糊听到的话,忙问:“豆岚,你昨晚说什么了?”豆岚转过脸来,笑吟吟道:“小姐该不是病糊涂了,我昨晚什么都没说呀。”岑可宣蹙眉,难不成是她听错了。

    “必定是小姐头晕迷糊,听错了。”豆岚率先回答了她,又开始整理起屋内的东西来,包袱里突然就露出一幅画,正是昔日在紫云宫时,白莫寅送她的那一副。

    “你小心点,不要碰坏了那幅画。”岑可宣轻声叮嘱道。

    豆岚埋着头,刘海遮掩下的面容模糊不清,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已经露出了笑容:“知道了,小姐,豆岚会替小姐好生收好的。”岑可宣仍不放心,摇摇头,道:“你放在那里,我自己来就好。”这是白莫寅亲手所画,她曾经珍惜此物胜过屋中的一切,她曾经那份炙热的爱念之心

    豆岚无可奈何,只好道:“那好吧,豆岚先出去了。”

    “为什么要收拾东西?”岑可宣突然问道。

    “白家三公子已经走到前面了,二公子说,明日就启程,途中尽量不做停歇,直接带小姐上浮山。”豆岚说道,岑可宣的脸瞬间就变得苍白了。

    天气骤渐,分明渐渐入夏,却不知为何阴雨绵绵,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意要启程,岑可宣万般不解,天刚亮便起了床收拾出发,豆岚为她撑伞站在门口的马车边,她的脚步却迈得从未有过的艰难。

    这便离开了,这承载了她所有希望和绝望的都城,爹娘和哥哥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啊——”脚下一个趔趄,眼前恍惚间晃着真真假假的画面。

    她似乎看到一个男孩子捧着桂花糕在雨中朝她跑来,相似的容貌,相似的动作,恍若幼时的岑子非,她甚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拥抱他。

    脚下踩到石子,那孩子跌了一下,手中的一小片儿桂花糕掉在地上,被风一吹,滚到了白莫寅的脚边。

    用力眨了眨眼睛,岑可宣才发现这不是幻觉,白莫寅正打算迈开脚步,那小男孩忽然上前拉住了他的裤腿,“桂花糕”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白莫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既冷淡又慈悲,他终于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糕点递给那个陌生的孩子,小男孩冲着他笑,露出白净的牙齿。

    “桂花糕”岑可宣无意识呢喃,“桂花糕”哥哥曾经说,回来后,便带她去买玲珑酒家的桂花糕呢。心口仿佛被什么刺中,细细密密,反反复复地疼,宛若被万千根针刺穿——无数现实和虚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白莫寅竟然难得开口,问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止儿,爹娘都叫我止儿,姑姑也叫我止儿。”小孩子说着,拆开手中包着糕点的油纸,轻轻咬了一口。

    “止儿!”一个妇人呼喊着从不知何处匆匆跑了过来,上前就一把抱着小男孩道:“止儿,怎么买个桂花糕也能乱跑?快回去,你姑姑正四处找你呢。”那妇人说着,瞥见到冷冷看着她的白莫寅,知晓这位定然不是寻常人,她惊慌失措地赔罪道:“这位公子,我家孩子不懂事,她姑姑在那边买糕点,孩子就乱跑了,我这便带他走。”

    “无妨。”白莫寅轻声说道。

    “走吧,豆岚。”岑可宣闭上眼睛,再不愿意看见那副画面,把曾经的一切深深埋在了心底。

    在朦朦胧胧的细雨中,一队车马渐渐消失在长长的街巷,匆匆离开了洛阳,妇人撑伞抱着小男孩,怔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片刻后,她说道:“杨姑娘,你可是认识那些人?”

    一个女子从她身后渐渐走了出来,伸手接过孩子,“虽曾经相识,如今也是避之不及而已。”她柔柔看着怀里的男孩,轻声问道:“止儿,你可把手中的桂花糕给这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了?”小男孩摇摇头,惨兮兮说道:“掉到地上了。”似乎为那浪费的桂花糕耿耿于怀。

    “罢了。”抱着他的姑娘单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轻声说道:“远离那些是非未尝不好,真希望将来的腥风血雨,不要招惹上你。”她的目光从清远渐渐变得柔情,从柔情又渐渐变得悲伤,最后又从悲伤转为决绝,“止儿,这也许是姑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杨姑娘——”那妇女忽然瞪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回去吧。”抱着男孩的姑娘转身说道,“楚离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碧柳园的大门已经紧紧关闭,偶有垂柳从围墙内伸出,随着风雨浮动如影,细细密密的雨水凝成了一片雾气,又有越发蔓延的趋势,渐渐笼罩了整个洛阳城。

尾声() 
旷野之下,山林密布的深处,月已高悬天际,月下一方简陋屋舍里,灯火依旧不曾湮灭。有人从长久的昏迷中转醒,脑袋昏昏沉沉,已经入了夜,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睁开眼,却瞧见了窗外零星几颗孤星,衬托着广阔的苍穹。

    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调制药物,每一味药材,多一分,少一分,比例稍有差池,皆会产生全然不同的效果,最坏的可能,便是丢失一条人命。

    这多么可惜,亦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她偶尔微微蹙起那好看的眉头,似是因在思考着什么而感到困惑,那份认真,偶尔察之,不论初衷为何,总能令人徒生感动。张敏之哑着嗓子要开口说话,那只秀丽的手移开汤匙,捂在他唇上,“先不要说话。”

    轻言细语,他便乖乖闭了嘴,伊人倩影依旧,宛若画中仙姿。他隐约知晓自己身负家中责任,也隐约知晓定水镇定然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故,可眼下,他实在是太累了,无论是晕眩的头,还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线,都令他无法冷静地思考。

    眼前的姑娘举手投足都令人魂牵梦萦,洛阳城外的惊鸿一瞥,至今仍然念念不忘,相处几日,那份惊艳竟然没有丝毫的淡去。

    所以古人曾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剑笙说她蛇蝎美人,美人必然就恶毒如蛇蝎么?

    “张公子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花瑶突然开口了,声音柔柔似水,缱绻旖旎,将脑袋昏沉的人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张敏之仅错愕了片刻,随即心中酸涩,暗暗道:我果真快死了。

    “我会尽力而为的。”她偏过头来,微微一笑,“张公子安心便是了。”

    张敏之道:“那你为何”

    “只怕万一。”花瑶柔声道,“万一没有法子将这毒给治好,我也会很困扰的。”她轻声说着,眼里带上了淡淡的惆怅――风浅已经离开,眼下只有她和张敏之二人,接下来所有的时间里,她的心思也只能放在这个人身上了。

    她起身回到咕咕冒烟的灶火旁,动作不紧不慢,不乏仔细认真,煽了煽腾腾冒出的热气,一股浓重的药味随之而来,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甚是清晰,哗啦啦,哗啦啦。

    张敏之愣着神时,花瑶已经捧了一碗药水过来,轻声说道:“我喂你喝吧。”

    他稍微坐起身,身上有几处磕碰,手也因为中毒而显出不大正常的色泽,因身体的疼痛,他无法自控地咳嗽了一声,想说自己来,可是刚刚抬起的手,又因颓力而垂了下去。

    “眼下无论喝水吃药,还是穿衣行走,张公子恐怕都有些不便。”花瑶将滚烫的药水吹了吹,递到了他的身前。

    望着花瑶柔柔似水的眼睛,张敏之几乎失了言,不敢置信她会这般服侍照顾他,竟比家中丫环还来得体贴周到。直到一碗药水喝尽了,花瑶还从衣间拿出绣帕,将他嘴角的药渍一点点擦干。他大为动容,终于不自觉握住她的手,哑声道:“瑶儿姑娘,我”

    “这药后劲大,张公子好好休息。”她冲他温柔一笑,便抽出自己的手,起身离开了。

    张敏之躺下身子,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他有许多话想问,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头顶蛛网密布,兴许正牢牢将他捆绑,无处逃离。

    洛阳城的张家宅院里,张剑笙一行人已经到达家宅,将冷清凌乱的家宅休整完毕,临时离开的张明煊已经归来,他与张剑笙二人代替大哥安排一切事宜后,又命人严守府邸,终于有空得歇,但心中仍不安宁,唯有将这无限烦闷赋予刀剑。

    自小离家,对爹娘兄长若即若离,曾立志绝不从商,学成后独自仗剑江湖,可今日方才知晓,连亲人都无法保护却妄想去为旁人行侠仗义

    天真!可笑!院中男子剑眉萧冷,挥剑如虹,转剑刺出时,瞥见脸色苍白的姑娘站在廊下看他,衣着发饰已经体面干净了,脸上神情却犹豫不定,目光哀凉。

    他收住剑势,转身唤道:“倩兰。”

    张倩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稍纵即逝,随之而来的忧愁凝结在眉心,她仍然想不明白,为何抛开大哥独自离开,一开口,便是想要寻求解惑,“大哥他”

    “在下很想说请四小姐安心,但是现实却并非如此。”一个平稳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赫然是东方先生缓缓而至,背后紧跟着他出来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张明煊,东方钰停下了脚步,这才继续说道:“如若我没猜测,那瑶儿姑娘,便是已经消迹江湖两年之久的头号杀手花瑶。”

    “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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