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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轰隆隆的,水流声有刹那仿佛远去,于柯陷入黑暗中,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朝着微笑,低声耳语:“马上就解脱了,再忍忍,你可以的。”
左手臂被人为地抬起,于柯倏地惊醒,是光涵在低头忙碌地帮她固定水球。光涵做事时很认真,翻来覆去地再三检查,不肯遗漏一点细节。
于柯俯视光涵黑色的发顶,眼睛微微亮起了光——寒意一如不见天日的管道水流。
水球出现得很及时。往前再走没多远,管道里的水流由缓渐急。及至尽头,一个圆形如同一面窗,窗户外水流呼啸,奔腾嚎叫。
颜槿背着林汐语,凭借水球贴在主管道的侧面。两个人的身体被冲得摇动翻飞,间或偏转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颜槿咬紧牙根,抵抗着主管道里犹如天渊之别的冲击力。周边冲刷而过的水流里时不时地裹挟着一长串缠绕旋转的旋涡,像是想把两人拆散撕碎。
林汐语双手牢牢抱紧颜槿,在随波逐流的摇动间心口发凉。这个方案她考虑过每个环节,认为解决了一切难题,是切实可行的并相对安全的,一度引以为豪。现在看来,她想到了所有,唯独犯了一个人类最容易犯的通病——狂妄自大,盲目相信自己的智慧和科学,严重低估了自然的力量。
亲身体会了水流的实力,她完全可以想象颜槿一双手臂承受着什么样的艰辛。继续前进不是不可行,问题是继续下去,颜槿的肩膀和手臂肯定受伤严重,甚至可能会落下残疾。
这个代价太大了。
她们得回去,另外想办法!
林汐语用指尾戳动颜槿的脖颈,没有得到回应。在这种环境下,任何感觉都能被解读成水柱的压力。她两只手没法有再大的动作,想了想,只好偏头去拱颜槿的脖子。
颜槿被水柱冲得睁不开眼,只能闭着眼喘息。林汐语连拱几次,她终于察觉到什么,眼睛勉强撑开一道缝隙,就看见林汐语的鼻子和嘴唇在自己脸颊上磨蹭。
林汐语温柔,安静,善解人意,却向来不太喜欢跟人过度亲近。闭着眼拱蹭的林汐语动作如同撒娇,说不出的可爱,她明知道林汐语一定别有目的,更知道时机地点都不对,却根本忍不住,偏头用脸颊反蹭了蹭林汐语的嘴唇。
林汐语:“”
颜槿的亲昵反应她始料未及,无语了几秒,只好安慰自己好歹达到目的。林汐语无暇再说其他,下巴向来时的管道偏转。
‘颜槿,回去。’
这次的行动是她考虑得不够全面,对颜槿和于柯的要求太高了。
颜槿马上明白了林汐语的示意,眉心微拢。她确实很吃力,尤其是刚刚进入后,身体像被无数拳头连续敲打,又痛又累。问题是林汐语提出的方案的确是可行的,水球设计得相当出色,承载了两个人的体重,还是稳稳当当地贴在管道壁上不动如山。除非整个城市停止供水,否则水流的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酒店离开的路就那么几条,相对于直接面对吞噬者,她觉得干净清爽的水还是更可爱一些。
林汐语没得到回应,就知道要糟。果然颜槿在原地继续休息半分钟后,右手拇指压下掌心的水球开关,水球触须立即从管道壁上脱离,被水搅得像是只死不瞑目的软体动物。
颜槿咬牙,两只脚尖和左手同时用劲,人逆流窜出一小段距离,右手配合无间地伸出,指尖按下,水球触须再次扬起,贴紧管道壁。
颜槿脖子轻拧,转个能看见林汐语的角度,嘴角勾出一线上挑的弧,露出一点得意。
‘看吧,我办得到。’
现今的主动权全在颜槿手上,林汐语除了抱紧颜槿不让她分心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劝是没必要劝的,颜槿决定的事情从来没人拦得住,上次去竞技馆寻找食物是这样,这次依然。
林汐语无声叹了口气,把头靠在颜槿的肩上。这么近的距离,颜槿脖颈上鼓起的青筋和肌肉的抖动都一清二楚。汗液从皮肤上渗出来,又被密不透风的隔离膜压碎,挤回原位。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在隔离膜内部缓慢扩散,模糊了颜槿,也模糊了林汐语。
林汐语头埋得更低了些,嘴唇下移,贴在颜槿的锁骨上端,如同恋人间的亲吻。
于柯靠在主管道和分管道的交界处,瞪着前方渐远的光线,始终迈不开第一步。这里的水压虽说也大,但旁观颜槿的样子,她就猜到目前承受的不过九牛一毛——靠两只手臂要同时承担两个人的体重和水流,谈何容易?
光涵眼看颜槿和林汐语去远了,估计心里着急,趴在于柯背后,手掌不断拍着于柯的肩膀。
于柯本来就心烦,转头怒视光涵。光涵举到一半的手微僵,蹑手蹑脚地收回去,手指颜槿的方向,既着急又委屈。
于柯漂亮的眼睛从怒视,到缓缓弯出一道弧:是你催我的。
光涵看倒于柯笑了,也跟着露出一道甜美笑容,攀在于柯背上,紧紧抱住了人。
于柯偏头看着远处缓慢却坚决往前的两个人,开始考虑计划的实施过程和可能的后果。
回去肯定否决,她绝对不想再面对酒店那帮人。如果继续往前——颜槿之所以吃力,是因为一个人负担了两个人的重量。如果她能甩脱一个,想必会轻松很多。
这么高的水速,出现意外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不管光涵的价值是什么,她能提供的助力应该都高于一个有智力缺陷的女人。林汐语和颜槿是恋人,所以她会冒险救颜槿,但她和光涵不是。林汐语是个利益优先的人,即使猜出端倪,在需要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的境地里也会选择装聋作哑。
颜槿没有证据,她又对林汐语言听计从,只要林汐语不透漏消息,颜槿翻脸的可能性并不大。
她们需要的只是相互助力,相互利用,至于真心相待,存在吗?有意义吗?
于柯侧身翻进主管道里,巨大的冲击力疯狂涌来。抱着她的光涵也被冲得往后一顿,抱在她胸前的手条件反射地收紧,勒得于柯近乎要窒息。
于柯屏住呼吸,忍耐了几秒,让自己习惯,按部就班地学习颜槿动作,脚尖膝盖蹭实,右臂前伸,迈出第一步。
身体跟着右臂的移动前滑,左手正好位于腹下。
第115章()
当勾在绳圈里的拇指用力外拉时;于柯的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
无论之前心里怎么设想;但就真正的下杀手而言,光涵是第二个。
第一个男人纯粹咎由自取;于柯夜里曾经有恐惧,却从来没有后悔。光涵不同;她什么都没做错,对她甚至堪称友好。
即将摆脱累赘的兴奋和嫉妒得到成全的快感,也难以掩盖深处突兀冒出来的细刺,刺得于柯心口颤栗。
然而预期里背后的慌乱挣扎和胸口最后的紧锢没有到来,于柯微愣,以为是力量不够;收低下颌去看自己的手。
手指的确从绳圈里脱离了;原本的绳圈被拉成一条线;随着水流在她的肚子下飘动,像是一条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虫。
可是整个绳结纹丝不动;光涵也纹丝不动,压在她的背上巍然如山。
于柯:“”
大多数人打结有固定的习惯。在绑定水球时;光涵生怕半途脱落;反复绑好拆;拆了绑。于柯看在眼里;记得光涵每次都是把手指伸进绳圈;轻轻一勾;就能把整个结拆散。
刚开始时于柯还心生怀疑;生怕光涵绑不牢害死自己;后来事实证明,光涵多数时候反应幼稚,少数时间性格自闭,做起事情来还是挺靠谱的。
问题是她现在分明有样学样,为什么会得到的结果截然不同?
刚刚生出的小情绪顷刻被抛到九霄云外,于柯瞪着腹下摇得欢快的绳线,怨气横生。
两只手都被固定在水球上,以她现在的境况,指头想再尝试更多的动作几乎不可能,而绳结也不会因为于柯的怒气就自动解开。于柯脖子压得累了,抬头目光一转,落到自己的手上。
光涵打的绳结很漂亮,绳圈共四个,相互连接,组成朵盛开的花。有那么一瞬间,于柯甚至想用牙再做一次试验,但也就想想而已,毕竟她还不想跟光涵一起死在这根管道里,沤烂腐败,永远不见天日。
光涵趴在于柯的背上,看不到于柯位于小腹下左手的小动作。她发现于柯没再往前,始终盯着手上的绳结,显然误会了于柯的意思,肉虫似的努力往上拱动十厘米,额头撞了于柯右肩一下,固定住一只手,另一只空出几秒,手指绳结,旋即竖起拇指比划,指向自己。
于柯被光涵的动作抵得大腿、后腰一阵剧痛,紧随而来的是前胸。光涵的一系列动作含义清晰:她绑的结,很牢,不用担心。
于柯:“”
她一点都不担心。
要不是这两天她见过光涵跟其他人相处的细节,几乎要怀疑光涵是扮猪吃老虎的第二个林汐语。
光涵一只手没法稳定身体,察觉到水流把人冲走的危机,空出的手立刻找处最容易着力的地方抓牢。于柯身体僵直,闭了闭眼,把破口而出的一声骂憋了回去。
即便骂了,光涵也听不见,即便能听见,也未必听得懂。
于柯眼角瞄了一眼刚刚翻下来的分子管道入口。要摆脱累赘,未必没有办法,多费些周折而已。现在身体上被绳索勒出的伤痕有了,届时颜槿要查证,她已经有足够证据自证。
念头一起,再难遏制。于柯刚要付诸行动,发现胸前光涵抓住的地方传来轻微的震动。
迥异于水流的冲刷,有固定的规律。于柯再度低头去看,是光涵的手指翘起又落下,间隔或长或短,组成一段旋律简单又轻快的节拍。
这段节拍在联邦的孩子间广为传播,通常是母亲安抚和催眠孩子的必备用曲。于柯也曾是孩子,对这段旋律同样熟悉。她有片刻的失神,毕竟这种近身的亲昵对她而言太过久远,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殆尽,
那还是她同时拥有父亲和母亲时,母亲没有那么疲于奔命和竭嘶底里。在一天的忙碌后,母亲会抱着被独留在家的她,或哼唱或拍出同样的韵律,父亲坐在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母女。
泪水在眼眶里隐隐积蓄,于柯转头,看到光涵佯装看向别处的侧脸。光涵的神情拘谨,有些愧疚,有些不安,有些紧张,发现了于柯的视线,光涵露出个羞涩的笑容,目光又刻意地飘远,手上的节拍却没有停下来。
光涵打出的拍子既不合时也不合宜,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到这一出。节拍带起的水流扰乱了正常的流向,一圈一圈的波纹撞在于柯的胸口上,从皮肤一直撞到内里,于柯第一次发现光涵的笑容如此的纯粹和干净,远不至于到引起憎恶的地步。
转变方向的手腕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骨节内收,修正回前行的方向。
呼吸器可以保证人在水里的呼吸,却维持不了体温。低温和体力透支的双重打击一起加诸在身上,颜槿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乌紫,姿势僵硬,在幽暗的腕表光线照射下,如果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令人望而生惧。
贴在颜槿背上的林汐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颜槿的凄惨模样,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们经过的管道壁,寻找已经被水流侵蚀到模糊的数字。
因为没有意义。
心疼改变不了现状,她无法改变颜槿向前的决心,只能用数字来核对自己的计算,设法尽快脱离这种境地。
供水管道从设计上通常分为两大块:主供水管道和局域分支管道网。主供水管规划相对简单,局域支流管道网则成为主供水管道和终端用户之间的连接段,因此更为复杂。每个局域分支管道网的入口不止一个,而当初林汐语为了保证路线的正确性,尽量延长了主供水管道的行动路线,进入局域分支管道的入口是最接近她们出口的一个。
但是现在,林汐语不得不临时修改路线——颜槿支撑不了那么远。
路上她们已经躲在支管道入口休息过两次,但入口的水速不低,大量的体力耗损也不是这点休息能弥补,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呼吸器的氧气余量容不得她们可以慢条斯理地进行调整。
即使冒险,林汐语也必须重新规划,让颜槿脱离这种环境。
强大的水压下,腕表的功用被压缩到极限,除了基本的照明功能,其他全部报销。林汐语不得不依靠记忆来确认另一条路线的入口——虽说支线管道网是一个网络循环状布局,但走向各不相同,如果进错了口子,她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兜一个大圈,在抵达目标出口前呼吸器耗尽淹死在水里,第二随便找个出口出去,从地面赶往她们预定的出口处,正面和吞噬者硬碰硬。
纵然生活在封闭式的普罗大学里,林汐语也知道安宁区一点都不安宁——每个城市里类似于这种位于城市边缘的住宅区都是城市里信用度最低、生活最窘迫的人才会选的居所,危险、拥挤、生活和人文环境恶劣、受监管度高,如果是正常时间,安宁区的居住人口密度比城市繁华中心要密集十倍以上,林汐语会选择这里作为出口,一是迫不得已,二是考虑到病毒爆发时是正常工作时间,安宁区的居民大多应该都在工作岗位上,家里不会有太多人。
这个太多人是相对正常而言的,一个庞大基数下的少数,数量也相当惊人。林汐语一点都不想随随便便找个出口爬出去,然后跟一大群饿疯了的吞噬者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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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壁上的编列数字是为便于水球精确定位和反馈损坏段而刻下的,一路上,林汐语结合记忆,已经大致摸清楚了编列的规律和意义。e段,正是安定区东向第一建设区的识别码。
更前方的水流有明显扰动,显然一个分支管道入口即将到来。
‘进去。’
林汐语用头轻磕颜槿,下巴稍仰。两人在这段行程中已经形成良好默契,颜槿心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