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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凸起的颈骨良久才以微不可察的弧度来回移动一次。
林汐语把手指从头发间抽出来,顺带恶作剧地拍了一下:“那你可以去回去洗澡了吗?臭死了。”
还在颤抖的清瘦肩膀明显地僵了一下,埋在胸口的脑袋马上以闪电的速度保持埋低的姿势向后离开,露出林汐语被水渍浸得变了色的衣服。
林汐语的嘴角不自禁地翘起来,又马上压回去。她半屈膝在颜槿身边蹲下,抢在颜槿躲开前把袖子伸到她的脸下方:“借给你。”
想了想,林汐语添上一句:“这套衣服你洗。”
低垂的脑袋在听到这个要求后,似乎在权衡划算与否,继而老实不客气地把脸蹭了上去。
袖子也没能逃过被毁容的命运,直到毁无可毁了,林汐语才默默把收回来,为自己刚换的新衣服哀悼半秒钟,拉着颜槿的胳膊站了起来。
颜槿没有再抗拒,顺从林汐语的力道跟着站起。随着高度改变,她的脸避无可避,彻底暴露在林汐语跟前。
林汐语中肯的给出一个评价:“花脸狗。”
颜槿虽说发泄了一顿,显然依然没有心情去反驳林汐语的调侃。林汐语暗地里摇摇头,牵着人的手往外走:“花脸狗,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的话,最好快点跟我回房间去。”
事实上,走廊里依旧静默。今天体会到生离死别的人太多,没有人会分神来关注控制室里这微不足道的一幕。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被地毯吸收了,连呼吸声也消散进细长无垠的空间,整栋酒店如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只有交握的手分享着彼此的温度。
“对不起。”恰在转角的地方,轻之又轻的道歉从颜槿单薄的嘴唇里吐了出来。
颜槿能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筋骨在单薄的肌肉下扭曲起来,紧接着又恢复平常的柔软,仿佛那一下颤抖是她的错觉。
“假如他们能够回来,我也可以做任何事。”林汐语走在前方,颜槿只能看到她精致小巧的耳廓。
“但是他们不会,无论我做什么。”林汐语用平缓到温和的语调说出残忍的结论,“颜槿,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刚刚止歇的液体又冲进眼球,颜槿拼命寻找一个目标瞪大眼睛,不让液体掉下来。
耳廓在视线里生出重影,颜槿机械地跟上林汐语的速度,心里却在想:“你学会了吗?”
答案毋庸置疑。
林汐语整个人就和她形状优美的耳廓一样,精致得像是一尊会呼吸的艺术品。但谁都不清楚这尊艺术品在成就现今这幅模样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烧灼打磨。
如果可以,颜槿宁可眼前的是一团泥胚。可是就如林汐语说的那样,林汐语的父母不会回来,她温柔的母亲不会褪去獠牙,林汐语坚硬的外壳已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凝结,这——就是现实。
她只能够在痛楚中尽快成长,成长得更加坚强,才能挡住刮向在乎的人的狂暴风雨,让她的外壳在时光中瓦解成粉,重现内里的柔软和真实。
没有了父亲和母亲,如今她能守护的,也只剩下寥寥一个人了。
解下来的路程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路上也没有遇到人。回到客房区,每一道门都紧闭着,把内外隔离成两个不相干的世界,唯独在中段有一道与众不同,液态玻璃没有竖立在门框里,更有三颗脑袋由上至下排成一列整齐地探出来,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有种渗人的诡异。
在经历了客区那一场后,是人都很难不杯弓蛇影。颜槿后颈汗毛炸开来,在看清之前手上已经用劲把林汐语往后拖。然而那三颗脑袋受到的惊吓似乎比她们两个更大,最上方的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地缩了进去,下面两颗看样子本来往外移的,却没敌过突然闪出来的一只手,被强制拖了进去。
颜槿:“”
林汐语:“没事,是光涵。”
林汐语甩开颜槿的手,率先进门,颜槿紧随其后。光涵果然就站在门边,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正欲盖弥彰地向林汐语比划:“我们脚在房间里,不算出去!”
光涵边上还站着个怀抱毛蓬蓬小狗的男孩。男孩很瘦,脸部轮廓却没怎么变,仰起头来怯怯地看着颜槿:“姐姐。”
林汐语冲着光涵意味不明得轻哼一声,指着男孩:“他说他认得你。”
颜槿在认出男孩时也感到有些惊讶。母亲在她们回到德蒙时一起被送进了客区,小睿没人照顾,情况又这么混乱,她本来以为一个小孩多半难以幸免了。但现在看小睿的穿着和样子,他这段时间在楼上过得似乎还不错。
光涵被林汐语那声轻哼哼得心惊肉跳,马上转而想向颜槿求助。当她看清颜槿红肿的眼睛和没干的泪痕,到了嘴边的话却卡了壳,抓耳挠腮好一阵,终究割肉似的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和巧克力,一股脑地塞进颜槿手里:“给你,吃了甜的就不会难受了!”
小睿也有样学样,把狗交到单手,从上衣胸袋里摸出巧克力,递到颜槿跟前:“姐姐,我听林姐姐说过阿姨的事情了阿姨阿姨”
话没说完,男孩眼泪先淌了出来。他乱七八糟地把脸埋进狗毛里顺便擦了一通,顶着通红的鼻头和同样发肿的眼睛继续安慰:“你你吃糖”
颜槿胸口蓦地一阵窒息,热流汹涌,眼角又有开匣的趋势。只是糖没能接到手里,半道上就被人不由分说劫走。林汐语一手抓糖,一手指向房间角落:“浴室在那边。”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对这个劫匪敢怒不敢言,被小睿抱在怀里的拖把狗察觉到小主人的愤怒,张开下巴“汪”了两声。但这些都没有什么用,唯一能够反抗的人顺从成自然,遗憾地看了两人一眼,乖乖进浴室了。
刚才的糖果暖了心,热流浇在身体上,温暖了整个身体。颜槿闭着眼睛感受头顶水流的力量,在没人的地方最后一次任由眼中的液体悄悄混入水流之中。
活着吧,活下去。
自己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但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有个尽头?
无论是无心睡眠整夜辗转,还是疲累过度一晚无梦,夜晚还是那么过去了,迎来了“阳光灿烂”的光明。
可能是因为这一层的层高高于观景台,没人要求全天候保持窗户的隔离床头。也许曾经有,现在也不再有人管束。即便到了白天走廊里都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从林汐语那,颜槿大致了解她被打晕后发生的事情。
事情其实很简单。
客区发生事故的同时,路鸣盛就失去了掌控局势的筹码。颜槿检查过自己肩胛上的伤,没有骨折,只是普通的脱臼,接回原位后就没事了。但听林汐语说,路鸣盛挨的那两拳却是实实在在的,又有不明真相的尹颂提着她们临时改装的武器在旁边,路鸣盛那一系彻底陷入被动。
这段时间以来,楼上的人受够了路鸣盛这伙人的气。客区人的遭遇他们都看在眼里,当控制者一旦失势,所有人都强烈要求把当前食物和生活用品进行平均分配。
酒店里食物总量不少,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都是用于备用的罐头食品、零食一类。这么看来,当时他们对于客区倒也谈不上主观意义上的苛待。颜槿她们这边算上小睿,一共四个人,分到了二十只合成肉罐头、十只豆类罐头和一些高热量食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光涵和小睿身上都能掏出糖果来安慰颜槿。
至于小睿,他说自从李若连同颜槿她们被送进客区后,有一位姓刘的叔叔看他可怜,接管了他。
“刘益是德蒙酒店安保部门的负责人,也是控制室的最高权限人,德蒙酒店有他的股份。”林汐语淡淡的在旁边解释,“他的家人也来参观这次竞技比赛,落到了你那位老师手里,被送进客区。”
“他手里权限高,路鸣盛又早捏住了他的弱点。小睿跟他无亲无故,何况一个小孩也吃不了多少,路鸣盛睁只眼闭只眼,就没动小睿。”
颜槿捧着水杯,没有喝,想起幼年时记忆里永远笑容满面的启蒙老师,总觉得舌尖发苦:“他难道从一开始就打算挟持人质控制其他人?”
林汐语摇头:“那倒不至于。我猜最初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的确是为了隔离危险,保证大部分人的安全。但是后来国民护卫队的援救队伍一直没到,还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金斯特安全点沦陷了。”
“什么?!”
林汐语的眉心不自觉地拢起来:“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透露,到了现在大多数人依然不知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汐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腕表,小小的液晶屏幕弹了出来,有红色的光斑逐渐亮起,或深或浅,或大或小,位置各不相同。
“德蒙对外的通讯没有断,这个是菲诺城现存的所有安全点的示意图。深浅大小代表安全点内的人数和区域大小,政府网站实时更新,方便附近的幸存者前往。”
林汐语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幅相似的图形:“刚才给你看的那一幅是我昨晚从政府网站下载的。这一幅,是路鸣盛逼着刘益做出来的。”
颜槿自己伸手移动图形,比较两者间的不同。两者的相似度其实很高,唯一不同的是第一幅少了两个小小的红斑。
“刘益劫持了酒店通向真正政府网站的端口,所有人看到的都是第二幅。刘益会每天稍作改动,让形势看上去有所好转,但是实际上”林汐语说到这,眉心彻底拢紧,“我浏览了真正政府网站的安全点数据,金斯特和百盛两个安全点,已经沦陷了。”
颜槿呆若木鸡。
第74章()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林汐语拿出在学校里的学术态度;抢先说明;“缺乏任何证据支持。”
颜槿陷坐在沙发中;没有接话。
然而真的仅仅是猜测吗?
会被政府紧急选择作为安全点,这些点的建筑应该都跟德蒙一样,外层覆有紧急隔离板。德蒙酒店的现有幸存者几乎全是平民,基本没有武力支持;即便是这样,德蒙也平稳地支撑到了现在。排除人为因素和妈妈的病变,甚至可能能够继续平稳下去。
不管国民护卫队再如何疏于训练;相较平民而言他们的武装能力和组织能力强上不止一个等级。这么短的时间吞噬者想从外部攻破安全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像林汐语推测的那样;安全点的内部出现了问题。
颜槿不自觉地抱紧自己双臂;拉远跟林汐语之间的距离。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身体里全都可能存在着病毒。当某一天身体的免疫系统难以抵御病毒的强大时,她就会步上母亲的后尘;扑向汐语?
“相比起来,我觉得另外一个消息相比来说更现实点。坏消息。”林汐语关掉腕表的屏幕,打断了颜槿的走神,“列车停运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以前,我们被送进客区的第二天;不然不会还有那么多人留在酒店里。官方的说法是为了节约能源;同时避免列车进入安全点带来的隐患。”
至于隐患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房间里温度恒定;颜槿却觉得全身发冷。德蒙酒店食物有限,不是一个能久留的地方。她们原本想从客区离开后,再设法去政府设置的安全点。但是列车停运,安全点以外的地区就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孤岛,她们想进入安全点,首先必须通过数量众多的吞噬者。
她们只是逃出了牢笼的第一层,跟着就被更牢固的第二层困住。
颜槿倦怠地揉揉眉心:“汐语,难道一个好点的消息都没有吗?”
林汐语头向里间一扬:“好消息就是你不用天天捧着碗去要饭了,吃完睡到自然醒。”
颜槿:“”
畜牧场养肉畜么?
但不管怎样,相比在客区,目前的日子丰衣足食,所有人行动自由,的确可称之为安详平和了。
只是在安详平和的日子之中,也有那么几件不怎么安详平和的事。
第一件是路鸣盛死了。
死的不止是路鸣盛,还有他的三个学生。几个人的尸体是客区事件第三天被人在客房区走廊上发现的。
几个人死状惨烈,其中以路鸣盛为最。从尸体的伤痕上判断,路鸣盛在死前经受过长时间的折磨,四肢粉碎性骨折,全身上下伤痕数不胜数。尸体濒于被肢解的边缘,仅有少数筋肉连接,悬在走廊正中央,吓得发现人当场失禁,魂飞天外。
他的三个徒弟稍微好些,是头部遭钝器击打至死。三颗脑袋都不同程度的有轻微变形,一字排在地上,五彩纷呈的脸上凝固着他们吐出最后一口气息前的惊恐和哀求。
好些人听到消息,都走出房间过去看了一眼。围观的人在适应了最初的视觉冲击后,旋即表情漠然,甚至有人不加掩饰自己洋溢的幸灾乐祸和唾弃。
没人提出调查监控、缉拿凶手。有几个人在抬头间视线偶然相触,又心照不宣地彼此错开。
最后还是有人觉得尸体被抛在过道上,影响观瞻和大家的日常生活,终于说服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性,把尸体拖进已经被瓜分得空空荡荡的冷藏间里。
他们不曾对人施与怜悯,到头来也没能获得半分哀思。
第二件是刘益死了。
相对第一件来说,刘益的死亡简直可称为微不足道,无人在意。当死亡来得太过频繁,人们对于生命就失去了敬畏。刘益是内脏出血致死,在控制室里被毒打一顿的后果。当时林汐语让小睿带路,趁着混乱进到控制室录入了自己的生物信息,同时发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刘益。刘益被她安排在隔壁房间,粗略处理了外伤,但限于技术和资源限制,内伤林汐语根本束手无策。
刘益在昏迷一整晚后,带着满心的愧疚和伤感,终究没能再醒过来。
小睿扑在刘益床边失声痛哭,光涵在旁边手忙脚乱的安慰他。按照光涵的说法,刘益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跟家人团聚。颜槿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