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缺乏药物调理,加之营养不良,恢复得极其缓慢;部分开始恶化化脓;腥臭的味道冲破布条的桎梏;和着浑浊的空气、血腥味、体臭、香氛余香;共同组成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味道。
站在颜槿她们后面的就是一个伤员;伤的主要是头部,一头原来大概浓密的头发七零八落得活像被狗啃过几口;余下部分看起来这辈子都跟主人脑袋无缘了。布条下的伤口被挡住了看不清,只有布条上一团团黄红色的液渍随机分布,看起来又恐怖又令人作呕。
林汐语的洁癖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很想冲上去把那块纱布换下来洗个干净。然而这种举动做出来多半会挨打,她只好努力扭转视线;拼命远离对方;紧贴在颜槿背后。
颜槿从小对各色伤口免疫;一脸的麻木不仁。直到察觉到林汐语的动作;她才从神游里想起什么,习惯性地把自己和林汐语的顺序掉了个头,让自己的身体成为障碍物:“没事的,只是组织液。”
说完,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掐断了,只是腾出一只手,抓住林汐语的左手,扭头看着后方,又走神了。
林汐语感觉到后背依靠的肌肉的不协调不用回头,也知道颜槿视线的方向。她被颜槿拽着一只手,姿势有些别扭,干脆尽力后靠,倒在颜槿的胸前。
随着食物日益紧张,颜槿这段时间不是在排队就是在排队的路上,基本没时间去管其他,因此其余琐事都是林汐语在打理。
幸好水没限用,林汐语洁癖在身,所有人的衣服几乎每天一洗。颜槿身上这套是早上才换的,还透出股馨香的洗涤剂味道,没来得及跟大厅里的气味同流合污。林汐语窝在人怀里,使劲儿吸两口带着体温的清香气,没得到满足的强迫症骚动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下来,缓了缓,似是而非地回了句:“没事的。”
颜槿很勉强地扯出个笑,仅止于皮肉,头拧回正位,眼角却又不由自主地偏朝大厅里唯一的出入口。
这段日子出来排队领餐时,颜槿无所事事时,总会习惯性地看着那个方向。她曾经无数次地猜测:林汐语提及的机会究竟是什么,什么时候会出现,她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改善当前的局面。
然而每次都是失望,她焦灼地想问林汐语,转念一想,又不愿意为难喜欢的那个人。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林汐语虽说和她印象里的温柔娇弱似乎不大相同,但她毕竟不是神。现在的形势不是一个被困在隔离区的女孩能左右的,她何必把自己的压力转嫁到别人身上?
颜槿对于在乎的人向来护短得不分青红皂白,她能承担的,绝对一力承担到底。
可是心情并不能由理智决定。颜槿不傻,李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心里多少也有数,早上的一番自我安慰更像是自我催眠,嘴上硬得刀枪不入,心里却始终是虚的。
所以到了下午领餐时间,林汐语领着光涵一起跟出来时,她没有阻止。
两个人什么都不提,默契地把旋涡压在平缓水流之后。只可惜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旋涡一直都在,在颜槿脑子里搅得风生水起。
颜槿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一会一个想象呼啸而过,总觉得一回头会看见什么,连餐车什么时候下来的都不知道。
队伍前移,前面空出好大一截位置。林汐语往前走了半步,手还被站在原地的颜槿拽着,只得停下来,反捏住颜槿的手:“颜槿?”
颜槿如梦初醒:“啊?哦。”
林汐语看着黯淡光照下颜槿憔悴的脸,竟然有点想把早上没人性的自己吞回去:“你还好吧?要不你去找个地方坐会?”
颜槿立即摇头否决:“不行。”
林汐语还想说服她:“你找个近点的地方看着,排队领个饭而已,能出什么事。你和光涵边上等。”
“不行,太乱了。”在乎的人一个边角都碰不得,颜槿总想把人含在嘴里才放心,“我真的没事,昨天没睡够。”
林汐语无声叹了口气,只好设法转移颜槿注意力:“每天都这么多人吗?”
“刚开始不是,伤残病弱都在房间等。上次不是弄了个人数统计,每个人都有芯片识别,不出来的人可以授权给出来的那个——”颜槿沉默了下,“后来听说有人领了别人的份,回去就扣下了。”
一顿饭,还是一顿极其难吃媲美潲水的饭,委托人先前怕是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性。
林汐语垂下眼皮,勾勾嘴角,没搭声。
颜槿苦笑一下:“今早又出了那种事,打翻了一大盘,估计能吃上的就更少了。”
如果不是至亲情深,人多半会选择先填满自己肚皮,才有空暇去想别人会不会挨饿。
尹颂那伙人为了湮灭偷窃的证据,把面包盆子故意掀进水池里。面包本来做得就不地道,一沾水就散成面糊,捞不起来也计不了数,他们人多势众,别人至多指责一顿,互相群殴一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这,颜槿倒觉得有点奇怪:“看样子他们早上好像打起来了,楼上居然没管?”
林汐语摇头,表示不知道。颜槿怕晚饭再捞不着,下午来得格外早,很快就轮到了她们。出了早上的事,追根溯源几乎都推给了轮值的派餐男人头上。今天晚上的分餐的人看来并不是抽签出来,全是“临时协管会”人员,旁边还站了个监管。
临时协管会是‘客区’所有人公推出来的,专司协调小矛盾,多是些比较爱管事的人担任,每天能额外拿半个面包,颜槿早上提到的1027就是协管会的办公室。她向来不掺和这种事,跟这些人都不熟,也就知道个办公室地点。倒是分餐的男人扫过颜槿的芯片,拿过她递过来的碗,惊奇了一下:“四份?”
颜槿莫名其妙:“嗯?”
男人短而浓的眉毛扬起来:“那个女人,不是去找你了嘛?”
颜槿:“女人?”
“就是那个”男人放下饭勺,两只手比划了下,两条短而稀疏的眉毛竟然扬出眉飞色舞的味道,“带着个一岁的小孩,中午来的,傻乎乎的那个。她去1027要房间,现在都满了,没空位。她在大厅站了一中午,又跑来问你的房间号。”
他背后的监管员跟着笑起来:“对啊,中午来领饭的时候,排到她。她前面那个女人嚷着说儿子长身体,分的不够吃,一直在边上磨蹭。这女人领了饭,居然让给站旁边那个——上面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有毛病。”
监管员手指对准自己的脑袋,笑得一脸轻蔑。
颜槿的脸色微沉下来。她跟这些人不熟,并没到交浅言深的地步,何况她也不明白,什么时候同情心丰沛,竟然成为了个可以取笑的笑点。
颜槿的三分不悦放在她轮廓深邃的面无表情上,迅速蹿升到十分。男人和监管员都很会看人脸色,悻悻闭嘴,把四个碗各自填了个底,挥手叫下一个。
颜槿领着四碗饭和两根尾巴,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背后两个人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看她带的这些人,也是个有毛病的,这些就该待一起。”
“有毛病的”颜槿吸了口气,她今天心烦意乱,浑身上下都叫嚣着不爽。这两个人戳了马蜂窝,成了最后的那根草。
她把碗朝林汐语和光涵手里一塞,回头就想揍人——别人揍得,她有什么揍不得?
颜槿刚来得及转个身,戾气还没来得及从拳头里抒发到两个男人的鼻梁上,眼前陡然一黑——
所有人瞬间都没反应过来,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全部断了一下。颜槿的神经一抽,在脑子反应过来前,先伸手把就近的两只手腕拽过来。
这时候才有人陆陆续续醒悟是怎么回事,停电了。
菲诺城的生活水平保质保量,但不包括停电这一块。现今能源紧缺,不然也不会出保护罩定期关闭这种举措。三三两两的抱怨声响起来,只开了个头,又马上全部咽了回去。
一停电,四周都是黑峻峻的,什么都看不到,人们总觉得哪儿都一样,甚至有刹那以为还是在以前。
第61章()
楼上控制室内;同样一片死寂。
控制室有四分之一的位置;是属于全息投影监控系统的。在楼下电力断开的刹那;那个角落靠前的一部分也突然被黑暗吞没;仿佛楼下的阴影沿着那些细细的管道空隙蔓延而至,狰狞地盯紧这些额外的猎物。
费亦仁瞪着那团黑;脸上强作镇定;手心里却快速地浸出液体;湿成一团。
渐渐的,黑暗散去;全息监控自动切换成红外热成像模式,黑暗里渐渐涌出一团团拥挤的红色;夹在白色的建筑边框线条中,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众多处于热成像顶端的球状不断左右移动,那是楼下黑暗中的人彷徨地左右张望;有几只胳膊前伸,开始缓缓向客房区移动,但是动作极其缓慢,有的才走两三步就突然摔倒在地;热成像颜色有轻微改变;大概是掉进了用作装饰的水渠里。
太黑了。
颜槿两只手各自紧扣住林汐语和光涵;根本顾不得控制力度;从五脏六腑到神经再到肌肉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竭力睁大眼睛,然而什么都看不见。
窗户是遮光状态,内里不知日夜,外间的光也透不进来。没有光源,人类的眼睛就成了废物,其他退化的感官来不及进化,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人的判断力会瞬间崩溃,身体战胜思维,总想做点什么。
颜槿第一个念头就是带着两个人赶紧回房间,走出一步,右手边拽住的人却纹丝不动,她不得不又停下来。
林汐语压低了声音:“别动!”
颜槿马上清醒过来,这个大厅设计奇葩,地面沟壑综合,还有不少桌椅磕绊,黑暗里随意移动,很可能被绊到。摔一下不要紧,但是假如不能及时爬起来,一旦人群发生恐慌和踩踏,摔倒的人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她们在普罗没有亲眼目睹,然而在车站听见的先例已经足够惊悚。
颜槿把憋住的一口气缓慢吐出来,闭上眼睛回忆。领餐点设在大厅右前方,她们刚领完餐,正要绕开排队队伍往回走。当时隔离墙在她的左前侧,大约二十步距离,这里是大厅边缘,为方便进出,地面没有沟渠。
“跟着我,往后退。”颜槿轻轻说,“我们到墙边去。”
三个人拉拉扯扯,途中撞到好几次人,颜槿的心一直吊着,直到后脚跟忽然撞上某种硬物,退无可退。
她们到了隔离墙边。
背后有了东西依靠,心会莫名地安定一些。颜槿把两人拉到自己身边,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大厅里的空气混浊依旧,有许多近乎耳语的嗡嗡声,间夹着重物摔倒的声音和突然一两声爆发拔高又立即消失的啜泣,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吞噬者特有的嘶吼声传来,也没有那股异于大厅混浊空气的腥臭味。
客区与观景台间的隔绝措施没有因为停电而停止。
颜槿剧烈的心跳稍缓了两秒,旋即再度狂跳起来,黑暗中的眸中闪过异样的色彩。
大厅里并不是全然的黑,仍有一点广源在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只是太高太集中,功能也不是用来照明,对于整个大厅的黑暗连杯水车薪都谈不上。
蓝光靠在大厅天花板位置,犹如攀爬在天花板的异域生物的眼睛。
“还有一个呢?”常驻客区的巡逻机一共有两个。由于客区冲突加剧,一个在领餐时间段会悬停在领餐点后方,另一个则固定在隔离墙外围巡逻,范围大概是电梯口到通往观景台的走道之间。
“是到走道里面去了?”颜槿心想。
走道最深处到电梯口有几十米,电梯灯没亮,是锁死了。眯眼看着整个大厅唯一的亮点所在,颜槿的脑子急速运转。
会是机会吗?可是电梯没启动——
而且妈妈怎么办?
许多双人眼睛落在投影上的热成像图像上,胶着着每个移动的人形,似乎想辨清谁是谁,搞清楚下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等了好会,一团团橙色乱归乱,移动不断,但似乎只是源于黑暗带来的恐惧和压力,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众多人等这才集体吁出口气,紧跟着想起他们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顿时七嘴八舌响起来,无非是催促费亦仁打开电力和电梯,关闭巡逻机,通知下面的人立刻乘坐电梯上来。
路鸣盛能掌控局势,是因为握有楼下人质的生杀大权,一旦人撤上来,他手下的大半人就不会再听从他的支使,他的嚣张也就到了头。
一个竞技者教练,一个个竞技者出身的人,竟然想踩在他们头上?
至于路鸣盛说的感染威胁,是当所有人智商都和他们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一个水平吗?伤口感染至发病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所谓的隔离不过是他耍伎俩的借口而已,可惜他们初期都被蒙骗,等再回神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都建立在他们能成功救出隔离区人质的前提下。
既然没捅出篓子,费亦仁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他试着重新按下刚才的按键,没有反应,他想了想,按下旁边一个刻有大写“l”的按键,熄灭的灯亮起,全息投影上略微靠后的一个方框抖动一下,竟然敞开门来。
“电梯!是电梯!”谁惊喜地叫出声,激动得手舞足蹈,扑到全息投影边上,想用手把电梯那一格图案扯到前方来看个清楚,却不得其法,反倒把图案推到更后方。
旁边人不耐烦:“添什么乱!”
“电梯移下去!叫他们上来啊!”
“巡逻机!巡逻机!”
“我儿子还在下面,你快点!不行换人来!”
“快点快点,他们过来了!”
“我爸妈也在下面!挤什么!干什么你!”
从一边还亮着的全息投影监控中,能看到一队二三十人身材健壮的人穿过走道,正在快速往控制室跑来,他们后方还缀着零零散散的人,动作畏缩,神情急迫。
“关了监控室的门!”
“关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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