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进入研究室认识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林汐语发出一句仿佛哑谜的信息; 这次对方没再让她久候。
“是你。”
“是我。”
“你还活着?”
“当然。很幸运,你也还活着。”
双方讯息你来我往,如同两个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偶然再见后的问候和感叹。问候至此稍顿,另一边回讯息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汐语不再着急回去,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观察肘边椅背上细密纹饰的每一条纹路,直到眼角的屏幕又有光影闪动。
“有事?”
“有事的应该是你。我听说了研究所今天的事。”
“什么意思?”
“我可以帮忙。”林汐语不想再浪费时间兜圈子,不等对方回复,继续发送讯息,“毕竟当初你拿到的只是成品模型,不是吗?”
这次对方讯息的回复得更慢,良久后,才有新讯息探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于对方的矢口否认,林汐语倒不意外,继续发送讯息。
“只有成品,没有基础,重建很难吧。我可以帮忙,当然你也需要付一点小小的报酬。”
“今天研究所的事是你做的?”
林汐语嘴唇掀出嘲弄的角度,把刚刚收到的句子原样还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又是片刻的停顿。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做到,不劳费心。”
这次的讯息终于让林汐语的神情流露出一点意外。她的手悬停在屏幕上方,思考着,因为她之前就预想了对方的各种讨价还价,她也乐于应对,唯独没考虑过对方的一口回绝。
“汐语?”
“槿槿。”
林汐语被呼唤从沉思中惊醒,目光从屏幕上转向声源。天已经黑尽了,安置一区的夜间照明也不足,林汐语也不知道颜槿是怎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认出她的。她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决定关闭腕表和颜槿先回去。
这件本以为很简单的事看来是要重新计划了。
就在林汐语又一次要关闭光脑的当口,另一条提醒弹出。
林汐语测算了下颜槿所在的位置,还是点开了讯息。
“你现在在哪里?需要什么?或许我能帮你。”
林汐语充满兴味地注视着最新的一条讯息,先前因对方拒绝而抿紧的唇线松弛柔软下来,重新勾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现在除了食物,还有什么更重要?”
颜槿是小跑过来的,来得很快。当林汐语发出手头那句话时,颜槿刚好到她五六米开外。
五六米已经足以看清林汐语腕表屏幕上用于讯息发送的对话框了。林汐语在光影照不到的角度拧住眉心,边关闭光脑,边想说辞准备应对颜槿的询问。
“汐语,马上到时禁,该回去了。”
没想到颜槿走近,拉起林汐语的手腕,转身就往她们的住所方向走,没有对林汐语夜间还流连在街头与人发送讯息的行为没有表现出丁点好奇,只字不提。
颜槿洗漱去了,林汐语隔着床帘换上颜槿昨天给她弄来的‘睡裙’。颜槿没有问,她准备的说辞自然也没了用武之地。林汐语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那种感觉却又说不清道不明。趁着颜槿还没回来,她打开腕表,不意外地看到新讯息的提示。
暂时摒开关于颜槿那头的困扰,林汐语点开讯息,内容是一个时间和地点。
林汐语甚至没有细看,回复了另一个时间和地点过去,没有等待对方确认就关闭了腕表。
她知道对方会同意的。
为了替回王雨晴帮她值的那一轮班,第二天凌晨三点,林汐语就去到了研究所。昨天大家都被主系统折腾得筋疲力尽,凌晨时分的在值工作人员很少,林汐语闲了半夜,直到清晨,研究所一切工作开始回归正轨。
早衰症困扰新纪元的城市人已经很久,它的模型很重要,但当前最紧迫的研究项目还是针对吞噬者,必须尽早分离出吞噬病毒病原体并研制相应疫苗。又是无穷无尽的观察和实验,林汐语一直忙到下午时分,直到手腕上传来一阵震动,她才想起今天还有个小插曲。
从早上到中午都没吃饭,这个休息的借口足够充分。林汐语向实验组的组长说明情况,获批前往休息室休息十五分钟顺便解决她干瘪到抽痛的胃袋。
休息室仅她一个人。林汐语坐在角落里,打开腕表,好整以暇地拆开今天的配给食品往嘴里塞。
小小的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幅影像,影像的拍摄点很高,俯瞰下去下方尽是攒动的人头,还有少许狭窄的走道,以及边角无穷无尽的圆形黑色柱状体。
拍摄点显然位于安置二区的某个安置营地上方。
林汐语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口,咬住半块饼干双手快速在虚拟键盘上输入指令。拍摄影像的角度开始发生变化,及至一个角度,顿住,画面迅速拉近至某个距离,不再移动。
林汐语收回手,拿开唇齿中的饼干,冲着屏幕中的男人微笑,菱唇张合,吐出无声的招呼:“你好啊。”
男人显然在等人,貌似镇定,但不停变换身体重心的细微动作却彻底泄露了他的烦躁。他不时看向他手中的小型光脑,屏幕这一头,林汐语也在频繁打量自己光脑右上角不断跳动的数字。
十分钟后,男人的耐心消耗殆尽,举起光脑开始输入。
新讯息提示。
“你在哪里?”
林汐语的指尖在桌面敲动两下,欣赏够了屏幕中男人的焦灼表情,才开始回复:“抱歉,我觉得原来的地方不合适,不如我们另外选一个?”
男人勃然大怒。
“别太过分!”
“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你玩我?”
林汐语秀气的眉毛扬起,她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直接输入一串地址,点击发送。
屏幕上的男人盯着他的光脑屏幕,面部肌肉轻微颤动。
“你的要求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同情你才帮你,别太过分了。”
林汐语不再回复。
男人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猛然把他的光脑揣进衣袋,离开了屏幕范围。
“现在的脾气真差,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汐语笑容戏谑,看向右上角,十四分。
她再次快速输入一串指令,直接关闭光脑,离开休息室。
看男人的神情她就知道男人不会再去第二个地址了,不过她不在乎。
研究所能动用的巡逻机不多,她半夜趁着夜深人静设定了定时启动程序,巡逻机离开一时半会未必会被发现,但隶属研究所的巡逻机在安置二区频繁移动长时间停留,风险太大,她也就是权作试探而已。
男人手里肯定是有砝码的,才敢肆无忌惮地拒绝,她想看看男人手里的砝码究竟是什么。
至于机会,总会有的,不是吗?
从凌晨到夜晚,林汐语回到一区时候,身体都快散架了。
她回去时,颜槿也刚到家。于柯还算尽职尽责,身为一个病患,还是把晚餐做好了等她们回来吃。饭间闲聊几句,林汐语就发现颜槿有点心不在焉,情绪十分消沉。
“怎么了?补给队不要你?”林汐语伸手捏了捏颜槿耳垂,“那挺好的。”
颜槿:“……好好吃饭!”
她耳垂敏感,一捏就痒,尤其旁边还有于柯在。于柯倒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多往嘴里塞食物,光涵倒是好奇地观察林汐语的小动作,不知道是觉得好玩还是怎么的,拿勺子的爪子往上抬,大有跃跃欲试跟着捏一把的意思,可惜目的刚显露个端倪,手背就挨了于柯一巴掌。
“那不是你能碰的地方,好好吃饭。”
颜槿本来只是微红的脸被这句话终于激至嫣红。林汐语怕再逗下去颜槿真的恼羞成怒,急忙转移话题。
“槿槿,究竟怎么了?进不了补给队就算了,我说我想办法。”
颜槿拿勺的手微顿,凤眼看向林汐语:“我没说补给队不要我。”
林汐语眼中不经意地露出一点阴郁。
201、第 201 章()
医疗署与研究所不过一墙之隔; 这边的情景却远比研究所混乱凄惨得多。
颜槿一行人在前线来回奔波; 从穹顶关闭后几乎就再没踏足医疗署一步; 现今再到来; 却惊讶地发现宛如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残酷的生活和卫生环境,关闭穹顶的恶果至此显现得淋漓尽致。病人无所不在,广场上临时建造的病房里塞得层层叠叠,外面的地上也横七竖八地躺满哀鸣□□的病人。相较病患的数量; 医护人员显然太过匮乏; 病患缺乏照料,遍地的屎尿横流; 恶臭熏天。
广场每块二三十方圆的面积周边; 会清理出一条供医护人员行走的小路。小路两侧往往一侧是病人; 另一边则是来不及推远处理的尸体。在九月白天烈阳的暴晒下,尸体**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一侧的尸液和另一侧的屎尿汇集在中间的小道上; 味道和模样都让人难以下脚。
雷佳怡所在的医疗小队在医疗署广场附近诊疗病人; 具体位置不明。相较于颜槿; 温沫似乎对陈昊更加放心; 给了陈昊五分钟的时间; 让滕泽元陪着他去找人报平安; 他则和颜槿站在一条小道上等,顺便稍作休息。颜槿屏息站在原地,随意打量周边,触目所及的每个小区域里都有医疗及护卫小组在和病患在进行暴力纠缠。医护人员当然优先救治病情最紧急的病人; 而每一个病患都不愿放弃手中的一线生机。生的**和理性的选择组建成无法调和的矛盾和绝望,四下弥散在每个病人和医护人员的脸上。
周边不是尸体就是即将变成尸体的人类,即便颜槿这段时日早见惯了生死,心里却依旧难免恻然。这种死亡,不是战场上的生死立判,而是日以继夜精神和**上的折磨。送到这里来的人十有**都会在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息,颜槿实在难以想象身处尸堆里等死,会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乱世中生不如死以前于她或许不过书里的一个词语,现实却让她体会得淋漓尽致。
“颜槿?”
“颜槿——!真的是你!颜槿!救救我,求你叫医生来救救我!医生!他们全都不来看我!求求你帮我喊个医生来!我不想死!”
呼叫颜槿的声音尖利,似是陌生又似熟悉,紧跟着躺着的人丛里就有两只手抱住颜槿小腿。有豪斯大厦噩梦般的经验在前,颜槿吃了一惊,差点要激活激光刃一刃砍下去。好在她还有一丝理智,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医疗署里。颜槿边抽腿边低头去看抱住她腿的人,那是个青年男人,大半个身体都□□着,露出许多交错的青紫,显然尽是被殴打留下痕迹,一些有破口的位置显然是感染了,伤口附近黄色的脓液和黑色的血痂混合在一起,把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敷上去已经发黑的伤药冲得只余下少许。
青年瘦得不成人形,一双眼睛陷进眼眶里,只有五官和骨骼轮廓还能勉强辨出原本不错的相貌,失血导致肤色更是出奇的白,苍白如死。
颜槿嘴唇半张,片刻后才迟疑地拧起眉心:“尹颂?”
那人眼睛一亮,拼命点头:“是……是我!是我!颜槿……你……你是不是参加国民护卫队了……?医生!我身上好痛!我知道你可以的,帮帮我……我们不是一起……一起从德蒙酒店逃出来的吗?我……我们是同伴……我……”
尹颂不提德蒙酒店还好,一提德蒙酒店,颜槿眼前马上浮现出小睿惨死的情景,生出的怜悯也被压去泰半。她理智上知道尹颂不是凶手,尹颂的所作所为也算是情有可原,然而小睿的死跟他依旧脱不开关联,而那个不足十岁的男孩又何其无辜?
再退一步说,颜槿在医疗署唯一认识的就是雷佳怡,但雷佳怡现在在哪里她自己都不清楚,其他人各自忙个不停,连走路都是一溜小跑。尹颂的伤看上去可怕,但根据他说话的声音和神态,远不到性命垂危的地步。医疗区里比尹颂病情严重的人到处都是,药物更是紧缺,军队有军队的规则,医生治疗也有她们的计划,又凭什么要卖颜槿的脸面放弃其他更病重的人前来为尹颂治疗?
于是颜槿退后一步,挣脱尹颂的手臂:“我帮不了你。”
尹颂带着卑微和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指痉挛般在半空中张合几下,眼神在愤怒和愤恨间来回切换,一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颜槿!是你们答应把控制室给我,我……又把我赶出来,才会……才会……”
颜槿:“……”
尹颂:“颜槿,是你们言而无信!”
尹颂说的确是实情,颜槿无可辩驳,只能用沉默以对。
另一边,温沫从耳麦里似乎又接到了命令,用敬语回复几句,转向颜槿:“缺口防守吃紧,我们得马上过去支援。不能再想着节约能源块了,我们马上穿上外骨骼飞过去,陈昊和滕泽元会和我们在前线会和。”
颜槿点头应了,把身后折叠成箱的外骨骼重新拆开往身上套。不知道是否是冰冷的外骨骼对尹颂起了震慑,尹颂瑟缩着往后爬了一步,眼睛却始终狠狠瞪着颜槿。
颜槿身上的外骨骼穿戴完毕,在临要套上头盔前,俯视尹颂:“控制室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们不欠你什么。”
说完这句话,颜槿直接套上了头盔,启动推动器,往半空升腾。
成功在空中稳住身体后,颜槿往后下方瞧了一眼。尹颂手臂指着她的方向,嘴唇张合。隔着头盔颜槿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还能看清他一脸的不忿。难以计数的尸体在她的下方横陈,旁边的活人乍看也很难与之发现区别,医疗署再也不是救命的场所,那只枯瘦得不像人类的手仿佛是古老书籍上记载的亡者之手,从深渊地狱中伸出,因为怨毒和不甘,想把更多的人拉入其中。
不出林汐语的意料,在转移名单念完的刹那,众多积攒的失望齐齐爆发,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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