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就上了北平开往天津的火车,一路戒备森严。
六个多小时后顺利到达天津车站,从而避免了走夜路的危险。
林觅回想起警卫队赶人的一幕,于心不忍。
“表哥,他们很多人买的无座票,在广场上坐着休息都是迫于无奈,也并不妨碍我们走路。你为何要为难人家!”
“觅觅,你不了解车站的复杂情况。若是不清道,万一有人趁机袭击我们,掏枪都看不清!”
林觅听他讲得有理,也不好再说他。
她看到林一堂的那两只皮箱,好奇地问:“表哥,我看你一路小心翼翼,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他神秘地笑笑,伸手轻轻捋了一下帽檐,“到了老家再给你看。”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牵着母亲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那妇人手中拿着扫帚,是车站的清洁工人。
小孩跟随母亲扫地,跑着笑着。
他手里舞动一串鲜艳欲滴的冰糖葫芦。
林觅一路上滴水未进,被红红的山楂果子给吸引住。
林一堂见她望着糖葫芦出神,站起身走到小孩母亲面前。
他掏出一块银元:“喂,我想拿它换你儿子的糖葫芦。”
孩子的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理睬。
林一堂把孩子拎了起来,吓得妇人颤抖着跪地求饶。
本来只是想问问冰糖葫芦多少钱才肯卖,没有坏心。
然而一路上精神高度紧张,难免会有过激行为。
“表哥!放开孩子!”
他手一松,小孩就掉下来摔个四脚朝天,哇哇大哭。
林觅过来与妇人一同扶起孩子,帮他揉着摔疼的地方,安慰道:“不哭,不哭。”
林一堂有些不忍,又多加了几块银元递过去:“抱歉,我没抓稳。钱你收着吧。”
妇人叹道:“军爷,何苦为我儿子的糖葫芦在这费劲,广场上有的是卖这玩意的。一块银元都能买上百根了!”
林一堂犹豫了:他也想去买两串,但得守着箱子,不方便。
林觅站起身来:“表哥,我去买。坐了一早上的车,趁火车没开想散散步。”
他于是喊了警卫陪她去买糖葫芦。
第59章 不舍()
张小法看完发车时刻表原路折回,碰到了前来寻他的启江。
“三弟,我刚看到个女孩特别像林小姐,还有个穿军装的男生”
“肯定是她来了!那男的是她表哥。”
“他有二十个警卫,都拿了枪,还挺凶的。”
既然有警卫队在,直接去找林觅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小法望望四周热情兜售食品的小贩,来了灵感。
“二哥,我们装成广场上卖东西的吧。越像越好,这样才不容易被发现。”
启江拍手赞同:“好主意!什么好吃,我们就卖什么。卖不完还可以带回去呢。”
车站里做生意的很多。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叮叮当当的找零钱声音。
他们看到位守着冰糖葫芦把子的老爷爷,给同行们挤到角落,故而生意也一般。
老人年纪很大了,入了秋还穿着草鞋,给几十根沉沉的糖葫芦给累得喘气,
“这些糖葫芦,我们全要了。”
“您好好收着钱,莫给坏人偷去了。”
张小法把一叠银元放到老人枯瘦的手中,启江把糖葫芦接过来扛在肩头。
待老人回过神来,兄弟俩已经大步走远。
在另一处摊点前,启江发现了有人在卖红彤彤的磨盘柿子。
“三弟,这个也买些吧?我只在书上看到过,还没吃过呢。”
在家里宅久了,一出来难免样样都感到新鲜。
不一会儿,张小法抱着一篮子柿子回来,还拿了小贩送的一杆秤。
这下道具都齐全了。他俩把头发弄乱,又捡起磨盘柿子上残留的草木灰把白净的脸涂黑。嫌脚上的皮鞋太显眼,把裤腿扯得长长的,遮住鞋面。
启江扛着糖葫芦开路,张小法提着柿子跟在后面。
启江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警卫队,心中一喜。
为了更加逼真,他模仿小贩的样子吆喝起来:“卖糖葫芦了喂,酸甜好吃的糖葫芦”
这一吆喝不要紧,陪着林觅出来的警卫队发现了距离最近的目标,立即追了过来。
离发车时间不过一个多钟头,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就近买糖葫芦。
张小法看到持枪兵呼啦啦过来,连忙拉着二哥往后跑。
启江淡定地笑:“三弟,这就是林姑娘家的警卫队。我都看到她了。”
张小法仔细看去,林觅果然在队伍后面。
老爷爷做糖葫芦的手艺太好了,这些玲珑剔透的红果子一下子就吸引了他们的眼球。
队伍最前方的一个警卫对着启江招手。
“卖糖葫芦的,你给我过来!”
其他的警卫也盯上了糖葫芦,甚至在夸张地吞咽口水。
万一给抢光了怎么办?怎么都得留些给自己和弟弟吃!
启江站在原地不肯挪步子,“我不想卖给带枪的人。”
一个卖糖葫芦的敢这般狂妄,气得警卫队炸开了锅。
那帮人纷纷上前,围成厚厚的一圈。
“卖糖葫芦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
“不想死的话,交出所有的糖葫芦,滚!”
“”
启江往地上一蹲,抱紧糖葫芦把子不撒手。
警卫们眼看就要动手打人。
善良的林觅冲到他跟前:“大家不要怪罪,人家做点小生意,不能强买强卖。”
启江趁机拿了一把糖葫芦对着她招手:“小姐,这些全给你,不要钱!”
昔日的斯文少爷脸上抹得脏兮兮,头发乱如鸟窝,只有一面之缘的林觅没有认出他。
“我只要两串,钱你收着。”
她掏出了一块钱,等待找零。
气氛变尴尬了。
兜里全是银元,哪来铜板找给她呀
张小法只得开门见山。
他拎着篮子走到她对面,抓起一个柿子:“这位小姐,要不要试试小张家的磨盘柿子,北平特产,连夜走远路来天津”
林觅起初看这人有些眼熟,现在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立刻悟到了话里的意思。
她心里明白是谁来了,泪水簌簌而下。
他终究是惦记着她,披星戴月地赶了过来,不枉自己对他的一番牵挂。
昨日一整天,她都在等他的回应。
直到黄昏时坐上火车缓缓开出站,她还在幻想他会不会突然的出现。
然而,此刻的火车站却不是适合两人说话的地方。
警卫队与林一堂的行事方式,她刚才已经见过。
她扭过脸去,掏出手绢擦眼泪,半晌说不出话,唯恐给他招来麻烦。
队伍中年纪最小的警卫叫李炎,只比林觅大四岁。
他跟随着林先生走南闯北,看着她从孩童长成少女,对她的喜怒哀乐都很上心。
李炎见她只顾着哭,以为是伤心母亲不能同行的缘故,好心劝道:“小姐,太太暂时走不开。明天就会出发,来庆祝你和少爷的好日子。”
林觅听完,心口传来丝丝绞痛。
好日子?信上不是说奶奶病重了么?
难道是要用订婚来冲喜的?
她不敢怀疑表哥和母亲用奶奶生病的事骗她:如果连家人都不相信,这样的人生和家庭还有何意义?
但她有权利找林一堂好好问清楚:家里到底有没有订婚的安排?!
李炎看时间不早,提醒她:“车快开了,我们回去吧。”
林觅擦干泪水,整了整衣裳,走到张小法面前,双手接过他的柿子。
绵软的柿子在他手心里握得暖暖的,让她深深感动。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你一路辛苦来送行,我坐正午那趟车回老家保重!”
他怕说了不当的话勾起离愁,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哥也来了,你不拿糖葫芦他还伤心呢。”
林觅惊讶地望着差点失去存在感的启江,赶紧走去接他的一把糖葫芦:“好哥哥,谢谢,辛苦你了!”
启江对她笑笑:“太客气啦。回头见!”
兄弟俩目送她跟着队伍远去。
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儿。
站台上离别的,相送的,各家有各家的故事。
张小法抬头望着天空,心底涌起强烈的不舍之情。
早早动身的候鸟已经启程。
燕子去了南方,还有再来的时候。
她这一走,再次相见又待何时?
第60章 狼犬()
如果不辞劳苦地长途跋涉,只是为了给她送个普通的回乡行,那也值了。
张小法不会因此而落下遗憾,启江也会问心无愧。
然而她这一走,是要嫁作他人妇了。
未来的种种不可预知
他俩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启江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愿意眼睁睁地看她走?”
张小法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果断地应了句:“不愿意!”
兄弟俩临时决定:索性拼一把,让林一堂此行走不成!
最经济的办法,就是让对方误了火车,再伺机拆穿骗婚的伎俩。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二十人的警卫队,意味着二十把枪,上百发子弹。
万一惹急了他们,给乱枪打成马蜂窝就惨了。
火车开车只有一个多钟头了,张小法望着火车站台,大脑高速运转
林觅一手拿柿子,一手握糖葫芦,生怕落地上摔坏了,走得很慢。
在候车室独自等候的林一堂,数着分秒在煎熬。
心急如焚的他最后站起身,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他并不熟悉这边的情况。
进站全靠警卫队领路。
没走多远,就在人山人海的广场迷了路。
只能仰头望天空,想借助太阳投射在建筑物上的影子判断东南西北。
然而,这一天的天气算不上很好。
临近正午,太阳还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露脸。
灰蒙蒙的天空,夹杂着附近工厂和小煤矿大烟囱冒出的烟味,呛得刺鼻。
林一堂在南方海滨城市长大,清新好空气闻惯了,哪里受得住混着硫磺味的烟煤气。
没过几分钟就喉咙就感到一阵刺激,肺里像是给灌了沙子,憋闷起来。
他忍了一会,嗓子实在难受,只好将箱子放在脚边,掏出手帕咳嗽。
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有一副重金收购的明代古画,系大画家唐寅的真迹。
上回林先生在潘家园古玩街目睹了古董行黄老板被杀,不禁对自家的压轴宝贝深感担忧,特地委托侄子专程带到老家保存。
虽然出行前,叔叔在电话里一再叮嘱过要注意安全,到了天津车站,他多少放松了警惕。
林一堂不知道,从北平乘坐火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一路跟踪。
目前对方看着警卫队人数不算少,暂时没有下手,在暗中等待时机
张小法和启江往站台方向走去。
林觅和警卫队急匆匆地迎面跑来。
她焦虑地问:“你俩有没有看到我表哥?我刚才去了候车室,他不见了!”
兄弟俩见她这么惦记林一堂,不免难过。
“林丫头,你放一百个心,他一个大男人,又有枪,能有什么问题?”
“觅儿,你表哥可能是出去转一会,开车前会回来的。还是去候车室等着吧。”
林觅见他俩不甚热心,赌气地离开:“好了,我们自己找去!”
张小法没法再劝,由她去了。
“二哥,我们回去吧,辛苦你一路陪我来。别打扰他们的好事了。”
启江听他这般言不由衷,知道是受了打击的缘故。
“哎,我们只能撤了。女孩子的心思,太难猜。我看她是夹在你和表哥之间左右为难。”
兄弟俩无精打采地来到汽车前。
车轮底下一滩臭水,腥臊味浓烈。
启江判断是随地小便。
他忍不住捂着鼻子骂道:“谁这么不文明!给我站出来!”
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小男孩开口了:“公子,我若告诉你,买我五个蛋好不好?”
张小法给他一块银元,拉着他轻声说:“孩子,不能靠小聪明谋生。这回你遇到我们也就罢了。如果遇到恶人,会惹来大祸。”
小男孩张开缺了门牙的小嘴,低声说:“是一伙拿枪的人,带着两条狼狗。那泡尿就是狼狗过路时撒的。”
张小法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学期间虽没有深入研读民国初期的交通史,对那些零散记载的灾难事件倒还留意。那个年代的铁路常常遭遇人为破坏,还发生过国内外不同势力之间的武装冲突。
很多乘客是劳苦百姓,为了买一张最便宜的无座票,需要省吃俭用很久。
那些出行的以中青年劳动力居多,大都是家中的顶梁柱。还有少数妇女儿童,提着包袱等车。
此次天津行虽然初衷是为了与心爱的女孩见面,但在这个时刻它的意义开始变得不同。
他不能置身事外,哪怕一己之力扭转不了结局。
“二哥,我们先别走。看看这帮带狼狗的到底要做什么。”
启江把肩上扛的糖葫芦取了两串打发小孩走:“拿着吃。不要去围观看热闹。”
他也在担心:今天车站可能要出事。
启江想起警卫开道时林一堂神色紧张,寸步不离箱子,连林觅的手都顾不上牵。
他心中有些疑惑要告诉弟弟。
“我猜林丫头表哥手里的两只箱子肯定是装了贵重物品。否则他犯不着这么累,完全可以交给警卫代劳。”
启江的分析有道理。若不是怕遭抢劫,用不着二十个警卫专程护送。
“我们去找林觅,问问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敢打赌,里面恐怕有比钱还要重要的稀罕物件。”
广场中心,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两条凶猛的狼犬在附近游荡。
三角形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