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玥老实巴交地咬着唇摇了摇头,却没好意思说自己午膳后便在这里候着了。
“那去内室吃些东西吧。”寂泽修言毕起身,扬手拉了拉亭角的貔貅铜铃。
“四殿下,其实你不必特意陪我一起用膳的……”
“我也没吃……”
“哦。”
不知为何,贤玥心底忽生出了股莫名的欣喜,仿佛昔日里瞧见了初夏中的第一朵荷、又像是遇见了隆冬里的第一场雪。她极力忍着泛上唇边的笑意,默默地跟上寂泽修的步伐。明廊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贤玥垂头望着他与自己重叠的影子,一时有些发怔。
寂泽修感受到了身后步伐的异样,于是微微侧头,只见身后的贤玥双手提着裙摆、有如孩童窃喜般地咬着唇,踏着碎碎的步子踩在地上月光映射出他的影子。墨玉般的发丝简单地用桃木簪绾着,即使在夜晚也泛着淡淡的光泽,脖颈处裸露的肌肤细致得有如美瓷,仿佛触之有如脂玉。
“纳兰小姐?”
“嗯?”贤玥抬首,这才发现寂泽修不知何时已回过身来望着自己此刻奇怪的姿势,一时连忙窘迫地垂下头去,“殿下赎罪。”
寂泽修看她这幅窘迫又懊悔的模样,一时只觉得好笑,“跟上。”
少女的回答极为清丽明快,“是。”
贤玥之前倒未料到这韵琴斋的内室亦是备着膳食的,且菜式好不精致,竟一点也不亚于重华宫内的日日膳席。
想必约莫是寂泽修时常在此用膳,这头便一早早备下了。
贤玥从小便被姨母时常接入宫中,与泽珉相处自是融洽,因此向来未觉和皇子共处有多大压力,前些日里与寂泽郇相谈亦是。可不知怎的,同寂泽修在一块时,开心虽也开心,但却总觉着有股莫名的压力。就比如此刻,和寂泽修坐在同一张桌上用膳亦让她感到些莫名的不自在……
寂泽修倒觉得今日的菜色颇合心意,抬眼却见贤玥神色怏怏,甚少动筷,“菜不合口味?”
贤玥犹如小白兔般惊异抬眸,望着眼前不过三尺之隔的寂泽修格外恳切地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那为何不动筷?”
她心下一愁,暗想此刻可总不能实话实话吧。望着瓷盅中柔润如珠的干贝,她忽而脑内一转,忙不迭便答道,“日日吃着这样细致的膳食,忽然有些想念宫外的吃食了……”
“宫外的吃食?”
寂泽修放下碗筷,星眸微挑,目光带着一丝探寻。
贤玥见他目光灼灼,便放下汤匙认真地掰起手指数了起来,“城西锣鼓巷的菜肉馄饨、城南丁字坊豆沙蛋黄酥、城北老街的冰糖葫芦……那各个的滋味都是极好的呢!”
她言语间极为俏皮,一时竟透出番孩子气的顽皮来。寂泽修含笑地望着她,只见她那神采奕奕的眉眼中仿佛生出一种绚丽的光彩来。初秋的和煦微风吹得窗外枝影摇曳,室内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满溢,他不禁心下一动,竟生出一种恍若梦境的感觉。话一出口,却是连言语也柔软了三分。
“你一个未出阁少女,竟跑了这么多地方……”
“那都是我哥哥跑去玩,带上我做幌子呢,”贤玥有些羞赧地笑了笑,瞬间竟有些不敢与之对望,“您若喜欢,日后亦可去尝尝鲜……”
寂泽修只是轻笑,一时并未作答。
结果这一顿晚膳下来,竟也花了半多个时辰。贤玥心内忐忑,怕再晚不归姨母定要察觉,于是只能抱起长琴踌躇地向寂泽修请辞。不想他倒是悉心,早早便在阁外让贺钊为她备下了回去的轿鸾。
贤玥走出长廊的瞬间有些迟疑,她不知此时自己是否该回身再和寂泽修说些什么,也不知今后他们何时得以再见。而正当她垂首踌躇再三之时,耳边却忽然扬起了已然熟悉的语调,一时竟温柔恍若春夜和风。
“明日午时,还在这等我。”
出宫()
贤玥这日起的极早。
简单梳洗过后并不急着用膳,而是有些焦虑地打开金丝楠木衣橱开始怔怔挑选。
昨日穿的太过邋遢,似乎给人竟留了些乱七八糟的印象。
可今日又该穿什么呢?
绯色的束腰襦裙、青色的广袖罗裙、淡紫色的绛纱复裙……贤玥正烦闷地倚在橱边挑拣着,不想屋门忽然响起了力道十足的拍打声。
“玥姐姐,玥姐姐……”
寂泽珉的呼喊声穿过重重气流直冲脑门,贤玥一时有些发懵。原来不觉间半月已至,这活宝竟已生龙活虎地回宫了。
可是这大清早的,他又过来做什么?
门一打开泽珉便大步流星地走到桌边,长手一伸,毫不见外地替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玥姐姐,今儿起挺早嘛!”
“一大早的,你跑来做什么?”贤玥披了件外衣亦走至桌前坐下,不紧不慢地用起了方才呈上来的早膳。
泽珉神采奕奕地望着贤玥,“这么着急地来,当然是大事了!”
贤玥伸手替自己盛了半盏粟米粥,轻笑应声,“莫不是受罚回来还要补交课业?这回我可再不帮你代笔了,每回想到这是欺君之罪,我晚上都睡不好……”
“嘿嘿这个不急,三哥说恰好师傅近日没留功课呢,”泽珉倾身朝贤玥靠的近了些,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玥姐姐,我今天来,可是带你去见三哥的!”
贤玥一怔,“三殿下?”
泽珉见贤玥一副始料未及的模样,心下更是得意,“是呀,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吃宫外的蟹粉小笼吗?正好三哥今儿带咱们出去把你这心愿了了!”
贤玥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拒绝了泽珉,“我不去,姨母知道定会生气的,你想去吃自己和三殿下去便是了!”
况且她今日早已答应了寂泽修……去学琴。
“母妃今日一早便带着挽歌跟皇后娘娘她们到感业寺敬香去了呀,”泽珉还安慰似地拍了拍贤玥的肩膀,“放心吧,咱们这回出去母妃绝对不会知道!”
“你自己和三殿下去吧,我真的不想去!”
“玥姐姐,你怎么如此朽木不可雕也?我不管,反正今儿你不去,我就待这不走了!”言毕泽珉很是认真地唤来花茵,给自己也添了副碗筷,转眼便一把夺过了贤玥刚夹在筷中的什锦丸子。
贤玥望着眼前又犯起小孩子脾气的寂泽珉,真有些哭笑不得。既然用硬不成,那自然要试试软的了,“寂泽珉,我今日乏的很,你别扰我好不好,下回你的功课我再帮你代笔……”
泽珉有些气堵堵地斩钉截铁道,“不要,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哼,他才不傻呢!就算下回的功课没有玥姐姐代笔,他也能去央着去求三哥四哥帮忙呀,反正这些年不也被他这么混过来了。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贤玥有些气馁地妥协道,“那三次如何?”
“十次也不行!”
……
最终,贤玥还是敌不过最擅于软磨硬泡的寂泽珉,只能略有不甘地收拾了番便跟他出了门。这会儿坐在铜轺车上,她也只能不住地安慰自己寂泽修或许像昨日一般晚来。又或许他只稍等了一会,发现被自己放了鸽子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马车驶出宣德门之后,不一会儿便到了盛京中白日里最为热闹的城南长街。今日日头正好,艳阳高照,一路上车水马龙,街边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望着身旁一直呵呵傻乐着的泽珉,贤玥忽觉他的肤色似比前些日子深上了一些,于是这才想起他刚从骁骑营中受训半月而归。
贤玥双眉微蹙,犹未好气道,“你前些日子在宫外过得如何?”
泽珉双手一拍即刻眉飞色舞道,“过得好极了,可比在宫中有意思多了。慕容将军和表哥都太厉害了,又教会了我好多新的枪法,可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梨花枪。玥姐姐,你别瞧那梨花枪法听起来柔柔弱弱,但使起来可是有趣的很,妙在熟则心能忘手,手能忘枪。慕容将军说我虽底子差些,但日后只要勤于练习,也不难为可塑之材。我听了可高兴坏了,就寻思着过些日子再犯个什么错,便又能出宫学枪了!”
眼见泽珉言语间的心驰神往,贤玥一颗心也渐渐软了下来,眸中亦带着几分温柔祥和。宫中人人总说五皇子不学无术,资质平庸,与其他几位皇子之造诣相差甚远。可这些年来,谁又真正地了解他到底在喜欢些什么呢?
“你有自己的喜好固然是好,但也总不能让姨母被你气得落出病来。你不在这半月,可没瞧见姨母都瘦了半圈……”
少年的神色忽而一黯。
“母妃若能你与表哥一般赞同我学武便好了……”
“你这些日子在宫内表现好些,下回我便帮你一同去和姨母说。”
泽珉的眸光一时犹如晨露般清澈明亮,“玥姐姐,你可是认真的?”
见他面色顿时由阴转晴,贤玥伸手微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自然是真的!”
贤玥倒没想到,泽珉竟带她来了疏影阁。
还未等台阶放稳,泽珉便一举跳下车鸾,继而回身小心地将贤玥从车中扶下。见她面带讶异之色,他不觉面带几分得意之色道,“表哥说你大概会喜欢这个地方,这会瞧着果然不错!”
贤玥淡淡地望了泽珉一眼,未再多言,而是静静打量起了眼前的疏影阁。这里既不是盛京的百年老字号,亦非食色动人声名远扬,可于她来说,却是那样的独特无一。哥哥大抵是记得自己早年求学在外总爱停于此处用膳,却不知这里亦是她幼时那段飘零往事的见证……
店中伙计神色恭顺地行过礼后,便转身将他们向楼上引去。
回廊蜿蜒曲折,贤玥想到自己即将见到寂泽郇,心底不知为何禁生出几分紧张与惘然。
泽珉一把推开厢门,贤玥只见身着宽袂窄袖的长袍男子临窗而立,目光飘忽地望着窗外长街犹未回神,面容却是一如往昔的温润如玉,清雅出尘。
“三哥!”
泽郇侧身往这边望来,在看到贤玥的那刻的目光竟生出了难能的讶异,“五弟昨夜说你要来见我,我还只当是说笑一场!”
贤玥神色略僵地朝着泽郇笑了笑,复而悄然转身将眼神默默地对上了站在一旁满面笑容,竟丝毫脸不红心不跳的寂泽珉。
泽珉心内顿时暗叫不好,但所幸自己一早便备好了对策,“三哥玥姐姐,你们先聊着。我今早答应了寂挽歌给她捎些零嘴回去,等等就来啊!”
于是话还没落声,泽珉便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疏影()
一阵清风袭来,窗边碧色丝幔即刻随之微拂,隔在房中二人之间,瞬间连彼此的面容望不真切。
贤玥心内虽恼着泽珉,但对着寂泽郇心底自然提不起半分怒气。廊外的丝竹轻扬,内室焚着的沉水香漫漫萦绕鼻息。此刻的情境虽有些氤氲暧*昧,但她心下却静若平湖。她不愿让人觉着姿态泥捏,亦或是矫揉造作,于是不等泽郇出声,她倒反而落落大方地几步上前,音色清明地向其福身行礼道,“三殿下好。”
寂泽郇长臂轻抬,顿时掀开了阻隔其中的一袭轻纱,少女清丽绝伦的秀美面容即刻映入眸中。他心下微动,语调却是一如既往般平静柔和。
“纳兰小姐不必这般客气,日后无人处叫我泽郇便好。”
望着眼前神情的泽郇,贤玥淡然一笑,“好。”
三两日不见,泽郇只觉贤玥似无上回相见般心情开朗,片刻间他似乎想到些什么,不禁有些颓然失笑道,“我想今日在此相会,大抵不是你想见我。”
贤玥秀拳半握,倒是不见羞赧地定定望着眼前清俊的面庞,“泽珉似乎觉得,您会与我十分投缘。”
泽郇一怔,似乎未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作答。可她那谈笑间的清冷疏淡之气,又不似寻常女子的矜持做作,竟反教他有些不自觉地想靠近。
“那倒是要谢谢他。若能与你结缘,自是难能的福泽一桩……”
“您抬举我了,”贤玥淡然垂眸,纤长微卷的睫毛犹如一把小羽扇般微微颤动着,“我并没有那么好。”
泽郇笑而不语,只是引着贤玥在黄梨花木案便坐下,又伸手替她满上一杯茶,举手投足都仿佛久年不见的老友般纯熟。瓷杯稳稳的递至少女纤秀的双手前,他温言探寻道,“你近日在做些什么?”
近日在做什么……
贤玥一怔,脑内骤然就显现出了昨日夕阳晚霞之中的韵琴斋,随之而出的,自然还有寂泽修那犹带冷傲的面容。她有些始料未及地晃了神,神色也悄然间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不过平日里练些字画,打发打发时间……”
“我见过纳兰小姐的书画,的确得属当世佳作。”
三岁踩凳执笔,六岁刻画入微,九岁肖物神髓,十二岁落笔有如云烟。对于此类赞誉,贤玥自小习以为常。于是对于此刻泽郇忽如其来的夸赞,她亦只是静静地报以微笑,风轻云淡地端起眼前的青色茶盏浅抿了一口,却不想待他再度开口,却使她双手险然一抖。
“日后得空,若是纳兰小姐能来春南林塘殿为我能指点一二,那我可真是获益匪浅了!”
泽郇那温醇有如百年佳酿的声线亦犹在她耳边回荡,贤玥诧异抬眸,却恰好撞上了他柔若春水般的目光。室内日光明净,沉香融融,她似乎能在他那亮若星辰的黑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心下疑惑,这些帝国皇子可都是怎么了,一个要教她,一个却又要她来教……
贤玥两颊微红望着眼前满脸诚挚的泽郇,刚想开口应诺,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曲炀笃笃的叩门声,“公子,店家来问可否布菜了?”
泽郇有些惋然地轻咳了一声,“进来吧。”
贤玥亦放下手中茶盏,理袖端坐。琳琅菜色不时便一一上桌,放眼望去,多是她平日里喜欢的素净小点。而端放其中的,正是她前些日子随意和泽珉提起的疏影阁招牌的蟹粉小笼。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甚明白寂泽修要她去学琴的意图。但寂泽郇的心意,她想她大抵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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