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宫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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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宫情史-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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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脚下有很多树枝干枯的榆树,人们砍下干柴,准备晚上的篝火。马匹被带到小河边,砸开冰面,饮几口水,又取出干草和豆子来喂。毡帐篷很快连绵地搭起来了,中间是五座彩绘立柱的大帐篷,外头亲卫和亲信的帐篷如岗哨般围着,从疏到密,外层密密麻麻竟然有近百座。最外面又搭建栅栏,四面均有哨口,栅栏外还散布着数十座岗哨。里外凡三层,除非内乱,否则外头想要攻陷极难。

    王药感叹着这游牧的民族果然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兜转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他并没有帐篷。

    忙着筹备太后皇帝捺钵的是他,结果,公而废私,居然忘了自己。晚上已经有点冷上来,王药手搭凉棚看看四周,南面汉官来的不多,不过蓝色顶棚的毡包就是他们的。他决定厚一厚脸皮,过去和他们挤一挤。

    天空开始模糊起来,穹庐似的天宇渐渐从湛蓝色变作了深蓝。云凝滞在空中,仿佛不会流动,西边出现了一层层金色的光带,太阳露出半边,将光线射向最高处。但是这也只是一瞬,天越来越暗,远处晴朗而泛着一些蓝紫光的地平线,一轮弯月升了起来。榆树枯枝派上了用场,毡包间的空地上,篝火燃起来,并且“噼啪”作响。勇士骑马归来,马背上有野鸭、黄羊、狍子、獐子。跟随的女仆唱着草原的歌,兴致勃勃洗剥烧煮,悠长的歌声伴着烤肉的香味传过来,在王药听来,竟如史书上、诗词中那些场景变作了一场虚无的梦幻,而自己则完全沉浸其中。

    他怔怔然忘记了寻晚上安寝的帐篷,那里却有人气喘吁吁在找他。

    太后宫里的得用内侍忽络离终于在营帐、篝火、人群之间觅到了王药的身影,急忙过来笑着说:“哎哟,可叫奴好找!太后说,陛下第一次出远门,要请帝师去劝道,该教导什么,也是因势利导的好时候。”

    “帝师?”王药觉得这个陌生称谓竟有些好笑,笑了两声方问:“陛下在哪里呢?”

    忽络离指了指中间那五座最大的毡包:“可不在那儿,和太后一起呢。”他又凑近低声笑道:“陛下晚上嫌烤肉做得不精细,有些闹情绪,被太后照屁股打了两巴掌,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得有个人去搭个台阶让太后和小陛下下来。可不就指着王大人了!”

    王药不能推辞,忙提了袍角和忽络离一路朝中间的营帐赶过去。

    营帐里头极大,彩绘的立柱,锦缎的内里,地上是精细的波斯毯,里面还用轻便的缂丝屏风分隔出里外间。完颜绰还在虎着脸训孩子:“虽说少了几味佐料,肉还是新鲜的,怎么就难吃了?你是一国之君,更应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天天只想吃喝玩乐,岂不是成了昏君?!”

    王药急忙道:“毕竟还小,扣这么大顶帽子,还是不大好吧?”

    抽抽噎噎的小皇帝求助的目光立刻瞟向了王药。完颜绰对他也板不住脸,长叹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萧邑沣是个小人儿精,感觉自己终于可以逃跑了,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见太后没有拦着,才委委屈屈到了王药面前,啜泣声越来越响。王药在家是老幺,一堆侄子侄女们,自然有当孩子王哄孩子的经验,帮萧邑沣擦掉脸上的泪珠,柔声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也是夫子的话。陛下第一次出来,不习惯更多,所以格外想念上京宫的吃食,是么?”

    小皇帝被戳中了心思,拼命地点头,几乎要“哇”地哭出声儿来。

    王药抬头问完颜绰:“要是有带的酥酪,给陛下用一点,聊解思念故土的心情。”

    完颜绰抿嘴笑道:“你倒和他同病相怜!”转头对阿菩说:“去盛些酥酪来。陛下吃,我也想吃呢。”

    萧邑沣挨打挨骂之后,终于沾了王药的光,吃上了甜美的酥酪,小孩子天真,挂着泪水的小脸蛋立刻舒展了。王药静静等他吃完,指了指外头的黄昏天色,听见随着队伍带着的牛羊群归圈的叫声,听见篝火“毕啵”的火焰声,对他慢慢说:“这样一个黄昏,有些忧思再正常不过。《诗》里有一首就讲‘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他吟诵得很慢,很动情,讲起女人家漫漠无期的相思和坚毅不移的等待,就像自己亲身在经历似的。

    完颜绰一时也听入了迷,千年之前的黄昏,与今日这个黄昏仿佛重叠了起来,透过时光的长河,透过不知其期的无奈,诗经中相思的女人似乎就活在面前。她凝眸打量王药,王药明明并没有朝她那里张望,可他带着长长弯弯睫毛的眼睛宛若格外有情,他微笑的嘴角,专注教诲皇帝的神情,无一不让她心安、感动。

    “……好了,时至黄昏,日落而息,陛下也当早早休息,顺应天道,也是做个好皇帝的基础。”

    重新眉花眼笑的小皇帝出了营帐,王药的眸子转过来,含着笑看着完颜绰。完颜绰也笑着看他:“听说,你没准备自己的毡包?”

第63章 共毡包() 
王药自失地笑了:“可不是粗心了。打算找个汉官的营帐去挤一挤,彼此习惯相通,不至于出乖露丑。”

    完颜绰嗔道:“要说习惯,你还习惯跟哪个人睡?”说完,到底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斜向上方瞥了他一眼。

    王药眨巴着眼睛,望着她憨憨地笑。

    刚刚还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转眼成了呆头鹅。完颜绰在心里咬了他一口,愈发觉得牙齿痒痒,又觉得脸上发烫,急需凉的东西来压一压,情急间看见一旁小几上放的一碗酥酪,端起来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别!”呆头鹅终于有了反应,像当爹似的赶上去夺过碗,“这么冷的天,这酥酪要隔着碗用热水温一温。”

    完颜绰眼馋地看着被抢走的酥酪,噘着嘴说:“小孩子都能吃,偏偏我不能吃?你不是欺负人吗?”

    王药坚定地摆摆手:“你不同。你体寒,本来就是要慢慢调养的。再吃这些寒性的东西岂不是雪上加霜?还是日常炖些红枣参茶调养身子比较好。”

    完颜绰笑道:“你还算有良心!御医叫我天天喝那辣死人的姜汤呢,我当时气得差点叫他卷铺盖滚了!”她勾了王药一眼,羞答答说:“我觉得我最好的药莫过于你……每次在一起,都能暖烘烘好几天。”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王药还有什么不懂的?完颜绰见他还在犹豫,想了想又道:“谁还敢嚼舌头,那个叫郑由的,就是他们的榜样。”

    王药摇摇头:“也不必。弄得道路以目,难道不是掩耳盗铃?”他想开一般,上前摸了摸完颜绰的脸:“人生一辈子,前怕狼后怕虎的,活得都没意思。阿雁,我今日一天在马背上,感觉人都开阔了好多。花开堪折直须折,人生得意须尽欢。”他主动而温和地凑了过去,在完颜绰脸上印了一吻。

    完颜绰只觉得心头满满的温馨喜悦,故意别过脸说:“却疾,你可千万别勉强。”

    王药笑着捏捏她的脸:“阿雁,你以为你勉强得了我?”他密密的吻开始袭击她,暖和得让她透不过气来。毡帐里用的是地铺,垫着可以防潮气的厚厚的狼皮褥子,上头是羊毛毡,最上面则奢侈地铺着珍珠羊羔毛。完颜绰背上的皮肤直接贴到羊毛褥子上时,只觉得柔软得心都要化了,细微的痒痒感,如他渐渐侵袭下来的啄食,而他大手抚过的时候,她浑身都战栗起来。

    最热烈的渴望莫过于此!她像藤蔓一样纠缠过去,他却调皮得很,每当她汲取回应的时候,总是淘气地躲开。最后,完颜绰急了,睁开眼睛,掐了他胳膊一下:“你要闹腾到什么时候啊?”

    王药笑着在她腿上抚了抚:“叫我声好听的。”

    完颜绰道:“呸!”

    王药挑了挑眉:“我知道了,故意这个时候激怒我,你就是喜欢我禽兽一点对不对?”

    他连这都懂。完颜绰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喜欢他那种不乏安全感的粗鲁。红着脸伸腿想要踹他,腿一动,他便后发制人,乘隙钻了进去。她一下子满足感几近爆炸,不由自主抱着他的背,手指死死捏着他坚硬的肌肉,却小心翼翼地避免了指甲掐疼他。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呼呼的声音有如狼嚎,可是这没有芙蓉帐的毡包里,热气快要叫两个人大汗淋漓。王药的脸贴过来,完颜绰只觉得带着些湿漉漉,睁开眼睛一看,他却是红彤彤的,用手背试一试,才发现是滚烫的——想来自己的脸也是这样滚烫,才会竟无知觉吧?

    他已经喘息得几乎说不出话,但蓦然停下来,低声问:“我们还是冒险了吧?”

    完颜绰只觉得此刻他的声音都好听得要命,手指在他嘴唇上抚了一下,笑道:“你今天不是看过了?这样的营帐哪里有危险?要是危险,外头哨岗自然会早早地鸣锣提醒里头,你放一百个心就是!”

    王药摇摇头,笑道:“小妖精,我哪里是说这个危险!”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上次正是天癸之后,几率小些。这次,你倒不怕……弄出个太后有孕的消息出来?”

    完颜绰怔了怔,叹口气说:“原来你说的是这个!这个我倒真不怕。我这个肚皮,要是那么容易能生出孩子——”她嘟着嘴,一脸无奈地摸了摸王药的脸颊:“现在也轮不到自己妹妹的儿子来登基了。”

    王药愣了片刻,看着完颜绰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怜她,叹口气道:“这也是注定的事。其实孩子好也好,若是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横竖你又不是乡里人,指望着养儿防老。陛下对你言听计从,你好好培养他,养恩胜于生恩,将来他总会孝顺你的。”

    完颜绰努力压制着心里的酸楚和委屈,点点头说:“看他将来是不是白眼儿狼吧。要真是白眼儿狼,那也不能当东郭先生不是?”她蓦然想起在母亲床前发的那个誓言,看着面前爱得发疯的男人,想着“孤独终老”的话,突然打了寒噤。她意欲把这个念头抛却,重新换了笑颜:“说了这么会子话,就是刚刚疲软了,现在也该重新硬朗了才是吧?”

    王药知道她这种欠抽的激将法的意思,轻轻捏了她的脸蛋一把,狠狠一击撞过来:“小妖精,倒不知是谁先疲软?今儿不叫你讨饶,我把‘王’字倒起写!”

    狠话丢下来,他果然精力蓬发起来——上回的虎鞭鹿血酒难道效力竟然这么好?完颜绰一阵阵颤抖,直至痉挛,死死抠着他的背,轻轻地啃他的肩膀,实在酸得不行了,才梨花带雨似的恳求道:“好了好了,明儿还要骑马呢!”

    王药笑道:“没事,不耽误我骑马,你可以坐车。”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完颜绰不肯服输,咬着牙忍着,不知道多久,沧海都快化作桑田了,平川都快变成高山了,他才猛然俯下来,在她耳边一遍遍地低吟:“阿雁……阿雁……”

    还是他先缴械投降,完颜绰身体心里都实在是适意到不行!和他交颈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有力气就要开玩笑:“谁说我今儿一定会讨饶的?这誓言算话不算话?”

    王药点点头:“算话。你把‘王’字倒起写吧。”

    完颜绰笑眯眯地在他身上比划,突然发现自己中计了!“王”字不管是横竖倒,还是左右倒,都还是那个“王”字!怪不得他不怕把“王”字倒起写!

    小母狼发作起来,大红丝绵的锦被翻起一道又一道红浪,羊羔毛的褥子更是像倒伏的麦浪一样,一道又一道都是他们的身影。

    早晨王药从太后的营帐出来。毡包群比宫殿坦荡得多,四面八方想看都能看见,他有一瞬间的羞惭,但很快挺直了脊背,打量着四周。

    这里毕竟不是中原,毕竟不是道学盛行的晋国。穿着契丹族的左衽衣衫的人们,无论是烧水煮早餐的奴仆,还是执戟扛枪的侍卫,还是较为亲近的部院大臣,都见怪不怪地自顾自忙着,甚至有几个平日关系比较好的,还笑着打招呼:“王枢密使今天脸色不错哈!”

    王药自失地笑笑,到临时作为南枢密院的毡包里处置了一些杂务,少顷,便如在上京宫一样,是皇帝的上朝,朝毕,他到皇帝萧邑沣的毡包教他念了几句诗书。过了中午,大家便开始拆毡包——外头的毡子一掀一卷,里头的竹子骨架像合伞似的合起来,整理完捆好,放到马车上。吃饱的马匹、牛羊、骆驼脖子里的铃铛又响起来。前面开道的,后面殿后的,全部井然有序。

    王药翻身上马,跟着皇帝与太后的銮驾后头。没多会儿,便见皇帝萧邑沣的小脑袋从金根车里探出来,肉呼呼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招着小手大声喊:“爱卿!爱卿!红衣衣的爱卿!”

    王药被他叫得都不好意思起来,急忙打马上前,在皇帝车窗侧后勒住马:“陛下有吩咐,叫‘王药’即可。”

    萧邑沣瞥瞥身边的那个人,摇摇头奶声奶气笑着说:“阿娘说,皇帝要有皇帝的规矩!”

    大概他认为“规矩”就是叫王药“红衣衣的爱卿”了。旁边的人掩口葫芦,车里那位也前仰后合的,拍拍小皇帝的小屁股说:“好啦,你规矩不错,阿娘要夸你呢!快坐下来,仔细掉到车下头去。”

    这次换了完颜绰从车窗里探出头,不无得意地问:“你觉得捺钵如何?”

    王药笑道:“仅就皇室之人不怕苦累这一条,就胜过晋国。”何况,演武习兵对他们已经成了常事,行猎围猎也是娱乐一般的练习着骑射功夫及行兵作战时指挥功夫。而晋国虽是由武人开国,到现在毕竟还是更偏好文绉绉的东西——就这条,确不逮及。

    王药无声地哀叹了一口,完颜绰却又在问:“不过呢,我还是不大满意。晋国有晋国的好,比如他们用人,就比我们强。他们种地,也比我们靠天吃饭好!你给出出主意,我们要不要也改一改?”

    王药沉思了一会儿说:“晋国用人,与这里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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