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江灵和孙虎一点没有被藏起来的觉悟,他们俩老老实实地待了一晚上,察觉到别人对他们异常尊敬甚至诚惶诚恐的态度,就有些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披上了各自的防魔斗篷,央着一直跟着他们的魔人安丰带他们出去看看。
一行三人从吃过早饭一直逛到夜里,总算把小小的恨水域转了个遍。
或许是深知此处虽是魔域,但却是白冰的地盘,江灵没来由地对此地生出一种亲切感,早些时候对魔族的芥蒂仿佛被狗吃到肚子里去了,只剩下好奇心泛滥如翻江倒海,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非要把眼前之景一寸寸地收进脑海里,留待日后慢慢品尝。
孙虎更是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全程下来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厉害!”
这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看了域中威严有序的魔人,又欣赏了后山花池里生长的奇形怪状的魔界植物,还大着胆子跑到城下远距离地观察守城的魔将——光元域悍将罗琦,得到对方遥遥地躬身颔首致意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只是苦了安丰。
安丰年纪不大,长得细胳膊细腿,看起来非常瘦弱可欺,陪着这两尊从天而降的神佛逛了一天,简直比校场上操练一天还累。逛到最后听到江灵说累了饿了,立刻觉得如纶音悦耳,赶忙把他们引到宴厅,按照人界的菜品摆上几十个盘子,又叫了几个魔族舞姬来助兴,才觉得自己完成任务,偷偷抹了一把汗。
而江灵和孙虎早在端菜的魔人鱼贯而入时,就吃惊地一句话说不出来,大眼瞪小眼一番,勉强提起了筷子,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伸。直到那几个浓妆艳抹几乎赤裸的舞姬站到堂下,抛了个媚眼就开始翩翩起舞,江灵终于觉得嘴里的饭有点噎人,使劲咽了咽,而后放下了筷子。
孙虎更是夸张,他刚刚偷偷地拿起酒杯打算尝一口传说中的魔界佳酿,冷不防鼻尖被香风一扫,抬眼就见到一个舞姬娇笑着转了个圈,从他身边飘了过去,于是他刚刚含在嘴里的美酒还没来得及地品出个味来,就直愣愣地喷了出去。
江灵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而后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那些丰胸细腰的美人们,盯了半晌,对着安丰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安丰立刻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站到她身边,刚要行个大礼,就被江灵拖住了。
江灵眨眨眼睛,问道:“白堂主在的时候,也会叫她们来跳舞吗?”
安丰似乎被这句话吓到了,又要伏地请罪,江灵皱了皱眉头,熟练地把他拖起,道:“都跟你说了,不要动不动跪我们。”
安丰听了这话,往地上溜的欲望更强烈了,却被江灵拉住了胳膊,跪也不是,不跪又害怕,只得战战兢兢回道:“白堂主的事,小人不敢议论。”
江灵笑道:“这怎么能算议论呢?不过随便聊聊而已,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安丰看着江灵灵动的笑眼,原本就比人族白几分的脸颊忽然飞上一抹红霞,赶忙低下头去,却还是不敢说话,支支吾吾道:“小人不敢议论。”
江灵叹了一口气,好话说了一箩筐,说得嗓子都要干了,安丰仍像个木头似的不敢吱声,江灵只好使出杀手锏,威胁道:“你不说,我就生气了。”
这招果然管用,安丰猛地抬头看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连声告饶不止。
江灵捂着嘴偷偷地笑了笑,敛裾坐到他面前,安丰吓得都要断气了,刚要再告饶,只听江灵严肃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告诉我,我就不生气了。”
安丰立刻住了嘴,为难地看着她,伏身几乎贴到了地面上,蚊子哼哼似的说道:“白堂主,白堂主从来不叫她们。”
江灵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那白堂主来这里都做什么?”
安丰真得几乎趴到了地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道:“小人不敢妄议堂主。”
这下子江灵也不忍心了,只好住了嘴,让他起来,心里嘀咕道:“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害怕白冰?”
吃过晚饭,孙虎被安置在隔壁的殿里睡了,江灵却翻来覆去,脑子里盈盈绕绕着白日里所见的场景,越想越觉得兴奋,最后只得爬起来,也没有惊动别人,拿起桌子上的半碗凉茶喝了,意识便全然清醒了。
空阔的大殿内,微风习习,灯影绰绰,江灵托腮坐在桌前,想了想仍是觉得没从安丰嘴里问出点什么来十分遗憾,她沉思片刻,明眸微转,突然嘿嘿笑起来。
若是恨水域里会有人敢对她说点什么,那应该只有罗琦了。
恨水城上,明灯晃晃,城墙森森,无风也自生寒意。
江灵打了个寒颤,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地迈上宽厚的台阶,被人引着登上了城楼。
罗琦听到江灵到来,神色怔了怔,马上转身去迎她。江灵温笑着对他垂首做礼,道:“江灵来的冒昧,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罗将军?”
罗琦拱手还礼,道:“姑娘言重了,请。”
两人先后步入西间的议事堂中。屋内并无多余陈设,只是两排红木官帽椅和小桌,和上首一座樟木大椅,风格硬朗恍若砌城墙的石块。
罗琦让江灵上座,江灵只看了那椅子一眼就有些哭笑不得,推让一番,随便捡了个椅子坐了,怕罗琦还要再多言,便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
“罗将军,白堂主走之前嘱咐你们不能对我多言吗?”
罗琦的四方脸立刻僵了僵,拱手道:“绝无此事,是下人们不敢多言,姑娘莫怪。”
江灵奇道:“我只是随便问了两句,为什么也不能说?”
罗琦看向江灵,仿佛看着一个傻瓜,反问道:“多嘴的人是什么下场,姑娘不知?”
他的语气非常冲,连带着把他心里的郁气也逼出一些,粗糙的眉毛蓦地往下一沉,圆圆的眼睛眯了眯,一身的杀伐味悄无声息地散发出来,激得江灵又打了一个寒颤。
她搓了搓胳膊,半怒半不解道:“不说就不说,横什么横!你对我有很大意见吗?”
罗琦强端出来的有礼模样荡然无存,咬牙切齿道:“你多问一句,就多死一个人,你还要再问吗?恨水域的魔兵魔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因为你这个凡人多嘴而丧命,不值!”
江灵呆了呆,完全确定这个罗琦对自己有敌意了。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哪里招来的官司,哑然半晌,干巴巴地说道:“没有人跟我多说话。”
罗琦鼻子里使劲哼出一声,道:“没有最好。堂主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域内,不要生事!”
江灵一听,只觉得莫名其妙,生气都找不到起头的地方,无奈地摇头道:“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入眼的事吗?大将军?”
罗琦道:“你接近白堂主就是玷污他,我族拥护白堂主者皆恨你入骨。”
江灵足足愣了十几息的时间,才哭笑不得道:“我玷污他?”
罗琦仿佛听不得她这么无辜的语气,立刻咄咄逼人道:“白堂主神功盖世,乃魔界的第一人。如果他要娶亲,也只有魔族最美丽、最妖艳、魔法高超的女子才配的上他。你一个弱小的凡人,算什么东西!不管你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最后都不会得逞的!”
江灵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噘嘴道:“白堂主跟你说的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罗琦的脸一下子黑了:“当然没有。当初明姬想要入域见堂主,堂主理都没理!可他昨日竟然将你带进城来。”
江灵的嘴角压制不住地朝上扬,罗琦大喝一声“笑什么!”,她抖了抖身子,扬着下巴道:“既然白堂主让我进来,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觉得那个明姬好,他可不觉得呢!”
罗琦目光一凛,一掌拍烂了身边的桌子:“你敢侮辱她,找死!”
江灵一见他又提掌,慌不迭地低下头,飞快地往门口跑去。
罗琦气急了,几乎忘了江灵是白冰嘱咐要好好照顾的人,掌风强劲地刮上她的后背,将她打得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江灵哎呦一声,扶着腰赶忙爬起来,继续往门口跑,罗琦一挥手将门关了,任江灵如何敲打也打不开。
江灵狠狠地甩头看他,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抓着他不放!”
罗琦的火气又茂盛了不少,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提起她的衣领,怒道:“你再说一遍!”
江灵吼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抓着他不放!”
罗琦再提掌欲落下,掌风吹得江灵鬓发翻飞,眼睛却亮如寒星,目光不闪不避。
紧要关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将军!出什么事了?”
罗琦的掌慢慢地收了回去,冲门口大喊:“滚!”门外的人果断滚了。
片刻后,罗琦和江灵重新坐回椅子上,一个头偏南,一个头朝北,谁也不想再看见谁。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灵突然呼出一声长气,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知道我对白冰一点用处都没有,魔域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得披着防魔斗篷才能待在这里,这样才不会有人拿我要挟他。可是我想清楚了,我不能为他冲锋陷阵,我可以洗手作羹汤啊,再不济,帮他研墨挑灯也行,总之,一定有我这个凡人能做的事。再不济,如果他万一哪天有危险,我还能拼着自己的命替他挡一挡,也算死得其所了。反正,你们再怎么讨厌我,我也要留在他身边。”
罗琦微微惊讶地抬头看她,发现她眼中似有泪光闪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觉得难以理解,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放缓语调道:“魔界不同于人界,人界有日升日落,而魔界只有永恒的黑暗天空,和对你们来说称得上毒药的魔气。你们凡人在这里不能长久。以前也有凡人来到魔域,没过多久就跑了,你”
“我能受的了!”
江灵斩钉截铁地说着,慢慢地站起来,道:“不信,咱们走着瞧!”
罗琦看着她坚毅的脸庞,终于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道:“好。”
第217章 君心难猜()
白冰再次回到恨水域时,忽然发现域中错落的大殿全都变了个颜色,红彤彤的灯笼挂满屋檐和廊道,远远望去,像一缕缕柔软的红绸。
他站到城楼上,望了很久,才回头对罗琦道:“江灵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罗琦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心道堂主果然关心这个凡人,垂首道:“后山玩水看花,指挥下人装饰大殿,昨日还偷偷跑去校场看人操练,好像想学魔术”
白冰伸手示意,打断了他,道:“知道了。”而后飘然下了城楼,一步一步朝着红灯通明的殿落走去。
罗琦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叹了一声气,喃喃道:“明姬,你可是真心错付了,堂主他竟然”
罗将军前日刚刚又下了一遍令,要严惩背后议论堂主的魔人,现在却自己破了戒,一旁的两个魔兵听得心惊胆战,对视一眼,马上识趣地低下头,认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伪装成半个聋子。然而罗琦就说了半句话,就心情不佳地离开了,两个魔兵赶紧松了一口气。
白冰穿过大殿时,江灵正埋头在书案上,咬着笔杆皱眉苦思。
白冰挥退了欲要行礼的下人们,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半晌,江灵才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看到他,立刻将笔扔下,迫不及待地跑到他面前。
“你回来了。”
“嗯。”
“事情还顺利吗?”
白冰略微想了想,道:“顺利。”
江灵蓦然咧嘴一笑,歪头晃脑地不好好站着,白冰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脸,不由得心头一舒,问道:“何事这么开心?”
江灵抿紧了嘴,道:“没有特别的事,就是觉得你回来了,就想笑。”
白冰别过她的目光,径直走向书案,捡起她看的书,看了一眼就扔下了,道:“你看这些干什么?”
江灵像捧着宝贝似得把书抱在胸口,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来你这里,总不能白吃白喝。多知道一点魔族的事,没准以后会有用,没准,还能帮你呢!”
她的笑容满是纯粹的欢喜,还带着一点希冀,眼珠亮闪闪的,整个人看起来都似乎发着晶莹的光。
白冰盯着她的眼睛,没什么表情的说道:“不必。你好好待着就好。”
江灵微微撅起了嘴,吐出一截舌尖做了个鬼脸,道:“那怎么成?我可不想做一个混吃等死的无用凡人。再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也挺好的。”
一个刚刚学了几天书就逃学的人,今天却自发地看起书来。要不是白冰亲眼所见,他几乎不敢相信。
他略一思忖,忽然又有些懊悔自己考虑不周,竟就这么直接地将江灵带到了魔域。
魔域里不分日夜,魔人也没有三餐四季的讲究,凡人生活在其中,仿佛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要么与环境同化,丧失对时间的概念,要么就得固执地遵守着自己的时差和习性,久而久之,无论哪一样都与本性相悖,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他默默地俯身坐到案前,摸着案上的书,半晌才低低地说道:“也好。”
灯光朦胧,将他刻骨的轮廓勾勒分明,低垂的眼睫投下一抹暗影,视线似乎落在案上的书皮上,可是目光又深又远,好像已经穿过那本薄薄的书册,直直地望向过去深不见底的岁月里。
静默不语的姿势,看起来有些落寞。
可是白冰怎么会落寞呢?他一只手几乎掌握了半个魔界,法力无边,足智多谋,像罗琦这样的拥趸有成千上万个。他的性情和面容一样冷峭,你可以说他心狠手辣,冷若严霜,可以说他野心勃勃,不择手段,但是就是不能说他落寞。
江灵不太理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看着看着连自己都受到感染,一时之间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想要过去抱住他,将萦绕在他身边的落寞全都赶走。
可是她也知道,白冰不需要她的拥抱。
她的神色黯然了一下,忽又马上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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