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传来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把屋里的人惊醒了。男人心慌意乱地爬起来,连衣服都顾不上穿,赶紧跑到了外面。
只见原本只有一个眼神不善的男人的床上,此刻却多了一个人。新来的人看起来身量颇高,穿着一身被划得破破烂烂的黑衣,几乎不能避体,布条之下隐隐约约可见到大片伤口,同原来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如出一辙。他面朝下半压在男人的身上,头枕在那人的肩窝里,手还抓着那人的手。
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天救的那个男人就很不好对付了,怎么又来了一个?而且他惊奇地发现,晚上还恶狠狠地要杀狐狸的男人,此刻被人这么按住手腕,压住肩窝,竟然没有马上跳起来暴走!
对了,那只要死的狐狸呢?
男子呆愣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场景,诡异,太过诡异了!
半晌,幼童和妇人都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男人还是一动都不敢动,甚至将母子二人又推回到里屋去。
天光渐渐地点亮了屋内的晦暗,第一抹晨光破雾而来,男人觉得自己的腿都要僵了,可是那二人仍然保持那个新奇的姿势,比他还要沉得住气。男人终于提起勇气,大着胆子上前去看,这才发现,他们二人早就意识不清了。
第168章 单程马车()
艳阳高照,清风不兴,整个南里镇仿佛被放到了蒸笼上,到处飘着沾湿的热气。
临近晌午,日头更是毒辣的很了,人人纷纷躲进屋中,晃着蒲扇,不一会儿就觉得昏昏欲睡。这时,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安静的大街上格外响亮。
有一个好事的半大孩子从临窗的藤椅上支起身子来,巴着脖子瞪着眼往身后瞧,后背上印满藤椅宽宽的压迹。只见两匹高头白马昂首阔步拉着一辆挂满红绸的马车,不急不缓地从门口经过,朝着镇西走去。车里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身披宽大的黑色斗篷,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车子后面还跟着不少人,个个裹着黑衣,除了为首的那人外,剩下的人脸上还遮着黑色布巾。
是魔族的人。
小孩收起了探寻的目光,重新躺回藤椅上,却无端觉得更热了几分,抓起蒲扇猛扇了几下,把扇柄都快扇断了。
除了他以外,还有眼睛更尖的人认出了为首的魔人,正是苏幕遮得力的手下,乌柏。再观那辆马车的形容,越看越像是女人的风格。他不禁纳闷道,苏幕遮看上了谁家的女人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心里盘旋一番,那辆马车就停在了春来客栈的门口。原本走在车后的乌柏垂手走到马车边,十分贴心地建议道:“江姑娘不跟刘老板说一声吗,省得他担心。”
江灵冷着脸,没有说话。来的这一路上,她思来想去也想明白苏幕遮到底想干什么,反正凭直觉肯定没好事就对了。现在又多此一举地叫她跟刘叔说话,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灵打定主意不说话。反正人已经躺在案板上,随他处置了,她才不要拉刘叔下水。
但是乌柏已经不由分说地进了客栈,把刘德正叫了出来。他小声地说了经过,刘德正脸色微变,略有担忧地看了看红账里的身影,不自觉地唤了一声:“江灵?”
江灵心头一震,赶忙把帽子摘下来,一把拉开层层叠叠的软绸,看到了刘叔欲言又止的脸。
一时之间,难言的愧疚和不舍迎上心头。江灵垂下眸子,低声道:“刘叔,慧珠还在乡下,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她没事。”
刘德正松了一口气,又听江灵说道:“我,苏公子邀请我去魔域看一看,不用担心我,我,去去就回。”
江灵勉力挤出一个微笑,却深知她肯定不会回来了。即使她能从魔域里全身而退,也不能再回到这里了。
刘德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脚不由自主地挪了两步,想要靠近马车,却被一个魔人拦下了。
刘德正心中焦急,看看江灵,又看看眼前的魔人,忽然回身对着乌柏揖道:“江灵从乡下回来,舟车劳顿,怎么好这么去见苏公子。既然回来了,能否让她换身衣服,梳洗一番再走?”
乌柏面带微笑地说道:“苏公子早有安排,刘老板不必费心。”
刘德正哑口无言,再看江灵时,脸上便带上了悲愤交加的情绪。江灵从未想过刘叔会在紧要关头不惜得罪苏公子也要替她说话,当下心中一恸,突然从椅子上爬了下来,膝盖一弯,直愣愣地跪下去,目光似有千言万语,但终归什么都没说,砰砰砰,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头,而后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带上帽子,垂首不语了。
乌柏很满意江灵的识时务,也不再为难刘德正,嘱咐手下重新驱赶马车朝镇西走去。路过拐角的酒铺时,一股醇香甘咧的酒香扑入万千软帐中,江灵使劲嗅了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和醉春简直一模一样。
第169章 魔窟()
因为马进不了晋阳域,江灵只好在无名桥边下了车。她第一次离黑河这么近,看到上面浓的几乎化不开的黑雾,又闻到一股难言的腥臭气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乌柏站在桥边,客气而恭敬地说道:“江姑娘,请。”
江灵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桥,将斗篷拢得更紧。她站在窄窄的桥面上,黑雾忽然激烈地涌动起来,缠绕弯曲,渐渐化成一个狰狞的兽头状,慢慢地朝她靠近。江灵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却不肯还未进门就露了怯,拼命忍住想立刻跑下桥的冲动,逼迫自己仰头看向那个兽头。
对峙半晌,兽头忽然咯咯地笑起来,像是一个机灵的女孩子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得意地笑了。如此丑陋可怖的面容,如此天真可爱的笑声,把江灵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呼吸也粗重起来。兽头却忽的钻进了铺满整个黑河的浓雾中,不见了。
江灵心惊胆战地慢慢走下了桥,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汗打湿了。此时她惊恐地发现,原本高悬头顶的烈日竟然不见了,天空漆黑一片,无星无月,十分诡异。再回头望去,刚刚经过的无名桥已经不见了,她像是刚刚钻进一个口袋,却被人将袋口扎紧,堵住了回头的路。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看不见的风将她的斗篷吹动,她只得死死地抓住衣角,强装镇定地自言自语道:“原来这就是魔域,也不过如此。”
乌柏轻轻笑了笑,说道:“江姑娘身为凡人,自然看不到一些只有我们能看到的东西。你现在看到的黑暗,都不是真正的黑暗,那是无数精纯的魔气积累弥散的效果。像是这样一抓,”他朝着虚空抓了一把,继续道:“就能抓住无数游离的魔气。”
江灵目瞪口呆,原来魔域里到处都是魔气,那她离了这件斗篷,岂不是寸步难行?
这下子,她可真是逃不了了。
剩下的路,江灵越走越绝望。铺天盖地的黑暗,让她双目如同失明了一般,要不是乌柏拿出一盏可以托在手心的小灯给她,她怕是走一走就要摔一跤了。
走了一段路以后,江灵发现他们好像在爬坡,便问道:“魔域里有山吗?”
乌柏回头冲她微微一笑,道:“此处并没有山,而是护域大阵万恶阵,阵中多怪石,还有闯阵之人的尸骨,江姑娘小心脚下。”
鸡皮疙瘩从脊背上缓缓地爬了上来,江灵抱住胳膊,干巴巴地接道:“原来如此。”
乌柏却饶有兴趣地行到她身边,问道:“江姑娘不怕?”
寻常凡人,听到脚下踩得是尸骨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更何况江灵还是一个女子。可是她的表现却出乎意料,虽然神色惊慌,却不至于失去端仪,一步一步走得甚是稳当。
但是江灵怎么不怕,她怕的要死!可许是见惯了妖怪,她的心脏承受能力强了些,虽然心中害怕,倒是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她稳了稳心神,回道:“苏公子说保我周全,我怕什么?”
话毕,两人对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继续赶路了。
又不知道行了多久,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晋阳域几万魔族的居住地,重宇山。
黑压压的魔界天空下,一座巨大的山脉森然耸立。
山上不少地方有明亮的灯火,细看时才发现,山壁上被掏出不少洞府,每个洞口都站着四五个魔人,身上配着明晃晃的刀具,脸上罩着黑布,眼睛警惕地看着山下和远方。
视线沿山势而上,只见越往上,灯光就越暗。山顶更是掩盖在一层更为浓厚的黑雾中,就算有灯火,也会被吞噬掉光芒。
江灵咽了一口唾沫,原先的惊惧和前途未卜的忧虑全被眼前的景象带来的震撼淹没了。
她心道:“这就是魔人的老巢?怎么像个蚂蚁洞一样?他们不会把山体掏空了吧?”
很快,江灵的疑虑就得到了解答。
乌柏带着她拾阶而上,时不时开启一个个看起来很复杂的阵法,到达一个个不同的地方。就凭江灵见到的那些洞府的数目,和那个极其宽敞的广场来看,掏山建舍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此说来,她如果能从这里跑出去,首先要识清山里曲曲绕绕的路,绕过数不尽的魔人,再穿过尸骨堆积的万恶阵,最后还要找到无名桥。
江灵的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肚子里,十分后悔自己没有任何反抗就稀里糊涂地进来了。说起来,即使她拼命反抗惹怒了苏幕遮,被乌柏那群人当场打死,也总比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魔窟里好一万倍。
死在这里,就没人给她收尸了。或许还会被扔到万恶阵里,被后来的人踩碎脊梁骨吧!
江灵绝望地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引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见多了山里黑魆魆的石头,阴沉沉的洞府,再骤然看到一栋黛瓦灰墙的宅子,而且宅门上还像模像样地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苏宅”,江灵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正迟疑间,乌柏已经上前敲了门,轻声说道:“江姑娘来了。”
片刻后,一个魔人应门而出。他先是抬头看了看江灵,眼中划过一抹诧异,但是很快便掩盖住了,而后垂手立在门边,恭恭敬敬地说道:“苏公子等姑娘多时了,请进。”
江灵只得迈上台阶,往里面走。与门口的魔人擦肩而过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魔人身上的味道太干净了,简直不似魔族。而且,他像乌柏一样,没有戴面巾,不过五官寡淡无趣,让人过目即忘。
江灵只顾自己看得起劲,连走路都忘了。魔人心有灵犀地对上江灵的目光,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倒是显得江灵唐突无礼了。
江灵咳嗽两声,收回了目光,道:“请带路吧!”
魔人的声音恭顺至极,道:“小人很荣幸为姑娘带路。”
第170章 身如兰草()
苏宅之内,别有洞天。
虽然身处魔域内,宅子却建的个五脏俱全,影壁垂花,游廊庭院,都像模像样。若不是刚刚见到的景象太过震撼,江灵险些以为自己仍在人世。
来不及细看,江灵就迷迷糊糊地被引进了内院。甫一踏进垂花门,入目只见一片柔波般的淡淡红光,抬眼看,数不清的红灯零零散散地垂挂在廊下,将一方小院照的个一清二楚。
庭院深处,三间高屋之前,种着一棵足有一人多高的红珊瑚树。树下摆着一张青石圆桌,一个身穿月华长袍的男子坐在软椅上,正对着桌上的棋局陷入了沉思。
江灵身后的男子恭顺地禀告了一声,那人才堪堪将思绪从棋盘上拉出来,微微侧过脸,见到是江灵,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毫不意外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轻轻点头致意,道:“可算是把你请来了。”
虽然明知道苏幕遮不怀好心,可是见到他笑容的一瞬,江灵仍不受控制地晃了神,觉得自己可能真得是被邀请来做个客,然后就能平安无事地返回客栈似的。
苏幕遮已经站起身来,缓缓朝着江灵走来。他的头发并未束起,只是松松地扎了一条细绳,恰好遮住了耳朵,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脸,这让他整个人又柔和了不少,如水如烟,逆来顺受的样子。随着他的走动,空气里似乎多了一阵清淡的兰草芳香,江灵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害怕里面掺杂着毒气,却见苏幕遮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端出一丛小小的兰草,青白的花瓣悄然绽放其间,幽香清远,扑鼻而来,让江灵的戒备骤然松懈了不少。
苏幕遮温笑着将兰草递给她,道:“魔域内寸草不生,怕江姑娘看着心烦,便令下人们寻了一从兰草,江姑娘可还喜欢?”
江灵怔怔地答道:“喜欢。”心里纳闷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幕遮笑眯眯地伸出手指拂了拂兰草修长的叶脉,舒眉道:“喜欢就好。不过即使有术法加持,这兰草也不过美丽三日,就要被魔域的魔气侵染而枯。姑娘要是想赏花,得尽快了。”
江灵的心跳忽然漏掉了不少,回神才知自己又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抱住了怀里的兰草,恐惧袭上心头,一脸惊惧地小声问道:“那我”
苏幕遮忽然将拂过兰草的手指比在了她的唇边,鼻腔里顿时盈满了兰花的芳香。
江灵将一声惊呼压在了嗓子里,眉头紧蹙,惊惶无措,不安地看着他,却见他微微一笑,道:“江姑娘怎么会这么想?你是苏某的座上宾,若是你愿意,一直住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江灵战战兢兢地垂首道:“不好意思一直打扰苏公子。若是无事,江灵还想回去看看,刘叔叔一家对江灵有恩,江灵愿意一辈子擦桌子洗碗报答他们”
苏幕遮忽然轻笑起来,止住她的话头,仿佛憋着笑一样地说道:“江姑娘如果想报恩,苏某愿意助一臂之力。”
江灵听得这一声,吓得肝胆剧裂,悔不该失言,立马改口道:“也不算什么恩情,不过是收留了我罢了,不必还了。”
苏幕遮“哦”一声,挑了挑眉,顿了顿,问道:“江姑娘不是本地人?”
江灵心道,果然是为了这事。当下心里就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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