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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嘉因安安静静的坐着,听她回忆往事。
“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你!”白姝笑:“那时我年纪小,许多姑娘虽然见过,但隔个四五天就不记得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却一直记得你,记得那个想玩秋千又不敢玩的小姑娘。”
“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白姝突然惆怅道,“再也不能像当年一样随心所欲了。”
崔嘉因闻言,也有些怅然,她望着前面的飞扬的檐角,低声道:“谁能一直随心所欲呢?”
“是啊!”白姝低落道:“我已经及笄了,过不了几年”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说:“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母亲这几年一直给我相看着人家,只是我不肯答应好在母亲疼我,不愿意难为我。可这又能拖的了几年?就算为了母亲,我也不能一直呆在白家不嫁人的。”
崔嘉因一脸诧异,如她一般重生一世,看透红尘的究竟不多,女子不愿出嫁,若不是不满意对方,便只有心有所属这一条了。按着白夫人宠女儿的程度,定然不会寻那些歪瓜裂枣,只怕是白姝心中有人。
她问:“白姝姐姐,你”
她并没有将话说完,只是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白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我心里是知道,我同他是没有机会的。只是我这心里头总是放不下,若从了母亲的安排,我怎么能甘心呢?我怎么能甘心!”
“你疯了不成?!”崔嘉因生怕她说出什么别的有损闺誉的话来,连忙打断道。
“这事儿,伯母可曾知道?”
“我哪里敢说与母亲听?她若是知道,不知该会怎样”白姝道:“左右也不能在一起的,何苦白添烦忧?”
崔嘉因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看白姝颓靡不振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既是不能在一起,何苦这样?”
“他是哪家的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的?”崔嘉因问,白夫人并不是嫌贫爱富的,若是真的心里有白姝,也许不会反对。只是崔嘉因心里也知道,只怕那公子的身份太低,远远配不上白姝。
“大概只是一个书生吧?”白姝不太确定:“我只见过一面,并不太知道这些。”
“一一见钟情?”崔嘉因不敢置信。
白姝此刻才有些小女儿的情态,她羞红了脸,缓缓的点了个头。
崔嘉因真是无可奈何了,她心里着急,却又怕别人听见,便压低了声音急促道:“你疯了不成?你注定是要嫁进高门的,岂可早早的有了这份心思?”
听了崔嘉因的话,白姝面上的红云褪地干干净净,她咬着唇,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情之一字,最难琢磨,最难控制,她不是圣人,做不到无情。
崔嘉因叹了一口气,问:“姐姐,我只有一句话——当断则断,不受其乱,;当断不断,必受其难。”
白姝默然。
她哪里能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呢?她只是忍不住罢了。
她想起那日依依杨柳边,他那温润一笑,虽不足以颠倒众生,却无端落到了她的心上。
他将手上的纸鸢放到她手里,微微一笑,退后一步,敛衽行礼道:“纸鸢物归原主,若是唐突小姐,还望海涵——”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冲口而出,便是一句:“若是我不想海涵呢?”
那书生许是没有料到白姝不像旁的姑娘那样羞涩,愣了一愣。白姝反应过来,见书生不言,面上早已是羞红一片,心中却有些窘然。
她是幼承闺训的大家小姐,怎么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她暗暗地埋怨自己,又瞧了那书生一眼,心里却缓缓浮现了四个字——美色误人。
书生回过神来,微微笑道:“那在下只有给姑娘再赔一礼了——”
说着,他便从柳枝上摘下一片柳叶,吹起了调子。(。)
第八十二章()
白姝记不清他吹的曲子,也记不清那时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却记得当日那明媚阳光穿过柳枝留下一片片阴翳,眉目俊秀的温润少年站在岸边柳下,认认真真地为她吹着曲子。
那一幕,在她心中定格成了永恒。
“阿珩,你不懂”白姝摇摇头道。
崔嘉因好笑之余,心头却萦绕着一丝悲凉。
前世她因为“情”之一字究竟错过了多少,失去了多少,连她自己都细数不清了。
情爱这种东西,端的是害人害己,就像从前少不更事的她,因为那虚无缥缈的爱情,害死了族亲,最后也害死了自己。
那封卢氏送来的绝笔信上沾染的鲜红的血液,见证了荣耀百年的崔家的覆亡,也见证了她那可笑荒谬的爱情的消散。
那是血淋淋的教训!
她按捺下心头那份伤感,对白姝说:“姐姐,你莫要再犯傻了。”
“折子戏里的佳人才子郎情妾意,你以为都是真的不成?话本里的东西不过是用来诓骗世人的,哪里会是真事?若有这样的姑娘生在我们这样的门第,她们的下场究竟如何,难道你我还不清楚吗?哪家的长辈容得下这样败坏家族名声的姑娘?”崔嘉因毫不留情道。
话虽伤人,但白姝却可悲的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
世家小姐的教养虽然严格,却也仍是会出那么一个两个反骨。她们认为的伤春悲秋儿女情怀,落在长辈们眼中便成了德行有亏道德败坏。家族里自然是容不得这样的姑娘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将她们扔到家庙里任其自生自灭。
那些都是十多岁的姑娘,正值豆蔻年华,还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却早早的没了天真烂漫的资格,只能在家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灯火如豆,冷雨敲窗,红颜熬成白发,当年鲜妍明媚的女子早早的被风霜刻上皱纹,变成垂垂老矣的老妪。
何其悲惨!
“你忍心让伯母这样大的年纪为你操心吗?”崔嘉因的话在白姝耳边响起。
白姝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不甘心罢了,却也知道却也知道是全无可能的。莫说我们只见过一面,尚且不知他究竟是何方人士,即便知道了,那又能如何了?父亲母亲已经老了,我不愿意他们难过。”
见白姝虽然转过弯来,但面上还是一片凄然神色,崔嘉因莫名的有些心疼。
她握住白姝的手,轻声安抚道:“姐姐,我知道的。情窦初开之时心中便会生出许多绮念,只是不是谁都有这样的缘分。”
也许将来老了,回想起这段年少往事,还会笑着道一声年少轻狂。
白姝不说话,崔嘉因却感觉到有一两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抿了抿唇,更加用力的握住了白姝的手,想要借此给她力量。
过了一会儿,白姝转过头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原是要和你道别的,却只顾着说自个儿的事儿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儿?咱们原就不必这样客气的。”崔嘉因回道。
白姝扑哧一笑,说:“这倒也是。”
白姝哭过的眼睛略有些红肿,却显得愈发清澈了起来。这一笑仿佛冰雪消融,让崔嘉因蓦然安下心来。
虽然她极力劝阻白姝,不要被一时的心动冲昏了头脑,但她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姑娘最容易钻牛角尖,也知道若是小姑娘被那所谓的爱情迷了眼,连连不顾一切同人私奔的事情也是做的出来的。
她只怕万一。
不过白姝向来是个懂事的,看她现在这样子,该是听进去了的。
两人在白府走走停停,看看景儿说说话,绝口不提崔嘉因即将离开清河的事情。
这平静的假象一直维持到白夫人遣了侍女来寻她们才被打破。
聚散终有时,终究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白姝红着眼睛,不舍道:“十多年仿佛弹指一挥,分明还记得第一回见着你的时候,如今却说要分离了。”她的手探进衣袖,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簪子,说:“我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你及笄的时候我大概也是不在的,这簪子你且收着,便当作是我提前送你的贺礼了。”
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把簪子塞到了崔嘉因手上。
崔嘉因将那簪子簪在发间,然后环抱住白姝,眼中含泪却仍是微笑着,她轻声道:“白姝姐姐,我舍不得你。”
白姝拍拍崔嘉因的背,闷声道:“我也舍不得你。”然后便牵着崔嘉因的手往白夫人同卢氏那儿去。
“姝儿,阿珩,快过来。”白夫人见她们两人过来,连忙招手。待她们走到跟前时,又抬手理了理白姝额前的碎发,问道:“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白姝闷闷的应了声儿,卢氏见白姝面上犹有泪痕,便笑着说:“姝儿若是得了机会,便去上京玩儿,伯母让阿珩好好的带你逛逛,如何?”
白姝知道卢氏说的只是客套话,她是个已经及笄了的姑娘,莫说去上京了,即便是清河也不是想逛就能逛的。她不想让两位长辈也跟着难过便强打起精神,笑道:“那伯母一定不能忘了。”
“不会忘,不会忘。”卢氏说,而后又同白夫人告辞:“那我们便就此别过了。”
白夫人也是笑着的,送上了一句最质朴不过的话:“一路平安。”
“承你吉言了。”卢氏道,然后便牵起崔嘉因的手,温柔道:“阿珩,我们走吧。”
白姝站在白夫人边上,看着卢氏母女二人远去,待卢氏准备上马车时,白姝却忽然跑了过去,将白夫人的呼唤抛在了脑后。
她一把抱住崔嘉因,尖尖的下巴抵在崔嘉因的肩上,郑重地说:“阿珩,你要好好的。”
说完之后,也不待崔嘉因说话,便转身走了。
崔嘉因站了一会儿,还是掀起帘子扶着婢女的手登上了马车。
她终究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分别,可从前离开清河,离开崔家时,也从来未曾有过这样深刻的感悟。
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人也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崔嘉因心想。
重逢同离别总是相生,人生聚散无常,她们能做的,不过是相见且欢娱罢了。(。)
第八十三章()
白府同崔府离得不远,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马车便停在了崔府后门。
卢氏牵着崔嘉因缓缓地下了马车,一边走一边嘱咐道:“阿珩,明日就要去上京了,今晚你好好好好的陪陪祖母。”
“你祖母疼了你那么多年,嘴上虽然不说,心中也定然是不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莫要让她伤心,知道吗?”
崔嘉因笑着答应道:“母亲,我知道。明日就要走了,玉笙院里定然有许多要忙的,您先回去吧,莫要担心我。”
卢氏见女儿这样懂事,心中很是欣慰,她抚了抚崔嘉因鬓间的发丝,慈爱地说:“那母亲就先回去了?”
见崔嘉因点头,卢氏便走了,期间卢氏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崔嘉因撞上她的目光,便朝她笑。
崔嘉因看着卢氏渐渐离去,待卢氏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才收回目光。
她换了一个方向,对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的看朱道:“咱们去出云阁。”
看朱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出云阁座落在崔府的北面,名字起的很有意境,可它的作用却衬不起“意境”二字。
崔府那些个犯了大错的夫人小姐,惹过事的公子哥儿,都被关在这个地方。
进了出云阁的人,只有暴毙,或者进家庙两条路可以选。
这样说也不对。
犯错之人哪里有选择的权利?能够决定的,是那些看淡生死却依旧放不下家族荣辱的长辈。
踏进出云阁,那青翠挺拔的松柏便映入眼帘。高大的林木排列井然,显的庄严又肃穆。
因出云阁是关犯错之人的所在,所以这儿并没有什么奴仆,也不像别处喧闹。
甚至透着些许暮气。
看朱不自觉的环住双臂,看了看依旧不疾不徐走在前头的崔嘉因,又连忙跟了上去。
她实在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来这儿。
又阴森又吓人,走进来就是一阵寒意,让人毛骨悚然的。
可想到被关在这里的那两个人,看朱又不太淡定了。
昔日在福庆院中听见秦月所说的下人们,虽然被老太太同太太严令禁止她们将只言片语泄露出去,但她作为玉棠馆的大丫头,还是知道那么一点半点的。
姑娘同她无冤无仇,曲氏那个黑心的,为了自己女儿的前程,竟然连自己的侄女儿都不放过!
真是该受天打雷劈的!
看朱义愤填膺,为自己姑娘鸣不平。
然后又福至心灵地想到,这曲三太太已经不复往日荣光,成了下堂弃妇;那嚣张跋扈的崔四姑娘也成了不知名姓的私生女姑娘今日来出云阁,是不是来落井下石,狠狠地踩上她们这对恶毒的母女一脚的?
若真是那样——
看朱想到这儿欣喜地快要跳起来,若真是那样,她定然是第一个跳出来叫好拍手称快的!
看朱偷眼看了看崔嘉因挺直的背影,瞬间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方才的欢欣愉悦也消失无踪。
她忧愁地望了望崔嘉因,又抬头忘了望那如同被水洗过的湛蓝的天空,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从前看着崔嘉婉身边的奴婢作威作福,在府里横行霸道欺压奴婢,看朱也很是痛恨,她从她们身上可学到了不少东西,就等着哪天能派上用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只可惜她倒是想做一个忠心为主惩奸除恶的忠仆,可姑娘却没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大展拳脚,将理论落于实践
多可惜!
崔嘉因自然不知道看朱的小动作,边走边想着事情。
不知为何,离去上京的日子越近,她心里头就越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细枝末节遗漏了,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曲氏的倒台实在太过轻易了,连一丁点的悬念都没有。
崔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