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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个大延的再现。
沈霁身为军中人,却同样察觉到了这种弊病:朋党之争,夺嫡之乱早就已经影响到了看似公正的国家机器,只是毕竟这天下尽有归属,军队也可以说属于谁。而沈家想要保全,就必须努力将自己从这争端的焦点撤离。om但要撤离,就等于把利刃交与匪徒,无异于引火自焚。
这是谁在打沈霁的主意?沈霁沉着脸,努力的回想事情的经过。这是一行人已经走进了沈府的大门,门上的管事小厮跪了一地,却都屏气敛声,没有人胆敢开口说话。原因无它,沈家最重要的两个主子都沉着脸色心情不好,谁还敢笑?
轮椅在青石砖铺就的路上咯吱咯吱的响,除此之外,沈霁落在地上的,只有极其轻微的足音。安泽在沈霁肩上坐着,却被他越来越摄人的气势震的发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先不说意志力如何,身子骨便已经承受不得。他打了个寒战,动作不大,却足够让沈霁惊醒。
他一声冷哼,脚下青砖应声而裂,一道道龟裂的纹路向四面延伸开来,恰如一张大网。沈临安听见这一声,回头瞪了他一眼,显然是怪他不知轻重,沈霁立马收敛了气势,更加放轻了脚步,心中,却仍然仿佛也被这样一张网拘束着。
沈临安和沈霁上了月湖小筑的书房,安泽就被安排在他从前暂住的松鹤堂。沈临安二人如何细说也且延后再谈,安泽夫一进了松鹤堂,就先屏退了众仆侍,倒在床上。
借着层层釉青床纱的遮掩,他费力的自齿缝中抿起一根白线,而后,缓缓的,拽出了一枚金色圆管。
那分明是金簪的一小节,前后的断面都极其粗糙,开口微微闭合,甚至还可以看到几点牙印。安泽把这枚金管在被子上蹭了两下,然后小心的用小手指在床沿的墙壁上挖了一个小洞,将那铜管塞了进去,才又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许是真的累了,他头一歪,沉沉睡去。
发怒的主家终于离去,管事还没来得及擦一把头上的冷汗,就接到了新的命令:沈临安要他把裂掉的青砖换掉。那管事心里有几分不屑:他们家的这个大小姐,从来就手伸的太长,独霸了内院也就罢了,外院的事情也要过问指摘。只是人家是主子,他是奴才,哪里能对主家置哙?不管怎么样都要苦哈哈的执行。因着心中不快,办差也就不爽利,偏偏沈临安一向强调论功行赏,他也就挣不到打赏。而沈府规矩也不小,个个环节的财务管理的特别严格,一分一厘也差不得,他也就没有油水可捞。唯一的额外收入,都来自手下人“孝敬”的“茶水钱”。
长此以往,他办差更加不走心,可他是沈家的老人了,也不好赶出府去,只好留着他当养闲人。这会沈临安让他换地砖,他也只哼哼哈哈的应了,等翠岫派出来的小丫头走了,就随手把差使扔给了一个面生的小厮,自己进屋里喝酒了。
那小厮带着对牌领了十二块青砖,着四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搬去了,又出府找泥瓦匠从地上起了砖。那砖看上去只是龟裂,镪铲一接触,却即刻碎裂成无数小块,清风一吹,竟就化为尘土。众人都大吃一惊,那小厮也无比惊讶,绕着砖龟裂之处向外环行,所到之处尽是碎砖。
如此一来,最终填补了六十二块半才算是补齐。泥瓦匠出府时拿着一钱袋的碎银子,整个人都恍恍惚惚。那小厮因为不放心,一路送到家门口,乐得开花的泥瓦匠婆娘请他喝杯茶也都回绝了,在街上转了转,却进了另一处宅院。
夜色中的沈府更显现的像是一只阴阳鱼,府宅所处一半灯火通明为阳,外头的一片沉沉黑夜,为阴。而这至阳中央,该是阴的那一处,月湖岛上,却是一片虚无。
没有光亮,没有人声,除了隔岸的灯火映亮了一环水域,这里甚至连风都不经过。沈临安就躺在先时用来待客的长廊上,沈霁坐在地上,半条腿在水里。
他左手柱着头,右手勾着一只细嘴锡壶。壶盖早就脱落,沉了水底。沈临安不说话,只听他说:“临安丫头呀,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蠢?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总也不会自己去想。我这毛病,从还在流口水的时候就有了,被你陈伯伯说了这么些年,也没有什么起色。
我心里头清楚,你看我这些年糊里糊涂的过来好像没碰着什么大灾大难,反而还步步高升,可是这都不是我的功劳。从前我有父母,有兄长,成年了有你陈伯伯,后来又有了你,都是你们替我挡枪。而我,要是不捣乱拖你们的后腿,已经是聪明。”
他又对着壶口酎了一口酒,顺手把那壶扔出好远,在寂夜里溅起一个浅浅的水花,又悄乎不见。
沈临安直到他心里难受,就在今天晚饭光景,宫里的内侍前来下旨,刘家上书状告沈霁擅离职守当街行凶。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偏偏今日,沈霁离开后,京畿大营被烧了粮仓。
皇帝要沈霁停职自省。
第七章 旧事()
云悄无声息的飘来,遮了半弯月,又露了那半弯月。om水面上忽然就有水光粼粼皱起。沈临安垂在廊下的裙摆轻晃几下,带起两三声清脆铃响。
沈霁抹了一把额头,也干脆侧倒在地上,望着那已经平静的一湖水发怔。
沈临安盯着半面未遮的廊顶,数星星,口中却是漫不经心:“你既然已经知道是让人算计了,就应该明白,让你失势,让你颓废不过是他们谋夺西北的第一步。沈家正在被他们软刀子磨肉,被强制性的推往风口浪尖。你要是不能顶事,两位叔伯在西北,就会更加的寸步难行。”
这道理沈霁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恼自己白白被人钻了空子:“如果,我今日没有离开大营,又会如何?”
“我才一回京,就被算计了进去,可见这局,也是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就算今日不是我,也会是别的原因,终究有办法让你离了大营。”沈临安一哂:“只不过今日之局环环相扣,衔接的倒是顺畅,不单单对付了你,还牵扯了刘家和长公主府在内,倒是一石三鸟。”
沈霁“呼啦”一滚,把原先放酒壶的托盘卷了出去,整个人瞬间跃起,扒住一根柱子,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沈临安:“你的意思,是苏家那群老家伙出的混账点子?”
还不等她回答,他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一定是他们:那群老家伙为了荣华富贵,不要脸面不要良知!”
这也不怪沈霁冲动,苏沈两家的确结怨已久。德隆街苏家也是传世高门,却奈何家风日下。苏家第一代贵妃正是先皇的宠妃,如今的苏太妃,苏善道的胞妹。他二人本是苏家旁枝,却因为一个是贵妃,一个是江浙巡抚,为主家重视。
后来苏善道被查出收受贿赂,贪污赈灾款,袭击钦差,训练私兵意图谋反,罪证确凿,苏家嫡枝为了自保,忙不迭的与苏善道撇清关系,将其一脉逐出苏家,甚至在背后做了推手,干脆的判了苏善道一个满门抄斩。
本来以为苏家自此就将一蹶不振,谁成想当年后来新皇即位,苏家紧急站队,后来更是把一个嫡枝女儿送进宫做了贵妃,凭借姻亲关系起复。
从这个角度看,苏家与刘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而这一次的粮仓被烧,也真的让沈霁心中梗着一条不快:粮草乃是战时军队的战里保障,灾时维系民生得重要支持,因为权势之争拿粮食开玩笑,这简直就是国家大基的蛀虫。
沈临安听他骂苏家,心里暗暗爽了一下,却也来口纠正:“这一次,可不是苏家做的!”
沈霁当时就噤了声,他就知道!一定又是猜错!沈临安手指在长廊的大理石凳上敲了两下:“你想想今日我让青蘋念的各种情报,再来与我猜一猜是谁。”
今日?沈霁略略皱眉,回想起来。
沈临安和沈霁一路沉默径直进了书房,青蘋凑上前来,咬着耳朵说话,沈临安只低声回了一句搁后再说,又吩咐她,调查一下长公主府和刘家最近发生的不同以往的事情,再去看看那偷走了金方的人有和背景以及售出了金方的店铺的背景,又让她调查高家那位榜眼最近的行动轨迹和喜好,又问了那名军列长的家庭情况和最近一段时间接触的人。
这一大堆要求,沈霁已然蒙圈了,也没了多少耐心,当时心里又生闷气,根本就没怎么在意,草草听了,就蔫这头坐在椅子上。
沈临安倒是不紧不慢,喝了两盅冰镇酸梅汤,就等来了青蘋的消息。青蘋进了门,阖了两扇雕花门,就立在了屏风后。沈临安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沈霁,也懒洋洋的歪在榻上:“说。”
青蘋明知有屏风遮挡,仍行了礼,一本正经的汇报。“长公主府自从刘氏回家后一共向外发卖了三波二十一个丫鬟,加上离去的刘氏陪嫁,统共有一百八十七个空缺,长公主府非凡没有填补,还准备外卖第四批。”
“最近一个月,长公主所在的清桐院夜间不许熄灯,丫鬟婆子们要轮流守夜。”
“今日刘家上门,其实长公主和安荣郡主都不在府中,而在城外通寒斋。”
“这个月刘家大奶奶苏氏打着学花样子的借口去了临郡王府一共六次,她的贴身大嬷嬷往临郡王府去了十二次,往苏家去了九次。”
“出手金方的那人名叫王明,是街上一个出名的小贼,据他交代的话,那金方是他用强力的磁石趁沈临安摸宝哥的头时从沈临安袖中吸出来的。
出手给的那家店铺时只是平常的一家店,掌柜的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中年男人,姓陈,是个没有什么太多的手段的男人。”
“那高家公子恐怕是终于病愈能够出来了,天天都在街上闲逛,买一些有的没的各种小玩意,今日旧书明日玉石。他今日从东市行至皇街,一路上逢店必入。正巧看到了才买下金方。实在是如此碰巧”
“至于那名军列长,他名龚三立,他父亲曾是九城兵马司的一个骑头后来因公去世,母亲因病瘫痪在床,还有一个妻子,是教授他武艺的师傅的女儿,姓林。自己两个男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
龚三立一向贫穷,最近却突然阔绰了起来,给一双儿子添了全套的门脸,从顶帽到鞋底一身的细葛。又给他的妻子打了一个纯银的实心手镯,给老母亲添了两只燕窝,还重新修缮了一下他的祖坟。”
沈临安点点头,让青蘋退下,才开了个头想与沈霁分析,青蘋却又叫门:“姑娘,奴婢有事禀告。”沈临安只得让她进来,却见青蘋脸色沉重,也严肃了起来。
“姑娘”。沈临安冲她微微仰首,她才往下说:“刚得的消息,京畿大营的粮仓起火了。”
沈临安这就猝乎变色,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苏家的手笔。再一沉思,也发觉并不相像,反倒是这连环的计谋有些许故意挑衅的味道在。
有人想要咬沈家一块肉,这件事却不会只是一方势力的插手。沈临安头痛的筛选众多可能人员,悲催的发现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以至于竟然无法准确判断。
第八章 夜袭()
沈霁皱眉想了一会却并无所得,虽然心里头觉得就是苏家做的好事,事实上他却更加信任沈临安的推断。他索性挠了挠头,很光棍的说到:“不知道,不想了,你说的算。”
沈临安就知道会是这样,也是为他“不求上进”叹了一口气。好歹该教该讲的东西不能略了过去,她也就给他分析。
先从龚三立说起。“他们家原是军家,有正经的身份编制,龚三立也由此,隐隐高妻子一头。然而龚家失势后,龚三立除了一身武艺别无才能,妻子嫁与他,实则恩情大于感情。也是为此,龚三立对妻子尊敬有余而爱护不足。对待老母亲虽然用心服侍,也终究由于生活窘迫而多有不及。而他最近,不仅为最亲近的一些人花了一大笔钱,还有余力修缮祖坟,可见是发了意外之财。”沈临安侧了一下身子,看水里那模模糊糊的倒影,眨了眨眼:“再联想今天他所做之事,可见是早就被人买通。如今,他要么已经死在家里,要么出逃死在了某处,基本上也是断了线索。不过从他这些天接触过的人物排查来看,人人可说有嫌疑,人人也可说无。”
再说那高家公子,“此人先前默默无闻,如今横空出世,就在京城引发种种风潮。看上去他在此事中只是一个无辜的购买者,其实,他就是这一切的筹谋者,最起码,是一部分的筹划者。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他是最终的收益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又是一切与他并无关联。”
这若有若无的存在感,那种并不遮掩自己的自信,都显示出另一个人的独特特征。沈临安凝眉:她原以为那人是长墟,现在,却要再看看,他是他,还是他。
沈霁听她这是他又不是他的论调听的一头雾水,心中仍有疑惑不解,然而他更关心一件事:“刘家最近蹦跶的欢,似乎突然就有了底气,怎么就让人感觉不爽!”
沈临安失笑:“我原以为你是要先问公主府?”沈霁其实不怎么关心公主府,他挠挠头:“没心情。公主府你不是熟的很,心里知道就好。”他这还是第一次毫无遮掩的显示出对公主府的不喜,沈临安只当他因为刘氏之事迁怒,却完全忘了,小狮子可是刘氏所出。
她浅浅笑了一下,却刹那间翻身而起。沈霁也一个挺身,护在她身前,一手折断那只激射而来的箭。轻薄丝滑的红绸在箭尖上打了一个转,悠悠然飘落在地。沈霁瞥那红绸一眼,转手用右臂搂住沈临安的腰,往身后一揽,背在背上。
风声静,水声静,呼吸凝滞。沈临安的轻笑就忽然清晰而突兀。沈霁扭头看她一眼,发什么疯?沈临安拍了拍他的肩:“别看了,人都在水下呢。”
话音刚落,破水声成片响起,二十多个黑衣人破水而出,挥起长刀就朝沈霁砍来。沈霁斜眼看他们一下,连手都没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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