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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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记事-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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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椒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掐断记忆,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可到底什么时候,她又回到了家中,回到了父母亲人身边?

    花椒很是困惑。

    家里人都同她说,她是病了。

    睡觉时梦魇惊了风,就大病了一场。

    好在是“过路惊”,并不妨事儿,吃了药请了黄表,已然好了。

    “过路惊”是什么,花椒不知道。

    那这一切都是梦喽?

    花椒心头还是疑惑不解,却又直打鼓。

    她当然希望,这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一场噩梦。

    世人都说梦是反的,梦死得生,她当然希望能好好活着。

    可这梦中的一切,日升月落,垂死挣扎……也未免太过真实了吧!

    可若说不是梦,那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如蛆附骨般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庄周梦蝶。那梦境才是真实的现实,现在却是真实的梦境?

    花椒越发糊涂了。

    良久,缓缓叹出一口气,花椒几不可见地甩了甩脑袋。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她经历了不少荒唐事儿,也不差这一桩了。若要一一求解,她怕早就疯魔了。

    不管怎么样,她还活着,家人也都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花椒咬牙让自己振作起来。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养好身体,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更对不起全家老小省吃节用留给自己的保命水。

    想起水,花椒心头忍不住又焦灼了起来。

    她病了这三五天,也不知道家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

    花椒长到三岁上,虽则最远也只去过距离周家湾五六里地开外的,八街九陌接袂成帷的崇塘镇,却也已然知道莲溪不折不扣是个好地方。

    四季分明,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水陆便利……有了这种种好处,自然水源充足,物产丰富,再加上百姓们又劳而不辍人善工商农桑,生活自然过得去。

    自是欢喜的。

    却还不知道莲溪县城内外湖沼星罗,河港密布。尤其是距离县城东南方向三十余里的长塘湖,更是内通诸河,外接长江。

    虽不是宁江府倚郭府治之所在,但自来水陆两便,农商兴盛,人口稠密,倒是宁江府数一数二的冲繁难要缺之地。

    舟楫水乡,水是命脉。

    一年四季中的大半时光,空气中都浮动着氤氲的水汽。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水的水乡,究竟会憔悴到何种地步。自然更不会料到一年四季素来水量丰沛、温柔绵长的莲溪会有干涸的一日,甚至就连坐落在县城东南方向,方圆百里有余的莲花山上的水源也开始慢慢枯竭。

    一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百姓们这才懵了,等醒过神来,俱是慌慌张张地上山找水。

    水缸瓮罐储满了,心里还是怦怦跳,又思量着挖起了水窖。

    枕水人家,最不值钱的就是这出门即是的泉水溪流,何曾挖过水窖,全凭想当然。有的还未挖到一半就塌了,有的倒是勉强挖成了坑,倒一桶水转眼就渗了大半,还是白费工夫。

    村里又公议,特地请了大师傅来测水脉打水井。原本以为了不得就是花销几个钱的事儿,哪里知道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些天,竟是一无所获。

    干旱仍在继续,就这几天的工夫,莲花山上近处的出水泉已相继干涸了,只有人烟罕至的深山里头还在潺潺出水。

    周遭地方所有村落的里长族老们赶紧坐下来商议,再不许没日没夜的上山抢水了。这可是保命水,你一家挑了去,旁人还活不活了。

    随后周家湾又定下规矩,村里头四五十户人家,各门各户每日里都要出人一道去取水。取回后就按人头分,各家按着辈分排号领水。

    在她生病之前,每人每日差不多也就能领上两升水,小儿减半。

    就算成人也不过四瓶矿泉水的量,吃用都算在里头,够做什么。

    每日里淌的汗都不只这些个。

    可若连这点子保命水都没了,花椒不敢想象。

    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恍惚记得上辈子不知在哪扫过篇文章,说是历史上曾有个朝代,倒是统治了三百来年,若仔细论起来,也算成器了。

    可在这三百年内,却有将近三百年的光景,年年遭灾。

    水、旱、风、霜、雹、虫、病、地震、时疫……且多数年份都是一年数灾,轮番登场,几乎就没个喘息的时候,仅有二十二年堪堪称得上风调雨顺。

    当时唏嘘,这会子细细思量,就是搁在现代社会,也难得一年好年景。俱是旱的地儿更旱,涝的地儿更涝,冷的地儿更冷,热的地儿更热。一年到头儿的,气象灾害从未断绝。

    可不管哪个时期,花椒都不曾亲身经历过。虽然看过听过,顶多感叹两句。虽说也曾捐过钱款衣物,不过略尽心意,转身也就过去了。毕竟差着好几百年数百公里的,哪里能够真正感同身受。

    花椒在心底长长吁了口气,平定下心绪,回忆起了自己逃荒一路的路径方位来。

    自个儿安慰自个儿,若真到了那一步,或许还能少走些冤枉路。

    鼓起勇气,却意外的发现原本盘踞在脑海中的那些个记忆正如潮水般一点一点慢慢消退,没有留下一丝印记。

    花椒怔住。

    竹编门帘轻轻晃动,有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响起,花椒赶紧咬了咬嘴唇,驱散了心中的恐慌。

    就有一阵熟悉的佛香气扑面而来。

    秦老娘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床沿上,眼睛不眨地看着再不似之前的苍白羸弱奄奄一息,脸上已是有了两分血色的小孙女,欢喜之情直达眼底,一双大手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一遍,才握着她的小手,朝着罗氏欣慰道:“身上可是有劲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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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望() 
花椒乖乖不动,捏手捏脚全由着祖母,尽可能的让自个儿放松心身。

    就听母亲罗氏小声应“是”,又心疼道:“椒椒这几天胃口很好,顿顿都得吃上两碗糊糊,倒是长了些力气。拍着就能睡上一会儿,也不翘手翘脚的了,就是眼睛还是闭不严实。睡着了眼珠子也总是骨碌碌地转,显见还是害怕呢!可怜她小人儿,说不出来。”

    罗氏面带忧容,这些天她才知道,原来退烧清醒不过是万丈高山第一步,后头还有重重难关要去闯,却是日日夜夜都不敢松懈的。又心疼小女儿,这么点子的小小人儿,却要遭这样的罪。她这个做娘的,即不能替她痛,也不能捏掉不叫她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苦苦挣命,没有半点法子。

    花椒汗然,她原意假寐,只是想好好梳理一下思绪,也是不想家人再为她担心的缘故。

    虽然不知道这些天家里人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只看母亲充血的眼睛憔悴的面容,父亲嘴角的一溜燎泡和半张高肿的面孔,和其他人刻在眉眼间的焦灼忧虑,就知道同她一般无二,亦是苦苦挣扎过来的。

    再不忍他们为自己这般耗费心力,只原以为这样的小把戏不说天衣无缝,却也混得过去。却没料到在关系自己的家人面前,处处都是破绽。

    心生愧疚,又不由暗自警醒。正犹豫着要不要醒过来安安大家的心,就听祖母轻轻抚着她枯黄的细绒头发,怜惜低语道:“椒椒这回可是遭了大罪了!不过你二嫂说得对,咱们椒椒啊,是个有长福的。精心养着,慢慢自是会好的。”

    若说之前秦老娘并无把握,不过自我安慰,心底到底还是担心自己的这个小孙女怕是不成了的。想想就如被摘了心肝一般,心痛的半天说不出话儿来。

    却不曾想到,养了三两天,小丫头能吃能睡,醒着的时候虽不多,却从不哭闹,一双圆眼睛忽闪忽闪的,又有了亮光。

    阿弥陀佛!

    只可惜世道这样坏,粮食还则罢了,旁的却是有钱儿都没地儿买去。不说吃些好的喝些好的,就连想给孩子弄些调顺茶饭,好好养养身子都不能够。

    秦老娘心里发酸,只盼着老秦家祖宗保佑,保佑小孙女祛病消灾、逢凶化吉。在心底暗暗念佛,忽又想起什么,忙看向站在一旁的儿子,小声问着他:“不是说往山上放笼子了吗?可曾抓到了?”

    花椒闻言颇有些纳闷,到了这会子,莲花山上树木草皮都已枯死了泰半,飞禽走兽不是被人逮了吃了就是自个儿逃了,也有听说因着与人争水你死我伤的,却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值得放笼子的。

    就听到父亲秦连豹含糊苦笑道:“老五带着传根几个已是放了几天了,哪知一个都没见。”

    若本就稀罕那还罢了,关键是明明前些天走在路上,都能看到成窝的老鼠没头没脑的四处乱窜,俱是长得又肥又大的。当时他们还犯愁,再生了鼠患,可怎么得了!哪知这会子要它派用场了,家里一串儿小子山上山下放了七八个笼子,影儿都未见,把小子们气得直跳脚。

    花椒闻言心中一跳,忽的想起前世老家也有这样的土法。怎么个缘由她不清楚,只是有听上了年岁的老人提过,说是但凡小儿“抽筋”,吃了老鼠肉,立时就能好的。

    不由暗自庆幸,就听一直未曾说话的祖父压低了声音道:“找不到就罢了,这年月,也不敢给椒椒吃这东西。”

    花椒在心里忙不迭地点头,忍不住念佛。

    阿弥陀佛,就是太平年月,她也不敢吃这玩意儿,更何况灾荒年间,谁知道到底是治病还是治命的。

    可真正逃荒,别说老鼠了,什么不吃……

    花椒黯然。

    思绪飘零,也就没有听到祖父母事无巨细地和父母亲说着她吃喝用药的事儿。直到一只蒲扇大的粗厚大手轻轻捏了捏她细弱的小手,花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差点睁开眼睛。稳了稳心神,才听到脚步声由近及远,意识到父亲母亲正在送祖父祖母出门。

    似乎是祖父特地过来看望她的,花椒心里软软的,却也更加不是滋味了起来。

    她也算是看着穿越重生长大的,那时候偶尔吃饱了撑着了的时候,也会想象自己若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那么一切兴许就都不一样了。

    当然,或许更好,也许更糟,谁又能知道。

    结果没有一点预兆地突然落地,在老秦家这个十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三代同堂大家庭拐到人生的起点。整整一个月,她都浑浑噩噩的不曾缓过劲儿来。只觉着眼前一片黑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的事儿了。

    直到不得不适应着生活,才鼓起勇气慢慢开始接受现实。

    不过哪怕改名换姓改头换脸,她始终告诉自己还是自己,还是那个曾有幸生长在现代社会的自己。只不过因着无法言喻甚至无法挽回的意外,离开了原本的生活轨迹父母亲友……权当被一户良善人家收养了。

    在这两年间,虽然始终想念远方的家人,想念现代社会的便利生活,但想的最多的,还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以前还曾妄想过要是能永远长不大就好了,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是不会再有的。

    就如她的童心,在她尚不自知的时候或许早已失去。现在的她,即便装的再像,还是不可能变成真正的孩子。根本无法用孩子的思维、视角去看待感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小小的身体带给她的不是无忧无虑的童年,而是无时不在的格格不入、衣不称身。

    已经习惯了为生计打拼的她,没有工作,没有薪水,心底总会不时出现空洞洞的感觉。一直以来她唯一能够期盼的就是能够快快长大,起码能够不吃闲饭。

    又经此一事儿,生恩已是无以为报,养恩却是恩重必报的。

    思绪万千,父母何时回转的也不知道,模模糊糊的,花椒听到父母正在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空气陡然紧张了起来,父母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被不断放大。

    花椒倾耳去听,原是父亲在告诉母亲明儿一早要去长江汲水的事儿。

    慢了不只一拍,花椒才反应过来,顿时心如擂鼓,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第七章 重重() 
其实花椒并不知道的是,在她生病那晚,秦老爹秦老娘思虑再三,召集儿子儿媳长孙长孙女上房议事儿,为的就是汲水。只刚起了个头,她就惊了风,阖家都动了起来,这才没了后话。

    罗氏这些天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花椒,早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还是这会子听得丈夫再次提及,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迫在眉睫的棘手事儿。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不由愁容满面。

    咬了咬唇,还是没能忍住,望向丈夫:“我曾听人提过,说是从咱们这到长江边,那得绕过半个长塘湖,来回少说也得两三百里地儿……公公和二伯他们,不能不去吗?”

    秦连豹坐在床沿上,细长的大手轻轻拍着似乎又睡得不大安稳的花椒,哪里不知道妻子的担忧。等到小女儿又睡得安稳些了,才细细说与她听:“后山上的那三五口泉眼出水一天比一天少,今儿更是只有前儿的一半,怕是再撑不了几天了。莲溪已经干了,长塘湖看着水面极大,实际上浅的很。我小时候去过,差不多只有半丈深,听说也已撑不住了。想来长江总是干不了的……虽说道儿确实远了些,可除了这个,眼下也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罗氏不大知道,秦连豹心里头却是清清楚楚的,村里头的族老们其实早就在商议去远处汲水的事儿了。

    只因路途未知,又思忖着好歹还有一线生机,仗着莲花山的山泉还能熬上一熬,不似旁的村子早已绝了活路,便无人肯去。自家又因着椒椒的病,求医问药的,谁都顾不上这茬儿,这才搁置了下来。可眼下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只得旧话重提,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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