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飞扬跋扈的凶徒们,连带着那个名叫王鹏的男人,全都横七竖八瘫倒在河岸上,没了气息。
他们有的失去了手脚,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外露,有的索性没了脑袋,倒挂在杂草丛中…只是一阵风的工夫,这些壮年男子竟然全都惨死,绝对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少年愣了会,突然解下身前挂着的婴孩,将她放在草地上,自己忙不迭退避三舍。
“是你干的!对不对?!”
他半跪在地上,惶恐的看着韩灵肃,就像在看小怪物。
她却连坐都坐不住,肉球似的滚倒在地,抓着脚丫子,十分平静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我想到了!出生不久的婴儿,却出现在荒郊野岭,本就不是件寻常事!你是妖怪的孩子!对不对!?所以才能用邪术杀人!…”
少年显得异常慌乱,他一把抓起长剑,瘸着伤腿转身就走。
此刻已是黄昏,远处山顶尚且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山坳河滩这里,已经渐渐沉入青色的暮霭中。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收住脚步,回头看了眼。
那个粉雕玉琢、异常可爱的女婴,还躺着冰冷的河滩石头上,咿咿呀呀玩着自己的脚丫,人事不知。
少年深吸了口气,回头又想离开,可还没等迈步,他却猛地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罢了罢了!你要是妖怪,吃了我就行!反正刚才要是没有你,我也得成了刀下亡魂!…但要是丢下你不管,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说着,他重新将韩灵肃用外衣绑在身上,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胸口上。
太好骗了。
她将手指放进嘴里,冲他咧嘴笑了下。
山里的夜晚异常寒冷,少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勉强取暖,好不容易撑过一晚,他便拖着伤腿继续前进,凭借记忆中的方位,试图找到出山的途径。
幸运的是,第二天晌午刚过,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就找到了他们。
原来,这个名叫晏钺的少年,乃是雍都人皇的第三子,而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区,便是距离雍都不远的元辰山。四日之前,晏钺率众入山打猎,没想到遭遇埋伏,与部下跑散了,便在山中迷失数日,险遭毒手。
“殿下,这个孩子…?”
三皇子的近侍们找到他,自然欣喜若狂,可看到主人竟然抱着一个婴孩,莫不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晏钺死里逃生,对自己的近侍们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完全信任了,他没有多说,只是将韩灵肃始终带在身边,跟她同乘一辆马车,回雍都王城去了。
毕竟身体还是个婴孩,韩灵肃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香甜的沉睡中度过。
可睡眠的时间并不白费,即便睡着了,她仍旧能够感受到,身体中冰火之气始终在进行融合,气通八脉,有条不紊的贯穿她全身,一刻不停地将她原本闭塞的窍门逐一冲破,她感觉到灵力,是以日近千里的速度在进行提升…
但她毕竟还是俗人之身,二甲之力尚未完成,她的修为始终流于表面,就连自己都还未控制自如。
晏钺将她安置在自己居住的汗青馆中。
这里位于雍都近郊,虽然是皇子的居所,但风雅更胜于豪华,青砖黑瓦、巷道曲折,侍从也不多。
在这里渡过头一个晚上之后,天不亮,韩灵肃就醒了。
她发现自己可以坐起身,还能够攀附着床沿站起来了,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穿在身上的小衣明显窄短,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不少,起码像个一岁左右的孩子了。
负责照顾她的婢女在一旁睡的正香,她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溜了出去。
这具身体的成长到底遵循怎样的规律,还是根本没有规律…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多,她自己根本无法解答。刃影瀑中听到的那个声音,按理说应该是帮助她的,可究竟是谁,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洞真墟的戮奴巫马,为何与冥灵门掌门相同面孔?
她身体中缘何出现了冰火之气,何时何地获得?
毁灭傍山居的,究竟是不是冥灵门?金玲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
…
太多的问题亟待解答,韩灵肃认为自己绝不能困在俗人的居所中,甚至陷入俗世纷争,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倒不如找个清静山林,打坐吐息,早日练成七甲之功,洗去一身血海深仇…
“我早就知道,你绝对是妖怪的孩子!”
正当她在院子里蹒跚踟蹰,想要找到出去的路径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整个人便被抱了起来!
晏钺的脸出现在面前,他如今似乎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倒是变得好奇起来,将她提溜在手里,来回端详,啧啧称奇:“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就长大了这么多!…小丫头,是不是再过几天,你就能变成个绝色美人啦?!”
“再不放开我,小心吃了你的心肝。”
她冷冷的看着他,奶声奶气的说道。
第51章 茶有毒()
晏钺突然听到她说话,愣了下,连忙松手,退避三舍!
圆滚滚的婴孩并未因此跌倒,而是像个气泡般飘落在地,只是她还站不稳,在地上蹲了下,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就这样扔了孩子,你也太狠心了吧?”
“你、你、你…!”
晏钺结巴着说不出囫囵话,却见身后的侍从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收拾心情,振作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么说话,太失礼了。”
“话虽如此…但、但是,昨日你明明还是婴儿,今日居然会走会说话了,实在太过诡异!不管你是人是鬼,是怪是妖,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此处所有人都不会伤害你,可你要说实话!…”
“伤害我?”
韩灵肃笑了起来,只是这个可爱的婴儿的笑容,却叫观者心惊肉跳:
“你确定吗?就算想要伤害我,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做得到吗?”
晏钺因此想起河滩上那些惨死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偷偷又后退一步:“不…你到底有何目的?”
“不经允许就将我带到这种地方,还来问我有何目的,你这个人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虽然奶声奶气,只长了四颗牙的嘴里还在漏风,韩灵肃依旧不依不饶,措辞刻薄:“我既不是妖怪的孩子,也并非山野精怪,只是走了背字的修仙者,论及年纪可要大你许多,所以不要再把我当成个孩子,说话恭敬些,听到了吗?”
“大、大胆!竟敢对三皇子这样说话?!”
那贴身侍卫虽然吓坏了,关键时刻还不忘维护主人,只不过他抖得太厉害了,丝毫没有威慑力。
晏钺抬起手,制止了侍从和闻声赶来的卫兵们,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又将这粉嘟嘟的女婴上下打量一番:“修仙者?那就是说…你本是凡人喽?”
“是,又不是。”
韩灵肃的身体毕竟太小,长时间站立让她疲劳,于是向面前的三皇子伸出手,他也竟鬼使神差的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我饿了。”
她平静的看着少年:“给我点吃的,等我吃饱了,自然会离开这里的。”
汗青馆分为内外两院,内院从卫兵到婢子,都是三皇子贴身的近人,数量不多,所以即便有韩灵肃这等异类在,也不至于马上走漏风声。
主人一声令下,花厅的长桌上迅速摆满了丰盛的吃喝。
韩灵肃太小,一个人坐不了椅子,索性就赖在晏钺腿上不下来了,小手抓了块点心,用那四颗小牙慢慢嚼着:
“…虽然我救过你,不过你也从那掉落的树杈下救过我,所以咱俩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待会吃完饭,我就要离开此处,不会再麻烦你了。”
“就算是修仙者,这幅样子到外面去,还是有些不方便吧?”
晏钺有点担心的看着自己膝上的孩子。
朢虚大陆修仙家族与门派众多,虽然自古仙俗不交,可约定俗成中,修仙之人比俗世人地位总要高一截,即便统领万民的人皇,见到四宗掌门的时候,还需要低头行礼…他本人对此不以为然,但对于修仙者,还是心存敬畏的。
“前日见你到现在,统共两个晚上,你只有昨晚才长大了些,所以兴许这种成长速度并无规律可循,就这么跑到外面,万一你再不长大,或者一夜变成老妪…即便有神力在身,还是颇为不便吧?”
他说的有道理。
韩灵肃慢悠悠嚼着点心,没有回头,就知道少年脸上一定是那种傻了吧唧的关切之情:
“干嘛这么关心我?我不过是你在山里捡来的陌生人,又不知底细,何苦呢?”
“但咱们毕竟共过生死,你还是一副婴孩的模样,就这么让你走了,我实在于心不忍啊。”
晏钺伸长手臂,帮她另外拿了块点心,笑着说道:“不如,你就在我这多待些日子,也跟我讲讲修仙的事情,万一有天,你长到可以离开的岁数,径自离去便是!…”
“殿下,请用茶。”
不等韩灵肃回答,身后上来一名婢女,毕恭毕敬的放下茶杯。
她刚好口干,点心噎在喉咙里,于是抢在晏钺前面抓起茶杯,准备先喝上两口再说…
“茶有毒!茶有毒!茶有毒!”
没成想,当她的手刚接触茶杯,这个细瓷做成的物件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茶有毒!茶有毒!…”
莫说旁人,韩灵肃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缩手,喊叫声戛然而止,茶杯又变回了死物。
“这是怎么…?!”
晏钺惊得说不出话来,身边那些服侍左右的卫兵婢子,也都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韩灵肃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有些觉悟,便用指尖再次接触了面前的茶杯。
不出所料,杯子又喊了起来:“茶有毒!茶有毒!…”
“把它喝了。”
韩灵肃端起杯子,不顾它还在尖叫,将其递给端茶来的婢子,冲她冷冷道。
那女孩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捣蒜似的冲晏钺连连磕头,嘴里喊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他们抓了我一家老***我在茶里下毒!…求您饶命啊!…”
晏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看看膝上坐着的女婴,再看看不住磕头的婢女,突然扬起手,打翻了韩灵肃手中那不断尖叫的茶杯,杯子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把她抓起来,仔细审问。”
他慢慢站起身,依旧将孩子抱在怀里,两旁侍卫们这才醒过槽来,一拥而上抓住婢女,三皇子却没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了花厅。
“你很伤心吗?”
被他抱着一直往前走,韩灵肃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抬起头,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脸:
“这有什么啊?人活着,就要遇到这样那样的糟心事,倘若你有命活得更久一些,就会习惯啦。”
“你说得轻巧。修仙之人该多好啊,有无穷无尽的生命,还有各种便捷的法术,你根本就不担心这种事情,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叫仇家灰飞烟灭,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呢?”
“我?哼,你懂什么。过去,我也曾经是个婴儿,但那个时候,周围的人都觉得我是个累赘,是个肮脏的东西,所以女仆们尝试用被褥把我捂死,可惜我命硬,没死成,于是他们便用潲水喂我,毒打我,我竟然也一天天长大了。后来,那些人为了得到我身体里的宝物,就想把我活活烧死,我又没死成,还遇见了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他们却又都死了,就死在我面前,被仇家杀了,我却没法给他们报仇,还被冤屈为凶手,孤立无援中被判了死刑…”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晏钺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们此刻身处汗青馆的后花园里,小径两旁开满了白色的葱兰花,掩映在碧绿的草丛中,星星点点煞是好看。晏钺将婴孩放在一旁石凳上,自己半跪在她面前,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真的吗?这就是你的经历?…”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这种恶心的眼神趁早收了吧。”
韩灵肃冷冷的看着他,粉白的小手交错身前:
“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对你好的人,自然要百倍珍惜,可想要害你的,一点心软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可是…”
晏钺别过目光,看着草丛中的白花:“…那人若是我的手足血亲呢?”
“恐怕你真的活不了几天了。”
韩灵肃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婴孩叹气,实在是诡异无比的画面:
“既然我救了你两次,那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随便送掉也不合适。就按你说的,我会暂时呆在这里,等你看清楚、想明白了,再走也不迟…”
第52章 物化之术()
从前,韩灵肃几乎没怎么照过镜子。
一来,修仙之人大多不在乎容貌,傍山居里多是男子,根本没有铜镜;二来,朢虚大陆并无铜矿,铜镜或者原料都是从海外运来,价格昂贵,平民家中不可能有,何况一贫如洗的若耶派。
第三…这个理由更加重要,就是她自己没有照镜子的愿望。
女孩长到两三岁,就开始有了爱美之心,但对于韩灵肃而言,那张被毁的面孔,是她如影随形的一部分,也是她饱受摧残的原因。她并非怨恨自己的长相,却也没有一再端详它的兴趣。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汗青馆呆了两个多月,她长成约莫四岁女童的模样,头发变长了,女仆们开始拿来铜镜、衣装,为她打扮起来。
等身大的铜镜明晃晃的,里面映着一个陌生的孩子。
她穿着对襟的夏布短襦,系着银线拧的盘扣,鹅黄色的小裙刚到足踝,脚上穿着洁白的布袜和绣花鞋;巧手的侍女为她梳成双环髻,鬓上配着茑萝花,是刚从院子里摘回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镜中女孩有张鹅蛋脸,双颊又细又白,粉嘟嘟的,惹人怜爱;她虽然年纪尚小,可眼眸黑亮、小鼻高挺,眉似远黛、口若樱桃的,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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