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遗妃中有一个蔡娘娘,温绫听爹爹略有提起。蔡娘娘十七岁入宫做良人,还未得到先帝的宠幸,她甚至连先帝的面都没有见过,先帝便不幸去逝。如此,按帝王入葬法规定,帝王的后宫嫔妃、美人、良人、八子、七子等等一律要陪葬,但这样牵扯太多不幸之人。
于是,由温丞相带头,联合武官之首毕太慰以及满朝文武百官向当朝皇上请求,饶了那些刚刚入宫的良人、八子、七子等等还未得到先帝宠幸,甚至连先帝都没有见过一面的人。皇上刚刚登基,为了拢络丞相和太尉的心,也为了竖立自身的良好声誉,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就这样,没有陪葬的先帝遗霜统统被封分先帝娘娘,享有当朝娘娘的一切待遇,但不得参加当朝皇宫之事,亦不能随意走出自己的寝殿。
温绫没有想到这个蔡娘娘便是蔡家之人,她的一生可谓不幸,也是有幸的。有幸是因为她不用陪葬,不幸是她从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独守寝殿,一生孤苦零丁地过日子。
想到这里,温绫抬眸看向门口,看到为首一个太监,扶着一位气质清淡的贵妇走了进来。只见这贵妇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袭素衣,发鬓插着一朵白色的花,淡装清扮,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清清的,淡淡的脱俗之美。
温绫看了立刻起身,带着白慕真与差役们向着蔡娘娘恭迎了过去。
“恭迎蔡娘娘!”
蔡娘娘伸手一抬,声音清淡地道:“免礼!”
温绫站了起来,她后面的白慕真和右虎等人看了,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蔡娘娘目光流转,看着温绫温和有礼地问:“温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绫略感意外,这语气,这姿态,挺有礼貌的啊,一点不像蔡家兄弟的作风。
“当然可以!”温绫和气地应了一声,她向来如此,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蔡子云恶贯满盈,她铁了心要以法收服,让他得到应有的罪行,决不心软;蔡子云的父亲目中无人、嚣张气焰让人恼火,她当然要惩治;蔡大人为官不正,身为京城三师之中的京兆尹大人,不想着做好自己的官,却跑到这里来想要用官威来威逼她放了蔡子云。这样的大人,她鸟都不鸟;蔡娘娘虽然也是来救蔡子云的,但是,她却似乎与他们不同,至少语气温和有礼,让人听来甚感舒服。如此,温绫当然也不能失礼于人。
温绫说完便恭恭敬敬地把蔡娘娘往公堂后衙请,白慕真和右虎一看,连忙跟着她走了过去。
蔡娘娘带着太监和两名丫鬟跟着温绫往前走,走过蔡子云的身边时,她微微地顿了一下身子,清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跟着温绫向着公堂的后衙走去。
第六十五章 刑斩()
恶霸看到蔡娘娘要跟着温绫进入后衙,不免心里一惊,知道温绫不是那么好对付,怕蔡娘娘吃亏。其实,蔡娘娘吃不吃亏,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怕蔡娘娘跟着温绫进去了,就不能出来了,那样就救不了他了。于是,他连忙冲着蔡娘娘叫道:“姑姑,你别跟这个狗官磨嘴皮,他牙尖嘴利,你讨不了好去。你只需要命令他放了我,我们走就是。”
对于现在的恶霸来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也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好。如果有时光倒流,他一定会回到前天晚上,选择杀了那个把他带回长富乡的差役,而不是好奇地跟着差役回来。
温绫听了,心道:“啊,原来她是蔡子云的姑姑啊。如此至亲,看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蔡子云救出去。哼哼,我倒要看看蔡娘娘能什么办法救人?”
蔡娘娘不为所动,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她就像没有听到恶霸的话一样,从从容容,清清淡淡地跟着温绫穿过公堂的后门走向后衙的庭院。
众人很快就到了后衙庭院,院子里花圃景簇,青砖红瓦,也是别有一翻景致。院子中有一个亭,亭下有一汪水池,池中水流花开,十分的美丽舒歉。
温绫看了,当先一人走向这座小亭。
蔡娘娘紧随其后,她的丫鬟和太监看了也想跟了过去,但蔡娘娘手一挥,阻止了丫鬟的跟入,也阻止了白慕真和右虎的跟入。
温绫走进小亭,转身看着蔡娘娘微笑道:“娘娘,这里无人,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娘娘的目光在温绫的脸上停了一下,这才严肃地问:“本宫只想问温大人一句,我家侄儿的罪当真不可饶恕,定要处于刑斩?”
温绫没有想到娘娘有此一问,她一路走过来都在猜想娘娘会以何种形式来逼迫她放了蔡子云,但就是没有想过她会这样有礼、有深度地一问。
她迎着娘娘期盼的目光,知道娘娘跟蔡家兄弟不一样。当下,她点点头,也严肃地道:“蔡子云的罪行绝对让他处于刑斩十次也是轻了。”
“哦?”娘娘轻轻地哦了一声,她的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想来有这样的结果,她必定是知道的。如此看来,蔡子云的恶行她早有所闻。
“能否跟本宫说说他犯了怎样的罪行?”
温绫便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地把七年前蔡子云如何凌辱云娘,又如何叫手下打死云娘的相公,又如何在公堂里扭曲事实反告云娘思春荡漾,想要勾引他。然后,又如何在公堂之上恶打云娘的婆婆和云娘,致使云娘的婆婆被打死,腹中胎儿被打掉。如此种种的恶行,她说来声声俱泪,字字带血,让娘娘听了泪流满面,全身抑制不住地抖动。
温绫说完看着娘娘问:“娘娘,如此恶人,你说该不该斩?”
“该!”娘娘轻泣应声,她用手帕轻轻擦掉眼中的泪,拍了拍胸脯,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震惊和难过中缓过神来。然后,抬眸看着温绫,她的眸子已是满满的痛恨和血丝。
“这么多年来,本宫的侄儿打着本宫的旗号,在镇里欺压百姓,胡作非为,本宫一直都是知道。多年来,本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他胡来。但是,本宫从未想到他会作恶至如此地步。如此恶人,如此恶行,实该当斩,只是……”
温绫心里感动,没有想到身为蔡家一员,娘娘竟然会有如此深明大义的想法。
“多谢娘娘的理解!”
娘娘摇摇头,无奈地一笑,道:“身为女子,本宫当然理解云娘的痛、云娘的苦。但是……”说到这里,娘娘忽然目光殷切地看着温绫,“但是,本宫身为蔡家之人,又不得不向温大人请求。请求温大人能否饶恕本宫侄儿这一回?毕竟,我蔡家就只有这么一个男侄。如果本宫的侄儿死了,蔡家就无后了。本宫相信,经过了这一次,他以后一定不敢再害人了。当然,如果温大人肯饶了本宫的侄儿,本宫绝非薄恩之人,一定会重酬温大人。”
温绫冷笑一声,拒绝道:“如果每一个犯了罪的人都有请求饶恕的机会,那么,这个社会将不知道会出现多少恶人,而无辜的人又不知道将会被恶人杀害多少。所以,娘娘不用再求我,也不用以‘重酬’两字来诱/惑我。我虽不是圣人,但也知道‘贪’字头上一把刀。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娘娘,今天蔡子云这个案子我判定了。即使是皇帝哥哥来求我,我也不会放了蔡子云。”
“皇帝哥哥?”娘娘一惊,看着温绫吃惊地问:“你,你是……”
温绫截口道:“娘娘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蔡子云既然犯了如此天理不容的罪行,给他处于狗头斩已是便宜了他。”
娘娘看到温绫一副高贵冷漠的气势,知道这是一个大有来头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称呼皇帝为皇帝哥哥。如此,她即便是想以娘娘之威来慑压温大人放人也不行。何况,她的心中也没有真心的想救蔡子云。只是碍于两位弟弟的请求,她才不得于出宫一趟。如今她人力于尽,无法救出蔡子云,也算是对得起两位弟弟了。
想着,她向着温大人施了一礼,道:“如此,本宫也无话可说。本宫这就告辞!”说完,她也不再多做说词,便转身走下亭子。然后,她带着太监和丫鬟施施然地离去。
白慕真和右虎在亭子外跪下恭送娘娘出亭,直到娘娘一行人走出后衙的庭院看不到影子时,他们才站了起来。此时温绫已走下亭子,站在了他们的身边,一起目送娘娘。
右虎站起来便看着温绫惊讶地问:“公子,娘娘怎么走了?她来这里不是要救她的侄子蔡子云吗?”
温绫笑道:“娘娘与蔡家兄弟不同,她懂得天理和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她不会强求要救下她的侄子。”
“哦。”右虎点点头,感叹娘娘的深明大义。
白慕真赞叹道:“真想不到娘娘一介弱女子,思想却比蔡家兄弟正义凛然得多。”
温绫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手一挥,带着白慕真和右虎重新回到公堂之上。
第六十六章 毒酒()
温绫带着白慕真和右虎重返公堂。公堂之上依旧安静一片,尔有一两声窃窃私语,也是一响而过。
当大家看到温大人去而复返,围观群众便更加的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绫的身上,然后,又向她的后面看去,当他们看到温绫的后面没有跟着蔡娘娘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恶霸看到只有温绫回来,心里不免一凉,脱口问道:“狗官,你把我姑姑怎么啦?”
温绫淡淡一笑道:“娘娘深明大义,岂是你这种奸恶小人能够利用的?”说完,她向着刽子手温怒道:“还不给本官斩?”
刽子手一听,刀起落下。
恶霸只来得及一句:“狗官,你敢斩……”狗头斩的刀已经落下,将他的话劈成了两半,飘在了半空中。于是,半空中飘荡着恶霸还未说完的话,以及一声惨叫。他的人头已经被砍下,头颅滚到一边,他的眼睛睁得滚圆滚圆,脸上带着愤怒,带着不信,也带着恐惧。由始自终,他都无法相信,他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结束得很彻底,很大快人心。
云娘看着人头落地的蔡子云,她激动得哭了,感恩地笑了。她的泪水本来早已哭干。但此刻,她的泪水不知道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这么多。就像长江猛浪一样,滚滚而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当然,她的泪水已经不能再变成珍珠泪了。珍珠泪每一万年只能由人体孕育出十滴,云娘此时流的泪水就只是单纯的泪水。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着跪了下去,向着温绫叩了几十个响头,笑着向温绫致谢,谢谢温绫替她翻了案,洗了她的冤情。如此,她就是死,也是值得的。
温绫的心也是百感交集,挺心酸难过的。但是,她既然要做一个有正义的官,她就不得不无情地对云娘下判决。
“云娘,镇里的人状告你,说你过去四年里,曾杀了十几名长富乡的镇民。你可认罪?”
“云娘认罪!”云娘跪在地上,很虔诚地回道。
…………
温绫的心很难过,很难过。她本不是一个官,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却必须要像一个官,做一个正确的决定。她想了半天,犹豫了半天,很想就这样将此案结了,不要追究云娘的罪了。但是,想想又觉得实在不行。毕竟,被云娘杀害的镇民们是一条命,恶霸也是一条命。恶霸因为辱了云娘,又打死了云娘的相公和婆婆,害她的孩儿不保,因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么,云娘杀的人更多,有什么理由,她可以对云娘宽容?
想着,温绫很淡然地说道:“你既然认错,那么本官便赐你一杯毒酒,赏你一个全尸。当然,本官念你认罪太度诚实,本官便可了你一桩心愿。说吧,你有什么遗愿需要本官为你做的?”
云娘又向着温绫叩了一个头,以表示谢意,这才抬头看着温绫道:“云娘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温大人的帮忙。那就是,等我死后,我希望温大人能够将我和相公及婆婆孩儿葬在一起,让我们一家子能够在地下团团圆圆,不要让我再孤孤单单就行了。”
温绫听得心都碎了。她用力地吸吸鼻子,尽量让眼眶中的泪水不要流出来。但是,该死的,她的鼻子发酸了,酸得让人难受。
她努力地缓解了一下难过的心情,然后伸手一拍惊堂木,大声道:“拿毒酒来!”
围观的群众听了,有的人当场就忍不住了,站了出来,为云娘求情,希望温大人饶了云娘。他们说,云娘虽然杀了人,有过错。但是,云娘也有功,她的功就是她用她的珍珠泪水治好了全镇人的眼睛。
……温绫无语了。
这帮镇民,真是太善良,也太健忘了。他们竟然忘了,他们的眼睛之所以会瞎,也是因为云娘挖的。如此,他们不但不仇恨云娘,反而为云娘求情。这让她很感动,很温暖。但是,感动归感动,温暖归温暖。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这是她做人的原则!
温绫很权威地喝止了为云娘求情的镇民,然后,她面色凝重地吩咐差役端来一杯毒酒,让刽子手给云娘喝下。
云娘接过刽子手手中的毒酒,感激地看了镇民们一眼,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的原谅!”然后,她一仰脖子,将毒酒一口饮尽。
不出半刻钟,云娘面色惨白,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温绫的脸上始终是淡定如水,但是,当她看到云娘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在滴血,在痛哭。其实,她并不是无情地非要云娘死。只是云娘杀的人太多,罪太深,她无法做到让云娘活在法网之外。她虽然以法收服了恶霸,也收服了云娘,但是她的心却是难过的,痛的。
她默默地站了起来,趁镇民们还在各种唏嘘,各种哭泣之时,便偷偷地溜下了审案台,向着公堂后面走去。
白慕真看了连忙收拾起记录本,也跟着温绫向着公堂后面溜。
温绫从公堂后院的后门出去,想要回酒馆收拾东西走人。但是,当她跨出后院的后门时,迎面遇上了罗寒谦。不,应该说是罗寒谦来堵温绫的后路了。
温绫抬头看着高大威猛的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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