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想着自己在太妃面前说的那番话,心中料想这事儿与自己没太大关系,就只是笑笑,没有再就此事说下去。宋夫人见她如此,也不好再提起。且这会儿她看到了另一个人,就告诉黛玉道,“你家舅母也来了。”
黛玉顺着宋夫人的示意看过去,果然一眼就见着了王夫人。不过。黛玉却没有走上去见礼,反而立刻把目光又转了开来。
宋夫人颇为理解的笑了笑。
这并不是黛玉不知礼。
王夫人的诰命,在一众夫人之中极低,甚至还低过黛玉自己。若不是有个贤德妃的女儿,可以说是有朝拜资格的命妇中的最低层级。
但王夫人的为人。却又是颇为傲气的。虽她外示谦和,但京城的夫人们有几个看不出来?偏如今的场合,又是要看品级行礼的,所以莫说黛玉,便是周围的夫人们,也少有去和王夫人说话的。不说朝中,内宅里也一直都隐约有贤德妃能干政的传闻。也就没人乐意随意得罪她。
黛玉就更不用说。
她若是过去了,光是行礼一事,就要有许多攀扯。
当然,黛玉这般避开,也足以证明另一个传言——义静县主和她的舅母不和。在荣国府,传出来的关于这义静县主的话儿。可几乎是这京城里最不好听的了!
若是两人亲熟,何至于如此。
这么想了一通,宋夫人便拉着黛玉说了些闲话。直到朝钟想起,有内使高声呼喊,命各宗室命妇与诰命进宫朝拜。黛玉这才和宋夫人分开,轻车熟路的找着位置站好了。
在这期间,她却又见着了户部侍郎之女景穗。对于这个姑娘,黛玉自从接了她的帖子,早就将她的为人反复思量过了。本来淡忘的记忆又鲜明起来,此时一见了便认得。之前曾写信邀请她的景穗这会儿却跟没看见她似的,完全没看她。
而且,和难掩喜意,举止偏又格外中规中矩的宋清涟相比,景穗看来并不高兴——明明她也该十七八了,偏又云英未嫁。而她似乎并未参加猎赛,闺誉全未受损……
黛玉思量着,身处的队伍就开始行动起来。她平日里再是出格大胆,这会儿也只能木头似的跟着旁人停停走走,饶是她这辈子身体不错,没过多久,也就惦记起紫鹃雪雁在家里准备起的药汤来了——回去之后真是要好好泡泡的!
不过,这种情况下进宫倒也并非全无好处。
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只要跟上队伍,出事的可能性实在是很低。黛玉这才有空去东想西想的。
只是,才走到仁寿宫,黛玉才按着之前的例子,在殿外站了,跟着众位诰命朝拜,说些吉祥话儿,就有个宫女走到黛玉身边,低声告诉黛玉道,“等会儿姑娘到坤宁宫拜过了皇后娘娘,还请留些时候,跟着贤妃娘娘再来。”
黛玉蹙眉。
有心问问这个宫女的身份,偏这宫女说完就又走了。倒是她身边的几位诰命,都回头看了她几眼。等到离开仁寿宫的时候,还有为诰命有些羡慕的对黛玉道,“县主这是入了太妃娘娘的青眼了。”
黛玉只是一笑,却不回应。
这诰命也不见得就真的不懂,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了——宫里能随便哪个人过来说话就相信吗?何况,认得她的人,可不应该不知道太妃对她的看法不会太好。
但黛玉还是一边警惕,一边沉稳的等着下一步。
毕竟对方是让她等着元春。而元春真正会相信的人,她也基本都认得。
坤宁宫中,黛玉远远的就在殿外侍立的人中看到了元春身边的女官。作为四妃之首的元春,当然是有这个资格在皇后的坤宁宫和皇后一起接受朝拜的。
这一次,她依然在殿外拜了也就罢了。
走了过场,诰命们也就可以各回各家。
在这段时间内,黛玉却是没等到任何元春的人!因此,等着诰命们往回走的时候,黛玉毫不犹豫的就跟上了。之前那个和她搭话的诰命不由得小声问她,“县主……”
黛玉轻笑道,“都下半晌了,晚上还有宫宴呢。贤德妃娘娘若是有事,还能让我在坤宁宫空等么?”
她虽然并未直言,但其中的语意已经十分明显!
那诰命到底不傻,就不吭声了。
在宫中行走,本来就需要十分的谨慎。在不该待的地方待住,可是很有可能变成灭顶之灾的。
又不是太妃懿旨。
至于得罪人之类的……本来她和宫里的人也没多少交集。可惜,黛玉还没走出几步去,忽地旁边一个宫人匆匆而来,直直的走向了黛玉——
终究也是她在一众诰命面前太过显眼。
还没到得近前,这宫女就略略扬声喊道,“义静县主,兰妃娘娘请您留步!”
这下黛玉可真是有些惊骇的地步了!但是,有人提声说起四妃之一,黛玉还真不能拔腿就走!哪怕谁都知道穆逸兰并不靠谱。可皇后之外,唯一孕育了皇子的妃子——这个身份依然是沉甸甸的。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四妃之一,也没人能在这个时候留客了。
哪怕另外三位,就不会在这种时候留下自己的母亲亲戚。
黛玉看了容华一眼,示意她警惕,到底还是住脚任其他人出去了。又过了片刻,皇后却也遣人出来,趁着人没有立刻离开之前,宣了黛玉之外的几位姑娘。
尽管这几位,已经跟着母亲进殿,让人照过面了。
黛玉看着那宫女走到自己跟前,依然惊疑不定,“兰妃娘娘?”
宫女肯定的道,“县主稍稍留步,娘娘很快就出来了。”
黛玉更是不知所以。
她本来没等到贤德妃元春的人,还当这是一个拙劣的陷阱。可能在宫中做手脚的人,又有谁会下那么拙劣的陷阱?只有那等被皇宫给震了魂的人,才有可能上当吧?谁知道却又是这样峰回路转。
她的药汤,看来暂时是泡汤了……
因皇后的召唤,也没有留住穆逸兰。宫女才说了话没多久,黛玉就看见,穆逸兰果然一身盛装华服的走出了坤宁宫,身后还领着数个宫人。
她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便朝黛玉点了点头,随即又扬起了下巴,倒是一如黛玉记忆中的骄傲。然而,等她慢慢走到面前,行了国礼后的黛玉却是发现,尽管并没有长大多少,穆逸兰的容貌,却有几分盛装也无法掩饰的憔悴。
“义静县主。”穆逸兰的声音依然是高傲的。
“莫怪本宫失礼。只是本宫也曾听得张真人之言,如今却是要请县主去看看皇儿。”
因为语气太过高高在上,乃至于给人的感觉是唯我独尊。以黛玉的聪慧敏锐,竟也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穆逸兰这似乎,应该是,在找她帮忙?
第三百一十八章 兰妃()
反应过来,黛玉就有些哭笑不得。
姑且不说穆逸兰的态度吧,“张真人”是怎么回事?
黛玉并没有立刻跟着穆逸兰走,反而问道,“请问兰妃娘娘,是二皇子身子不适么?”
苍天可鉴,哪怕上辈子她也不过活了十六岁。唯一一个知道的幼儿就是巧姐儿。可巧姐也是个多灾多难的,谁会被巧姐抱到她身前?所以,哪里知道什么幼儿的事情?
穆逸兰有些不快的看了看黛玉,道,“你跟着我去瞧瞧就是了。难道本宫还请不动你了?”
黛玉看着穆逸兰,却依然不肯挪步。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不妨做到结束。连太妃的面子都抢先驳了。虽说论品级爵位,穆逸兰的兰妃当然是远远的高于她,但两人之间,可没有什么从属关系。
可不像墨玉说的那个朝代,但凡是臣子,都是皇室的奴才。真是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兰妃娘娘说笑。”黛玉一丝不苟、毫无笑意的道,“娘娘是后宫女眷,臣女是臣女。若无缘由,臣女怎敢随意相从?”
她虽然没引经据典——这个有时可是会被人当做听不懂的——但也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穆逸兰一怔,这下才真正的盯住了黛玉看,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黛玉说得虽然是正理,可话说回来,一般的女眷碰到同样的事,哪可能和黛玉一般作为?
再者,穆逸兰入宫这两年来,虽称不上是为所欲为,但因着各种缘故,却也可以说得上是顺风顺水了。从皇后到元春,乃至于吴贵妃等人,哪个不对她客客气气的。哪里见过这么僵硬的拒绝?
穆逸兰抿起唇,神情越来越严厉。她如今居上位已久。威势已重。周围的宫女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偏黛玉却是无动于衷。虽微微低下头去,但或者是冬装在身的缘故,竟看不出身体纤弱来。反显得安然自若。
黛玉以为穆逸兰就要发火。
说真的,便是发火,她也不怕——这可是坤宁宫!不是兰妃现在所居住的咸阳宫。
不过,在僵持了一会儿,穆逸兰却忽然威势尽去,展演而笑,拉起黛玉的手笑道,“好个义静县主,都说朝堂上的诸公也未必能及呢。就知道吓不到你。好啦,林大姑娘。我们好歹也在净居寺便熟识了吧?当是你许多姐妹,我可就瞅着你最顺眼……你也知道我的事,到了这地方来,真是如履薄冰,就这样。还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呢。如今皇儿精神不振,请了太医来也说不出个道道。我就怕是着了邪祟小人,偏在这后宫之中,哪好大动干戈的?只好请你帮帮忙了。”
黛玉将这番话听在耳里,都有那么几分一怔一怔的。
这和之前的态度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别啊!而且换脸换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实在是很难和入宫前那个骄傲自我的穆逸兰联系起来!
看来。都说穆逸兰在宫中过得顺风顺水,却也不完全如此。完全顺风顺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就算如此,穆逸兰说她不好大动干戈,这也肯定是胡说八道。她这两年大动干戈的次数还少了?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穆逸兰都如此放软身段了。黛玉也就不好直接拒绝。虽然心中越发警惕,却也只好点了头。但她还是把话说在了前头,“兰妃娘娘,虽臣女也见过些奇事异事,不谦虚的说。仗着熟读圣贤书,又有父亲教诲,倒是不怎么怕邪祟之事。可要说驱逐邪祟,似乎没这本事。真有邪祟了,多半得真有大儒名家,方能震住。或者用佛道手段。”
穆逸兰又盯着黛玉看了两眼。
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倒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你放心,我原也不是强求。只是做了母亲的人,但凡有一点对孩子好的事,都要试一试才肯罢了。”
黛玉就不再说话。
不过,以穆逸兰如今这微妙的地位——皇帝用她安忠顺王府的心,忠顺王府未必没有同样的意思——二皇子虽不知将来如何,如今的安危却是头等大事,也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要真有了什么不适,只怕想不大动干戈也不可能。
黛玉心中知道这个道理,倒并不担心那二皇子真病了。
只穆逸兰的表现,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幸而,也不是全无头绪。
被穆逸兰拉着走,黛玉就趁机问道,“兰妃娘娘,之前您提到了张真人,也不知是哪位张真人在您面前提到了臣女?”
穆逸兰倒也并不掩饰,“自然是如今张家的家主道虚真人。”
张滦的父亲!?
黛玉不由得一呆。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边一个中年女官小声的道,“娘娘,是玄阳道长先提起的。”
穆逸兰怔了怔,随即笑道,“我倒忘了。不过,道虚真人不也说,玄阳小道长的眼力是很好的么?”
玄阳——张淮。
黛玉的警惕心越发厉害了。自从得到了张滦的提醒,这一年多来她异常的小心谨慎。但凡是疑虑多些的宴请,或者让人不安的出行,她都是能推就推。
所以她还真不能肯定,张淮是不是做了什么。
现在……穆逸兰这边,是不是张淮有意下手?说起来确实。张滦离开了家之后,就没有了出入宫廷的权力。但穿着道袍的张家人,却是可以在各种法会中出入宫廷的。见到宫妃的几率也不小。
再者……
是错觉么?
黛玉隐约觉得,这穆逸兰说起“玄阳小道长”时,语气轻松戏谑得简直有些古怪。
不过,心中虽然奇怪,却是更不好确认答案的事。黛玉也只能忽视。由着穆逸兰说起宫中的一些杂事来。她倒是至少给黛玉确认了一点。
那就是在年节过去之后,宫中确实是会连续举行一系列的宫宴,才撮合那些未娶未嫁的男女。
“……被那些事耽搁的倒也却是不少,可真正被连累的又有谁管?”穆逸兰毫无顾忌的说,“我还算是个有人样的,另外两个呢?还有那个直接进了庙堂的。如今都如槁木死灰一般了。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被耽搁,有那等眼光高的,自己看不上别人,竟是反而也要宫里头来操心!”
黛玉听得诧异。
倒不是说穆逸兰明目张胆的抱怨。
“兰妃娘娘怎么知道有那‘眼光高、看不上人’的?” 她随波逐流的、貌似好奇的问了下去。
“怎么不知道?”穆逸兰冷哼一声道,“好吧,别人我也真不知。那景家的姑娘今儿不也来了?就是当初那什么群芳宴的琴魁。一场群芳宴,据说求亲的人都踏破门槛了。当次的倒霉事,若不是她已经在议亲,只怕也是一般儿。”
黛玉心中如今倒是疑惑更重,“兰妃娘娘也认识景姑娘?”
穆逸兰继续冷哼道,“以往倒也见过几次。那可是被夸德才兼备,京城表率的。”
听起来,倒像是东安郡王妃曾在穆逸兰面前夸过景穗。
如穆逸兰,据说那是娇宠着长大的,莫说琴棋书画等事,就是女红,也并不精通。可话说回来,以她原本的身份性情,又何必非要学那些东西不可?
黛玉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观察穆逸兰的表情,但穆逸兰的这些话,确实是让她破费思量。
她抽空看了那个之前说话的女官一眼,可这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