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这时店铺里正在擦桌子的店伙计瞧见了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迎出来,操着一口并不算特别地道的官话打着招呼道:“公子是来买成衣还是裁布?不如进来看看?”
“这匹马的主人呢?”西门吹雪抬手一指玉听风的马。
店伙计顺势看过去,旋即笑道:“原来公子跟那位姑娘是一起的?有人在城外山里捡了个姑娘,快被冻死了,她去救人哩!”
说着,还探头往城西的方向看去,面色上显出几分兴奋之色,却碍于老板威严,并不敢翘班。
救人?倒很像她的作风。西门吹雪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驱马往城西而去。
*
这个名叫广武城的城镇并不大,沿着主干道走了没多久,玉听风便看到了一间布庄。om
驱马过去,下了马,正将缰绳往旁边的柱子上套去,便见几名百姓匆匆忙忙自自己身边错身而过,语气极快地交谈着些什么:
“捡了个姑娘!”
“听说一身雪,冻得没知觉了!”
“我看廖大夫过去了,兴许有救!”
“可廖大夫那医术那小姑娘可是冻得脸的紫了”
“唉但愿能救过来吧”
有人快被冻死了?玉听风敏锐地提炼出重点,便向正迎出店铺的店伙计确认了一番。
得到确切的答复后,她便顾不得西门吹雪还在城外等着,直接使了轻功,往人流的方向而去。
城中百姓都聚集在城西西门外的山林里,玉听风刚轻功掠到,便见一个提着药箱的老爷子面色沉重地摇着头往城里走来。她飞快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正被人围拢着、倒在地上的一抹玄甲黑影之上。
那是玉听风眼神骤缩。
正当有人嘀咕着“既然廖大夫治不好,我们还是把人送进城里善堂吧”,招呼着众人把那人搬起来时,玉听风陡然回过神:“先别动她。”随后走上前,道:“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周围的百姓大约见她年幼,略有些狐疑,却还是纷纷让开了路。
待看清躺在地上那人的全貌后,玉听风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长发略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能从对方娇小玲珑的身材上判断这人大概是十几岁的女孩,白色翎羽在如云墨发间半隐半现,身上裹着厚重的玄黑铁甲,就算昏迷不醒,也依旧紧紧握在手中的陌刀厚盾
如果、如果她没认错的话,这该是大唐世界,玄甲苍云军的统一服饰!
确认了这点,玉听风就连步子都有些踉跄。
最后半跪在那人身边,略有些抖地伸出手,打算给对方切脉。
还没触及对方,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马儿嘶鸣。
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唤:
“――听风。”
熟悉是因为这声线她几乎每天都在听,实在不能更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似乎还从没听他喊过她的名字。
于是,玉听风不由笑着转过头,果然看到西门吹雪正驱马从城里而来。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阿雪,这人好像是从我家乡来的呢。”
听风的家乡?
西门吹雪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玉听风来历成谜,各个势力都有查过,玉罗刹自然也查过。但基本所有人都查不到什么线索,只能通过她初次在秦岭出现,推测她可能是来自秦岭深处不为人知的隐世门派。
如果是同乡,那这人也该来自秦岭。可是秦岭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她说的是好像也就是说她并不认识这个人,那又是如何得知这人是她的同乡?
西门吹雪正出着神,毛茸茸的触感团让你扫过脖颈――却是檀书突然从他肩头跃下,穿过人群,跑向玉听风。
玉听风无奈地冲檀书摇了摇头,等着它自己跑过来,转头准备给那位苍云少女检查身体。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一阵猛烈的北风裹挟着风沙吹来。
所有人都随之闭上眼。
而玉听风却在闭眼的瞬间感觉颈间悬挂锦囊的红绳似乎突然断了开来,锦囊里有些份量的玉佩拖着红绳,自衣领间滑出――
她勉强睁开眼,想要接住锦囊,然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了那名苍云少女的脸上――此时对方散乱的发丝已经被方才那阵风拂开,让她整张脸完完全全地显露了出来。
看清对方长相,玉听风的呼吸陡然一滞,伸出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
西门吹雪也蓦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地看向玉听风,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僵硬的背影,他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陈旧的锦囊落下,重重地击打在苍云少女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同时肩头一沉――却是檀书刚好跳了上来。
周围的场景倏然一变――
萧瑟空旷的城外山林变作一座恢宏大气的古堡,晴朗的朝日化作绚烂的火红夕阳,银白一片的冬末景致成了灿金的深秋,广武城居民嘁嘁嚓嚓的喧嚣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金戈交击之声,忽近忽远,不绝于耳。
玉听风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同檀书一样睁大了眼睛看着四周――这里是哪里?
*
对于玉听风来说是空间的骤然扭曲转变,而对于在场的广武城居民和西门吹雪眼里,却是一出借着狂风上演的毫无破绽的大变活人,睁开眼后全都呆愣住了。
西门吹雪最先回过神。
听风不见了?!
他立即飞身下马,凛冽剑意化作锋锐煞气,逐步逼近躺在地上的人。
周围皆是广武城的普通百姓,立时被他这身煞气震慑得退避三尺,让西门吹雪畅通无阻地走到那人身边。
他强压住拔剑宰了这人的冲动,俯身想要把人姚醒问她把听风弄到哪里去了,却蓦地发现――
这人生了一张同玉听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除了――那两道在眼角处交叉成十字形的伤疤。
西门吹雪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其实他之所以会来雁门关,就是因为李小姐十五年前是在这里失踪的,而玉听风今年也恰好十五岁,两个人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那位李小姐便是听风的娘亲,若是此行能找到李小姐的行踪,解决玉听风的身世问题,大概会让她开心点,而就算找不到线索,雁门关风景雄奇,也不失为一个散心的好去处。
所以眼前这个姑娘虽然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可是对于江湖人来说,“人不可貌相”是包括各种方面,就算她看起来很小,也未必就不是李小姐。
所以这人可能是听风的娘亲?
想到这个可能,西门吹雪莫名地就没胆量对她动粗了。
如今西门吹雪算是粗通医术,看出这人的状态不好,他抿了抿唇,伸手将玉佩锦囊收进怀里,又给对方输了股内力护住心脉,最后连着陌刀重盾一起把人抱起,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周围的百姓们方才回过神,俱都一脸懵逼――刚、刚刚发生了啥?!
57。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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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雁门关后,西门吹雪便直奔距离雁门关最近的代州城。这位黑甲姑娘的冻伤太严重,凭西门吹雪目前堪称浅薄的医术根本无能为力,本以为进了代州城能够有些转机,却不料就连城中最有名的大夫也束手无策。
若是玉听风在,这种程度的伤她一定没问题。可是她却消失在了雁门关西门吹雪只能一面给平一指传了信请他过来,一面以内力为黑甲女子续命,同时闲暇时间便在雁门关一带寻找玉听风――就算他是亲眼看到玉听风倏然不见,他也仍旧不肯相信一个人会凭空消失。
可是直到平一指从开封赶来,西门吹雪仍旧未曾找到玉听风的半分痕迹。
那名黑甲女子的冻伤确实严重,不过此时有平一指出手,还是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人还没醒的时候,玉听风失踪的消息便已经传得说不上人尽皆知,却也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开春正是忙碌的时候,尽管如此,各个同玉听风关系不错的势力仍然拨出一部分人马,过来帮忙寻找。
但是雁门关再大,也有限,该找的西门吹雪都找过了,就算是派来了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陆小凤也和花满楼一起过来了――之前他为了查李小姐的事,特意跑来雁门关一趟,那会儿的雁门关可比现在冷多了。他被冻了个够呛,便跑去江南暖和暖和,然后就听说了玉听风的事,自然便跟花满楼一起过来了。
陆小凤素来有急智,西门吹雪也不瞒他,只一字不落地把事情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听完,陆小凤摸着胡子皱起眉:“嘶――西门你说小玉儿是当着你以及许多百姓的面凭空消失的?”
西门吹雪点头。
“这便怪了。”陆小凤从座位上跳起来,双手环胸靠到西门吹雪身边的桌子上:“其实我查李小姐当年的事情时,有一处一直存疑。”
西门吹雪和花满楼一起看向他。
“是关于李小姐的去处。”陆小凤道:“目前最为普遍的说法是她摔下了悬崖。不过这种说法只是明面的,实际上我为了确定李小姐摔下去的准确地点,联系上了当年追上李小姐的一个大内侍卫,他说――”
――李小姐根本不是摔下悬崖!她是突然凭空消失不见了啊!
听着陆小凤惟妙惟肖的演示,西门吹雪和花满楼都有些愕然。
对于自己能吓到这两人,陆小凤略有些得意地摸了摸胡子,然后继续道:“不过你们也知道,当年追杀李小姐是道错误的旨意。所以为了抹去皇帝陛下的这点不光彩,东厂和西厂这十来年不遗余力地在处理这些人。所以知情的大内侍卫们都死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几个也是被吓得不行,惶惶不可终日,以致于都有些疯疯癫癫。”
所以陆小凤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相信侍卫的话。
但是在听了西门吹雪的话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不被大部分人所接受的胡言乱语,也许才是事实的真相。
所以说――玉听风是遇到了同她娘亲一样的遭遇,那只要等里面她的娘亲醒来,应该就可以知道她的去向了
*
“什么娘亲!我说你们三个小伙子也老大不小了,平白无故地可别冤枉了人家小姑娘清白!”
玉听风的去向平一指也挺好奇的,而这个同玉听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的来历他也很感兴趣。所以等三人讨论完后,他便问了一嘴。
而在听完陆小凤的解释后,他登时便拍着桌子呵斥:“小姑娘清清白白的,连身子都没破呢,估计都还没嫁人,母亲什么的不是胡说八道么!”
西门吹雪&花满楼&陆小凤:“”
――所以这是个真萝莉而不是长得嫩?
*
身着黑色军甲的萝莉在被平一指治疗过后,仍旧昏睡了两三日。om
此时已经由北风变成了东南风,柳枝抽条,冰河解冻,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了。
然而因为那位陌生的女孩被冻得狠了,眼下不能有一点受凉,屋子里一直烧着七八个炭盆,将整个屋子烘得火炉一样,便是像西门吹雪这样内力深厚不畏寒暑的人都有些受不住可那女孩裹着厚厚的被子,却连滴汗都没出。
这样的状态,不必平一指说,也该知道她的状态不太好。
但是直到女孩醒来以后,他们才知道她的情况有多差――她似乎有点雪盲症,刚醒来的时候眼睛畏光、流泪甚至无法睁开。
好在平一指还没走,立刻给她配了药抹上,又为免她把药膏蹭掉,另拿纱布将她眼睛裹上。
同时裹住的还有眼角那道伤疤。
这样一来,那张脸同玉听风愈发相像起来。
只是总是板着的脸却又让人很难同那个软绵绵的小姑娘联系到一起。
若是玉听风在这种情况下,大概虽然还是会难掩紧张,却也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安慰大家她没事。而这个小姑娘,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吭过一声,不管是平一指问她有什么感觉,还是西门吹雪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名叫玉听风、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甚至于,就连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至少该问的一声“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之类的话她也连问都没有问。
简直要让人以为她是个哑巴。
若非她偶尔会对他们的一些话做出点头或者摇头的回应,甚至还要当她是个聋子。
知道这人并非是当年的李小姐,以她的状态又根本没办法问出什么,陆小凤便去了京城,打算再向那几个仅存的大内侍卫详细打听一遍李小姐的事,同时也查查江湖上这些年有没有类似李小姐和玉听风这样的事例,留下来的三人
平一指一直在根据对方身体的恢复情况对治疗方法进行改进,每天都比较忙。
西门吹雪只会跟小姑娘静默地相对而坐,跟比赛谁的脸更像石板似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冷硬。
也只有花满楼――他性子本就温柔,虽然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身上也有着难以遮掩的血腥杀气,却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杀意同西门吹雪是完全不一样的。
西门吹雪是为杀而杀,而小姑娘的杀意,却掩藏着如同她那柄宝贝重盾般厚重的守护之意。
再联系她身上那一身军甲,不难想象她大约是哪里的女兵――大明是没有女兵的,但她既然是在雁门关出现的,那是外族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花满楼可以直言否认西门吹雪杀人的意义,却无法否认为了守卫这个国家而拿起武器的士兵,他们手上沾染的不是杀戮,而是令人敬重的荣誉。
再加上此时小姑娘的双眼被覆了厚厚的一层布,如同双目尽盲。
黑暗的世界花满楼曾经感同身受,自然对她分外关照。
就算小姑娘一直冷着脸,一直不发一言,他也始终未见半分不耐。
如此过了大半月,等对方的雪晕症治好,拆下眼睛上的纱布、露出一双沉郁得不像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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