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越来越多的行尸从暗处走出,官兵举着火把赶来,但行尸的力气远大于常人,公输染宁让段云泉留下,自己则带着苏溪亭绕着周边一带的民居走了一圈,折柳剑在石墙上刻下符文,东西南北各一处,以水井为中心,连成一个巨大的阵图。
公输染宁叫苏溪亭退后些,于正东方的阵眼上将折柳剑悬在身前一尺处的半空中,双手结印,剑身散发光辉。“我的灵力足够压制这一片的鬼气,你进去,找到段云泉,帮他把所有符纸撕掉,但切记不要乱扔,不要给他人得到。”他嘱咐苏溪亭过后,将全部精力放在法阵上。
尽管看姓段的不顺眼,苏溪亭依然不带一句废话地跟着去了。她一心只盼着天一派或者那个溜掉的钦差能快些搬来援兵,不然凉玉城早晚要落到重华派手里。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蒋林翀离开太守府后并未逃离,一方面是因为凉玉城夜间有门禁,另一方面是蒋大人细细盘算了一把,觉得自己就这么跑了,过几日凉玉城陷落,朝廷拿不住道者,肯定要抓自己泄愤。故而他换了一身常服,混在闻声走避的百姓里,正好碰上杀出宴席、前来救人的白祁山。
此处只有些重华派普通弟子,三招之内就被白掌门打散开来,等到君山派重新接管了太守府,人群里立刻钻出来一个钦差大人,拽着白掌门不松手,生怕他甩手御剑跑了。
其实白祁山的确有此打算,然而他将被蒋林翀拖住的郁闷转化为对重华派的愤怒,道:“那马之京丧尽天良,竟做出这等残害生灵之事来!蒋大人请放心,有我君山派在此,定然不让他掀起什么大浪!”
不过等白掌门发觉连位于城中心的太守府附近都逐渐出现走尸时,才后悔自己的话放得有点早。如若不是马之京杀了他的门生,却劝走了贾雪涵,他一定当即弄死跟在后边的蒋林翀,好好跟重华派商量商量凉玉城怎么分。
白祁山命人在太守府及兵械库附近防守,马之京如果想靠着区区一个门派而打下整座城,必定会对这两处进行反攻。他的猜测很快得到验证,一道火符劈空打下,白掌门一抬头就看见踩在剑上的黑皮大汉,一双牛眼冷冷地俯视自己。白祁山掏出一张黄符,化为青光般的长鞭卷上马之京的剑,直接把对方拉了下来。
马之京纵身跃出,落在一旁的屋檐上,重华派深红的道袍出现在街口,长剑出鞘铮铮作响,更远处传来的尽是鬼哭狼嚎。白祁山冷笑,传令各弟子死守原地,他要让马之京知道,君山派压着重华派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全是他白祁山的手段。
第一批重华派弟子冲上前来,他们多半还未学会御剑,将驻守外围的君山派弟子死死拖住;暗巷深处三十来把银光闪闪的长剑腾空而起,带着人直扑太守府中央;君山派在府内人手不足,眼睁睁看着半空中飞舞的符纸化为火鸟,将正厅与当中的太守大人一起烧成了炭。而在外头,白祁山与马之京的剑风随手就能掀掉一片瓦房顶,有些来不及撤走蜷缩在家中的人,运气好的给飞来的碎砖砸成全尸,倒霉的往往还没来得及看清落在眼前的刀刃,就断成几节。
蒋林翀呆在君山派的保护圈中,命是暂时保住了,可他没想到,造反的重华派不过是在城里放了些活死人,前来围剿的却快把太守府周围拆了;蒋大人已经能想见自己比前任上司乐扬成惨淡千万倍的前程,不,搞不好直接流放三千里,一把骨头散在异乡无人捡拾,而他对此毫无办法,只好盼着清虚派的人来早些解决了马之京。
公输染宁也确实没让他失望,把城西一小片的鬼气涤荡一清过后,他立刻拉着苏溪亭飞了过来;不等折柳剑逼近,马之京立刻带人往东边撤退;白祁山刚要追上去就被公输染宁拦住了:“追不是办法,眼下要紧的是不能有更多死人,我要在全城布阵,还得麻烦白掌门去城墙上走一圈,阵眼就在太守府,届时我所有法力都要用在阵上,必须有人在旁守护。”
“必须有人在旁?”蒋林翀从白祁山身后走出来,“敌人尚在暗处,我们人太少了。”
公输染宁:“必须要,此阵一旦开启,将耗尽坐阵之人灵力,万一有人捣乱,我非但不能将其降服,恐怕自身难保。”然而有一个理由他着实说不出口——他是真怕柳杨枫趁自己毫无防备之时再捅出什么篓子来,此人的胆量随着年岁上去而暴增,隐隐有了要戳破苍天的势头,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跑了,他不得不挖壕沟来防。
苏溪亭闻言便道:“那我”
“你呆在我身边,”公输染宁扭头对段云泉与白祁山说,“还要一名高手在旁。”
“君山派愿听从调遣。”白祁山慷慨道,门下弟子伤亡数十,他不打算再去跟马之京硬碰硬了,随即,不待段云泉开口,白掌门立刻拨了四十来个勉强能御剑的弟子过去。公输染宁临时画下三十六张化生符,教段云泉带人围着凉玉城城墙角贴一圈,然后派人守好,完成后以焰火相示。
段云泉领了符走得干脆,公输染宁把之前撕下的镇命符,厚厚一沓交到白祁山手里:“这便是死者化作行尸的原因,白掌门可将其分发下去令诸弟子识别,城里所有此类符纸必须销毁。”
“谨遵教诲。”白祁山取过符纸,先私底下看了好一会儿,交给几个弟子时心想:这符咒看似几笔就能勾出,实则连贯不辍,且比划位置一模一样,不是轻易能模仿的。
苏溪亭跟公输染宁到太守府当中去了。蒋林翀见所有人都在忙,便踱步到府衙门口的台阶上,对站在下边的白祁山说:“多亏有清虚派仙师在此,否则这场面真不知该由谁牵个头。”
白祁山知道钦差大人不废话,可惜眼下他懒得从里头抽丝剥茧,随口附和两句便要往里走,与蒋林翀擦肩而过时,钦差压低声音说:“眼下只有您能替那位仙师压阵,贾掌门也不在,可千万当心些。”
白祁山止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看过去;蒋林翀定定地站着,仿佛刚才那只是一句客套的提醒。
“多谢,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白祁山说,提剑踏着石砖路离开。
一进之内,苏溪亭扛着镰刀,兴冲冲地问:“师祖,您是不是要布个大阵?真的要在全城贴符纸吗?”
“这叫‘苍木化生阵’,若是平常,照凉玉城的大小,化生符得贴六十四张,今日能去守阵脚的人太少,只好这般了。”
“是不是启阵之后,全城的走尸都能被镇下去?”
“我也没试过不过应该能,”公输染宁摸|摸她的头,“你要相信师祖的本事,况且你这头发也太油了,我不早点把事办完,你上哪去洗?”说着拿手在她肩上擦了擦。
“诶。只有我跟白掌门一人在旁,真的够么?要是那谁来了,会不会把阵弄乱了啊?”苏溪亭问。
公输染宁发觉她有点过于自信,不忍心打击她,便说:“不会的,只要你别离我太远。”
“那算是我保护师祖咯?”
公输染宁笑道:“对啊。”
最终阵眼挑选在第二进的正院当中,公输染宁让苏溪亭去拿个软些的垫子来,然后面朝东方,盘腿坐下。段云泉带着的焰火在他身后升起,炸开一朵璀璨的花。两手结印,公输染宁身下碧绿的阵图旋转张开,飞速远扩。流过白祁山与苏溪亭脚下,流过周围的断壁残垣,流过逃窜的凡人与混斗的道者,流过一重又一重的屋宇;城墙壁上的青绿色符纸光芒流动,如同水坝截住了扩散的灵力;城内几处鬼气肆虐之地的黑气在越来越强的光里消散,拖着躯壳行走的尸身纷纷倒下。其中一只倒在柳杨枫脚下,他朝着城中心望了一望,拿着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割断的捆仙索,与孙继童一起走下酒楼的阶梯。
不管马之京满意与否,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出了今晚这么大的事,赵剡再想拿道者玩借刀杀人那套,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手里那些兵经不经得起修仙者的屠刀。
路上马之京恰好赶到,手里的剑还沾着血。柳杨枫问:“符节和兵印拿到了吗?”
“拿到了,”马之京甩了甩剑,“司马倒是老实,可惜那个参军录事把兵印藏起来了,怎么打都不说。”
“兵印不要也罢,那个参军是先父旧部,绝不会投降,杀了他,”柳杨枫说,“原先的队伍解散,京城大军至少要五日才能抵达,天一派至今不见动静,恐怕无意阻挠,眼下时机大好,必须死守凉玉城。”
马之京对打仗一窍不通,不过柳杨枫跟他上的是一条船,自然予以信任,但这并不能消减他的不满:“兵权是夺了,可太守府里那位还在,你要我怎么守?”
“他才不会管这地方是归朝廷还是归我们,况且他要的是我,待会儿我自行请罪,马掌门只需留下处理后续事务即可。”
马之京沉默良久,问:“我一直想知道,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让这大许,天下大乱。”
84 寂静的夏夜()
柳杨枫说这话时,神情里不止是萧瑟落寞,更有刻骨的仇恨。这正是马之京相信他的原因,柳杨枫自从失去了一切,便把所有努力放在与赵剡作对上,而越是殚精竭虑,他对皇城里那群人的恨意越是刻骨铭心。可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弱小,挑反了一个凉州,就几乎将自己搭了进去。眼下他只能躲起来,而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清虚派。
他坚信终有一日公输染宁会发觉他是对的,而后就像过去一样宽恕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柳杨枫让孙继童以后追随马之京,将族人安置在凉州。这是柳杨枫对孙继童的承诺,为此孙继童出卖了三位长辈的性命,柳杨枫不想欠他的。而后他告诉马之京,一旦在城内放毒,公输染宁一定会尽全力救人而无暇他顾,如今的局面在他的掌握之中;修为高些的贾雪涵不在城内,柳杨枫建议利用太守府周围的小巷,以小股队伍偷袭,从而令君山派守卫来回跑动,他与马之京再突破外围,攻入府中围攻白祁山。
马之京让弟子脱下道袍,露出里边的黑衣,但他们晚了一步,在向太守府潜伏过去之前,一直徘徊在凉玉城外的贾雪涵感觉到了城内陡然间直上云霄的灵力,心说城里的人究竟在搞什么,虽说贾掌门自认为修为比白祁山和马之京要高出一截,不怕重华派将来不认账,可看着阵势,他不禁担心他们会把城拆了。
贾雪涵差两名弟子回去多叫些人,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御剑飞入城内,旋即被苍木化生阵繁复而恢宏的阵图震慑在半空。他意识到这是清虚派的人在施法,忽然心里生出一股令他恼恨的挫败感。阵眼的位置一目了然,贾雪涵落在太守府门前,里外皆是君山派弟子把守,把贾雪涵堵在外边;蒋林翀正在前厅小坐,听见贾雪涵的声音,但没有动。
蒋林翀自认是个十分会揣度上意的人,临行前齐诤之暗示过,要在凉州的三位掌门之间巧妙周旋,尽量压住重华派,朝廷会催促天一派尽快前去;而后来钦差大人实地考察一番,果然发现三位就像是互斗的大白鹅,都不是什么好鸟。马之京算是实打实地造了反,但白祁山跟贾雪涵未必就没有效仿的心,万一这三人串通起来念及此处的蒋钦差心中一凛,当即选了看着最好拉拢的白祁山拍马屁,虽说后来果真激得贾雪涵连晚宴都没来,蒋大人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也不指望自己搞点小动作就能收拾一个道者,只盼着能靠着白祁山吓唬吓唬马之京,等天一派的救星驾到。
本以为有一个清虚派真人,马之京必然不会弄出什么大动作,蒋林翀却因为年纪尚轻,没见识过柳杨枫的种种事迹而犯了大错。公输染宁跟齐家的事他很清楚,当年他刚到京城,去齐府拜访时也曾见过齐桓晟跟齐桓景。而方才慌了阵脚,跟白祁山提那种建议,现在想起来,蒋林翀背后顿时冒了冷汗。
但就在此刻,贾雪涵竟然回来了。蒋林翀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帮想飞就飞的道者的行为是不能用过往经验来预测的,想了一会儿,突然东北边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公输染宁命封闭正院,白祁山只得将事务交给几个年长弟子,于是府中登时乱了起来。蒋林翀抓住一名从外头往里间跑的君山派弟子,得知是重华派带人杀回来了;贾雪涵也不知发的什么火,一听柳杨枫的名字就带人冲了过去。
蒋林翀松开手,坐在椅子上,右手紧紧地握着扶手,无论如何,事情到了这般局面,他回去肯定会受重罚,但罪不至死,应该是流放或贬黜,然而这两样是蒋林翀决不能接受的。
故而蒋钦差心一横,霍然起身,急匆匆跑到门口,对一名驻守的君山派的弟子说:“清虚派的真人有要事要同贾掌门商议,白掌门不能出来,叫下官来传个话,还请快快去寻贾掌门来!”
那弟子信以为真,也不知道贾雪涵身在何处,一路打听着去了;蒋林翀说完扭头跑进府中,正院里公输染宁的眼睛已经阖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滴;苏溪亭跪坐在旁,不敢出一点大气。蒋林翀在院子外边喊了几嗓子白掌门,白祁山听出声音,拉开门出来,蒋林翀将其拉到一旁,低声道:“马之京又回来了,外边全乱了,不过贾掌门也回来了。”说到这他故意停了下来。
白祁山:“贾雪涵人呢?”
“不知道,外边太乱了。”蒋林翀说。白祁山便想当然地认定贾雪涵必定是觉得这边一团乱麻,正好让君山跟重华两厢厮杀,他好坐山观虎斗,将来捡个大便宜,怒道:“人呢?!都回来!守好府衙,不要出去了!”
“您先别轻易下令,兴许贾掌门是去讨伐反贼也说不定,待会等他回来再作商议,”蒋林翀说,“但马之京,还有柳杨枫,他们的确是朝着这里来的,到时您以一敌二,恐怕不占上风。”
白祁山的怒火被引到另一个方向,要真的马之京跟柳杨枫联手,他不丢掉一两只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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