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邵筠随后而至,一看柳杨枫要逃,关口的地上散落着灵力气息,显然有一个大阵,不由得焦急万分,但沈淇修依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靠过去低声道:“沈真人,此人不除,于你我两派均无益处,您今日若是斩草除根,也是为了公输真人着想。”
“我派尚有弟子在他手中。”沈淇修说的是实话,放走或活捉柳杨枫都容易,可齐桓景一旦有个闪失,齐诤之能善罢甘休吗?
王邵筠:“那沈真人的意思是不会插手?”
沈淇修听得出他口气里的狠绝,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柳杨枫打断了。
“各位,请容我说句话。”柳杨枫面对陆续赶到的众人,将剑刃往齐桓景脖子上压了压,伤口开始渗血。
王邵筠见同门来得差不多了,厉声呵斥道:“同你这种逆贼有何话可说?!”临行前一贯温和的公输策脸上狠戾愤恨的神色就在眼前,他必须完成师父的嘱托:
“柳杨枫一日不死,叔父便多一分危险,你此去必须杀了他。”
因此即便齐桓景身死,王邵筠也要将柳杨枫的人头带回京城。
柳杨枫微微一笑:“我同公输护法素无仇怨,做得如此决绝,不过是看不惯我罢了。”
这倒是真的,公输策当年看柳杨枫跟公输染宁如今看游弘瑛差不多。
“各位也见着了,此处有清虚派春秋阵,起阵过后便无人可过,”柳杨枫说,“这还是我师父教的法子,不过……”
赫兰千河听着话不对劲,又摸不出头绪来;沈淇修手腕上金丝若隐若现,只待时机一至,便将柳杨枫捆起来丢出关去。
齐桓景脸色苍白如纸,想起了大哥齐桓晟的事,但当时年纪小,有些细节记不清。脖子上的长剑突然消失,思绪随之断开,他见到猛然睁大双眼的赫兰师弟、面色一凛的沈师叔袖口金丝飞出,以及天一派弟子惊恐的神色。
而后他觉得胸口有点疼,低头便看见一截血里带着青光的剑自胸口穿出。
“……沈师叔还真是从不打断别人说话。”柳杨枫抽|出春归剑,齐桓景双膝跪地,脸砸进雪地里,身下渐渐染成深红色。
“动手!”王邵筠第一个反应过来,与段云泉一左一右夹击柳杨枫。
“怎么办?!”赫兰千河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这王八蛋根本没套路啊!还是杀了他吧!”
谢晗光姗然来迟,负手道:“如今柳杨枫负伤,根本无需沈真人出手,依在下浅见,还是让天一派道友解决的好。”
沈淇修懒得听他火上浇油,脑海里全是从前公输染宁教导柳杨枫的情形,赫兰千河还等着命令,可他自己同样矛盾。
失了孙继童等人为助力,柳杨枫节节败退,但他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身上每添一条伤口,脸上的笑容便深一分,鲜血滴滴答答洒了一地。沈淇修猜他是在赌,赌自己这个师叔能将公输染宁的托付实施到何等程度,乍看上去十分疯狂,但柳杨枫在清虚派那么多年,拿准的又何止是他师父的性格。
被算计了。沈淇修平静地想。
他用金丝将齐桓景凌空拉到身边,交给赫兰千河;自己则一个闪身来到柳杨枫身后,对方反手刺来,他拽过柳杨枫的胳膊,把他扯到北面;周身灵力爆震,空气里如涟漪般扭曲一圈,将王邵筠与段云泉震飞,而柳杨枫则摔在几十丈开外的关外雪原上。
沈淇修以百川剑为笔,虚空画出一圈简单的水蓝色阵图,法阵展开后化为冰蓝色碎屑落在万仞关口的地面上。
赫兰千河感觉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关口的雪下蹿出无数碗口粗的冰凌向上生长,如同竹笋一般密密匝匝将关内关外隔开。
沈淇修的道袍猎猎飞扬,而背影在地震与寒风里纹丝不动。
冰凌重重叠加,一层一层将关口堵死,上至千寻雪峰,下端深扎地下。
一座由百丈寒冰筑成的铜墙铁壁就此落成。
第58章 偏移的焦点()
王邵筠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再也不可能翻过去的万仞关,脸上写满了震惊。谢晗光却死盯着沈淇修,面色难得的凝重。
唯有赫兰千河仰头看着闪闪发光的冰墙,突然想起齐桓景生死未卜,赶紧低头查看伤口。
齐桓景脉象微弱,靠一口真气吊着命;沈淇修快步走到他身边,先是将止水符的效力撤了,再替他梳理灵力。
赫兰千河:“有没有事?会死吗?”
沈淇修沉默。
柳杨枫剑捅得极有技巧,连着内丹与心脏一并刺穿,即便公输染宁亲临,也救不回来了。
这时齐桓景的眼皮微动,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赫兰千河低下头去听,却在明白的同时怔忪在原地。
齐桓景的手落了下去。
“他说什么?”沈淇修问。
“他说……这些日子……麻烦他师父了。”
段云泉悄然靠近,赫兰千河注意到了,也懒得去骂他们。齐诤之在朝堂上列举柳承元三条罪状、至于柳氏灭门过后,齐家与柳家便成了世仇,即便天一派没杀柳杜川,柳杨枫也不会放过任何齐诤之的亲人。
段云泉望着一脸疲惫的赫兰千河,欲言又止。
一场声势浩大暗流涌动的征讨,就这样,被沈淇修的一堵冰墙挡了回来。
齐婉云醒来之后,大家没敢把齐桓景的消息告诉她,只说她族兄受了重伤,要慢慢调养;崔芷璇格外敬重这个师叔,暗地里哭了好几回;留在左道口的张烒远等三人于第二日被召回新平府,听说了齐桓景的消息,俱是叹惋不已。
天一派最终还是将柳杜川埋在城外,只带着剑与其它信物回京;张礼真以前同柳杜川关系尚可,便出钱替他刻了碑。
只有谢晗光,冰墙落成后就匆匆赶回兖州,似乎一刻不愿多呆。
赫兰千河将这归咎于他喜爱乱局的癖性,柳杨枫过不来,里头人出不去,双方各有死伤,但柳杨枫完好无损,谢晗光就好比插|进清水里的筷子,怎么搅都带不起泥沙,想必内心格外挫折。可沈老大却更加心事重重,他去问,对方只是拍拍他的头,眼里有些高深玄妙的忧愁。
十日后,左右道口堡垒修葺完成,张、崔两家各归原位。
段云泉安排好师弟的后事,便要带人回兖州。临走前敲开了赫兰千河的门,郑重地道谢。
赫兰千河斜着眼睛看他。
“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就将我捆起来打一顿,在下绝无怨言。”段云泉说。
一看姓段的亲自上门送脸给他抽,赫兰千河一双狠手握了又松,实在下不去,就蜷起手指敲他一板栗:“行了行了,滚远点。”
段云泉本做好了被痛殴的准备,没料想对方竟然不追究,抬头对上赫兰千河的瞳孔;过去段云泉一看见赫兰千河,先在对方脸上贴一个“妖”字,如今平心而论,此妖气质出奇的干净。
赫兰千河被他看得不自在,直接把门关上,丢下段云泉无比尴尬。
段云泉想起师弟的遗体还要早些带回,迟疑一会儿就走了,动身回到门派,立刻前往夏随春处。
厅隔着院子遥遥相望,因为建设时缺乏考虑,书房采光不太好,她便养成了在会客厅办公的习惯。折扇门开着,段云泉敲了五下门板,听一声“进来”,方才垂手而入。
髹漆高桌后,女子银簪乌髻,长眉入鬓,凤眼微抬,目光似乎能洞穿一切:
“此行如何?王邵筠可有得手?”
“只除掉了柳杜川,另外折损一名弟子,”段云泉补充说,“邹护法的弟子。”
“你带了二十多人,竟然将柳杨枫放走了?”
段云泉双膝跪地:“弟子知罪。清虚派沈真人出手封了万仞关,我等无法追击。”
“封?怎么封?”夏随春眉头蹙起。
段云泉便将沈淇修与那堵冰墙的事详细讲了一回,等待师父责罚。可上头半天没动静,他忐忑地偷瞄一眼,却见师父抓着案牍的边,似乎陷入了沉思。
忽然夏随春问:“那个沈淇修是什么来头?”
“弟子不甚了解,只知此人常年不在清虚派,尊者中排最末。”
“最末?”夏随春面色极其不善。
段云泉连忙低下头去:“年岁最轻。”
“给我去查这个人,”夏随春放下纸页,“他有几个弟子?”
段云泉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妖族。”
“赫兰千河?”夏随春准确地报出了这个名字,“同你打成平手那个?”
“是,”段云泉斗胆加了一句,“行|事不同普通妖类。”
“查他,但别让消息传出去,”夏随春对赫兰千河的人品没兴趣,“茅山派过去的是谢晗光?”
“是。”一提起此人段云泉便咬牙切齿。
夏随春冷笑:“可是十分难缠?”
“的确,一直从中作梗,险些令我派与清虚派交恶。”段云泉记得围攻柳杜川时,他打算让王邵筠下这个手,谢晗光却趁沈淇修去保护张烒远,把柳杜川往他剑口上推,转脸又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还有别的事么?”夏随春问。
“没有,不过那名师弟的后事……”
“让游弘瑛去办。”夏随春重新低下头去。
邹元德虽死,他的部分弟子却依然不忘旧情,夏随春清点了天一派人数,放弃了再次清洗的计划,转而从公输策处提拔游弘瑛为亲传弟子,也堵了一些人的口。
夏随春的手指敲打着台面,沈淇修,这个名字鲜少为人所知,这两年却频频出现。起初听说清虚派一名尊者收妖族为徒,夏随春忙着收集邹元德结交太子的证据,并未多加留心,而万仞关的冰墙就像是一个清亮的耳光,令她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沈淇修身上。夏掌门对自己的修为再清楚不过,晖阳境上乘,纵观仙道,不过寥寥数人能同她并肩。
但她封不住万仞关,除非有数名弟子相助,再配上天一派的独门阵法。
到这夏随春不禁想,谢晗光那个自以为是的东西,看见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沈淇修施出此等法术,会不会妒忌得先去闭关个二三十年?若真如此,兖州就要太平了。
“沈淇修绝不止晖阳境,”谢晗光斩钉截铁道,“万仞关即便狭窄,也是一座山谷,试问当今有多少人能以一人之力封阻关口?恐怕师兄你也做不到吧?”
严霄宴自忖一番:“这倒是真的,不过他毕竟年岁摆在那,或许只是格外擅长这个法术。”
“我也希望如此,但,万一不是呢?”谢晗光凝沉声色,“师兄若是你,得要多高的修为?”
“我已是乾元境下乘,也许上乘?”严霄宴不敢断言,“所以依你之见……”
“查他!必须查清楚。”
严霄宴靠在椅背上:“查清楚了,又能如何?清虚派不同于天一派,到底还讲些道理,若真能有不过百岁的乾元境道者,也是仙道一大幸事。”
“师兄,现如今天底下哪有什么好人?八十年前天一派不也同我们交好么?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谢晗光道,“即便是燕子寒那样无相境上乘的高手,对上整个仙道不照样尸骨无存。”
严霄宴看着眉眼如刀的师弟,叹口气说:“好吧,你去查,我给你派些人手。”
“不必了,珉泽能办好,”谢晗光对大弟子怀有绝对信心,“但师兄先将此事压住,估计夏随春已经着手调查,若是他们不告诉宫里,我们也不说。”
于是,兖州两大门派在沈淇修的问题上,未经会晤便达成一致,局面暂时恢复平静。而在通州,宣明派与临溪楼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师父,临溪楼尹向渊亲自带人来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师父,临溪楼已经到达落山,请我们引路。”
“不管。”
“师父,临溪楼从西面上山了,要不要派些人过去?”
“不派。”
“师父,临溪楼拿下了落山西峰,盯梢的师弟说尹向渊叫他们助阵,向朝廷上表时加上宣明派。”
“不听。”
“师父,临溪楼将狮子精包围了……”
姬无疚面壁盘腿而坐,半晌道:“苗淼,你是不是觉得为师做错了?”
“不……”
“于门派,我也许错了,但于心,我是不后悔的。”姬无疚说。
张苗淼上前几步,掀起衣摆跪下:“师父做得对,我们同狮族有约在先,他们既然没有骚扰凡人,我们若是动手,便是有违诺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弟子们也是这么想的。”
姬无疚笑了:“是你这么想。”
张苗淼恳切道:“师弟师妹们都知道……”
“你看,我们门派、算上我有一百七十六人,谁能保证所有人想的都一样呢?”姬无疚说。
张苗淼:“师父……”
“罢了,半个天明湖,算是送他们的,”姬无疚哼一声,“何况我们才是上游。”
“……”
“对了,你俩师兄到哪了?”
“哦,大师兄他们已经平安走过几个边镇,按计划向闵水靠近。”
“信鸽都回来了吧?”
“一只不少,但他们放完了鸽子,就联系不上了,要不要再派人?”
姬无疚:“人越多目标越大,放心,你大师兄自从被雷劈过,脑子机灵不少,什么时候我也去试试,藏经楼修好了没?今年怎么还不打雷?都三月多了……”
张苗淼久久无语,默默离开。
郑寻庸与江如蓝此刻正在闵水西边的蒲涧羽族聚居地,周围全是参天巨木,树干上挂着茅草搭成的房子,完美地将鸟窝的原生态与居室的宜居性融合在一起;来往的都是些化了形的鸟妖,细腿削腮,不少脸颊上还有细碎的翎羽。
两人披着兜帽,扮作客商混在里头。此地与之前经过的几个小村子相比,屋舍要漂亮许多,路边沽酒烧菜的竟有十来个摊子,卖的虫子也更肥。
看来瘟疫还没有蔓延到这里,郑寻庸想。他们刚穿过森林时,被眼前集镇的荒凉景象惊呆了:因为蒲涧羽族不允许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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