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四下观察,最终把灯放在石碑上。赫兰千河往树干后边藏了藏,捏着鼻子:“k。”对方一口美式发音。
赫兰千河闪出来:“kitout——”
“如果我是dj你会爱我吗——”对方摘下兜帽,露出乌黑的发髻。
苏溪亭做梦也想不到,穿越这种难以用物理学解释的事情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以她在飞机坠落的时候想到的只有自己的保险金究竟能给父母多少安慰,并未来得及展望在仙山上的修仙生涯。
被她附身的人叫婷儿,原本是九英山隔壁始阳山山脚下城镇里商贾人家的大小姐,家道中落,不得已卖|身为婢,始阳山上清虚派掌门人坐下有四名尊者,再下设五堂堂主,东方百春堂堂主宋柳君常去婷儿爹那买香料,便收了婷儿当侍女。
这姑娘天性好强,偷偷跟着学仙术,宋柳君睁只眼闭只眼,偶尔在桌上丢一几本仙书……三年后,十五岁的婷儿打败一票竞争者,却因天赋属水没能拜入宋柳君堂下。宋柳君说,祭天大典上要把名字抄入本派名录,你既然是正式弟子了也不能没个姓氏,这样吧,给你几天,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琢磨来琢磨去,婷儿被几个师姐叫去,说是隔壁九英山遭了妖怪。
岂有此理?婷儿母亲娘家就在九英山下,遂拔剑而往,后介入妖类争斗,把剑而亡。
同时,地球上一架飞机误入战争地带,遭不明人员炮弹袭击,全员死亡。
苏溪亭原本对着没有空调、电路、wifi的闺房几欲垂泪,又在观看祭天大典的仙术斗艳中重新拾起生活的信心——当时北方玄溟堂堂主韩潍舟正坐在一把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寒气缭绕,身旁一周清凉,与台下毒辣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
正好听说要进玄溟堂名字里得带水。
苏溪亭乐呵呵地用了自己的本名。
一切都是如此完美,只有一点——婷儿天性好强,苏溪亭天性好贫。
她的解释是,所谓“贫道”,只有好贫,才能好道。天生向道,可喜可贺。
回去之后把衣服洗干净,熟悉了身边的人,便听说那个烧了九英山下小官村粮仓的花妖被四尊者之一的沈淇修打落山崖。反正有空,去帮忙加油喝彩也是好的。抱着这种想法,苏溪亭乐呵呵地跟着同门师兄叶雨信和两个百春堂弟子一块来了。
不料那花妖不但狡猾,而且无耻。纵是见多识广的苏溪亭也为之震惊,不由得连“小碧池”一类污言秽语都脱口而出。然而对方一句“o'clock”,直接把她惊得愣在原地。几个月来,每晚她都会就穿越的事实进行类比推理,终于得出“我穿越了”——“穿越是可能的”/“人类能够意识穿越”——“所有人类能够意识穿越”——“可能还有其他人穿越”的结论,同时留意身边是否有其他穿越者。
第二天一早她便偷偷溜出来,由于还不能御剑,靠着两条腿终于按时赶到。
“兄弟你rap真是666!”
“过奖过奖。”
“兄弟你怎么穿过来的啊?”
赫兰千河叹了口气:“唉,给人暗算,揍的。”
“我去!下手真黑!”苏溪亭大惊,“我是空难,听空姐说是导弹给打的。”
“那你比我高级……”赫兰千河感慨,“我姓就是这个赫兰谷的赫兰,原名是赫兰千河。”
“赫兰?”苏溪亭眼珠一转,“卧|槽你不是那个在美国开车撞人的官二代吧?!”
“这事你都知道?!”
“知道啊!你被家属找人打死了嘛!网上都说好!”
赫兰千河垂首:“不是吧……我们家赔了不少钱呢……”
“人家直接瘸了!”
“所以赔了不少钱……”
“关键是你没进去。”苏溪亭斜睨他。
赫兰千河无奈:“大姐啊,我是美国国籍,国情不同监狱不同,我这张脸还是不错的!”
“哦,嗯,咳咳……”苏溪亭沉思,“那看来你死得确实有点……听说对方有点涉黑背景,你知道,就是墨西哥那些……”
“怪不得下手那么狠!”赫兰千河忽然想起来,“我爹妈还好么?”
“肯定不好……”
赫兰千河沉默了,苏溪亭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便道:“没事……你家里不是还有弟弟妹妹么?这么想想幸亏我爸妈偷偷生了我妹……”
“这么说你穿得比我晚,到的时间点反而在我前边?”赫兰千河问。
“恐怕这是随机的,”苏溪亭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这周边全是法阵。”
赫兰千河诚恳地问:“你看我这样跑得出去不?”
“不能,”苏溪亭凝视着他的脸,“这个花妖从去年开始闹事,今年上个月和九英山地头蛇黄鼠老儿干了一架,黄鼠老儿挂了,你这个重伤。这都没什么,关键是你们俩打架烧了小官村的粮仓,你这还抓了一些村民回赫兰谷说是吸|精气,清虚派恨死你这种了,正好沈淇修闭关出来要找个人练练手……”
赫兰千河想起刚醒来时一身的伤:“不会是今天那个吧?”
“啊——就是,之前那个还能抗几下,你这……连他一柄飞剑都躲不开。不过我觉得你这超赞!一般的妖怪被扎一下就变成烟了呢!你居然一下子就满血复原了!我觉得你有那种小说里的主角天赋不如就交个朋友……”
沈淇修那张沉着似水的脸浮上脑海,赫兰千河打了个哆嗦:“那他今天算不算手下留情?”
“不算吧,”苏溪亭想了想,“四大尊者里最懒的就是他了,反正这里已经被封了,金丝阵你知道不?我今天还帮忙钉了最后一根阵桩……”
“——你这不坑我吗?!”
“我哪知道你也是个西贝货!”苏溪亭义正言辞,“斩妖除魔乃我仙家本分。不过我跟你说,其实沈淇修不太愿意管这些事,这个金丝阵就没那么严实。”她的眼神逐渐犀利了起来,“明白了吗?”
“这么说有后门可以走了?”赫兰千河凑过去,“请赐教。”
苏溪亭左右环视:“这么说吧,金丝阵的原理跟红外线感应差不多,但凡身上带了妖气,别想出去。”
赫兰千河:“所以我是得去洗个澡?”
“没用,”苏溪亭说,“那气味是从内而外、天生就有的。见过乌骨鸡不?别说洗,把毛拔光、骨头都是黑的。”
“那怎么办?”
“所以啊,你要找个身上气味比你更大的东西附身,比如说,”她指了指山下,“这边上有不少凡人,这个地方的凡人据说是身上浊气重,特别是搞药材的、杀猪的,你附在他们身上,再神不知鬼不觉往金丝阵边沿一钻……”
“那不就成了嘛!”苏溪亭眉飞色舞。
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奸诈的笑容。
“那个,我说啊——”赫兰千河问,“这里平常有什么人来啊?”
苏溪亭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4章 道术的理()
九英山原本是药农采药之所,但经历了双妖厮杀、仙尊除恶、金丝布阵之后,还有人会上来吗?
“要不……我去替你拉一个上来?”苏溪亭试探着问。
“别别别,万一被抓了,你倒霉我也跟着没活路,”赫兰千河连连摆手,“要不这样,你先回去,要你同门来围剿我就帮忙提个醒。我先在这谷里避避风头,反正妖怪嘛,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万一哪天一个不长眼的上来了……”
“也行,啧,我能帮的就帮。”
“不能帮也千万别暴露。”
“一言为定,”苏溪亭重新戴上兜帽,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包袱,“给你带了点东西,都是很实用的,后天是月中,我们那放一天假,到时候我再来。这两天你自己小心吧。”
“多谢!”
撞人之后那段日子,赫兰千河听的最多的就是他老娘那句“暂时避避风头”,夜里风有些大,他目送纯白灯光消失在树林里,裹着衣服往赫兰谷深处走去。除了包裹,苏溪亭还给了他一盏绿色提灯,只因白灯乃荧辉石所造,为仙家特有,安全起见还是先用绿灯凑合着。
回到老地方,一觉醒来,赫兰千河开始探索赫兰谷的地形地貌。
苏溪亭还是很够意思的,包裹里除了几件寻常衣物,就是各大门派的官方介绍册,以及几张地图。始阳山和九英山坐落在这片大陆的东南方,大约就是所谓的“江南地带”,灵泽深远,仙脉绵长。
赫兰千河打开九英山的大地图,上边一峰一谷,一水一泉,林木品类,草药分布,历历在目,唯独主峰后的赫兰谷一片空白。苏溪亭用金粉在主峰周围画了一个圈,标了金丝阵的范围。
渗出几滴感激的泪水,赫兰千河心中生出无限希望,尽管森林幽暗深远,前途凶吉难料,至少平白捡了个靠谱的队友,所以他硬是从刮过的阴风里呼吸出了点昔日高架飙车的江湖豪情。故当他踏平枯枝败叶,挡开挂条垂枝,一脚深一脚浅,刚走出五十米远之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左右两边的树干后分别躲着一个人。
两个身着布衣,一手提着一根藤条、一手握着斧头的人。
两根指头粗的老树藤横在枯叶中间。
几步走近,赫兰千河看见了地上的藤条,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觉得还是先捡跟树藤绑在树上做个记号的好。所以他弯下腰去,树后边两人脸色顿时苍白一片,没料到对方完全不按套路来。
“啧,幸亏看到了,不然肯定得摔一跤……”赫兰千河看见余光里的两双草鞋,“诶?”
“……”
“额……你们是?……”
两人面目扭曲如同拧干的抹布:“妖怪啊!!!——”拔腿就跑。
“喂……”赫兰千河蓦然瞥见地上的药筐,“采药的啊……药农?!”
他迈开两条腿就追了上去:“等等!我有话要说——”
一个药农边跑边嚎:“妖怪老爷别追啦,我上有老下有小早就累得一把骨头不好吃啊!”
“丁三你他妈少编了!你个老光棍又穷又短谁看得上!”后边那位破口大骂,伸手揪着前人的后领子使劲一扒拉,“滚一边去吧你!”
丁三给拉得一个侧滚,撞上边上的树根,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消失在眼前。后边赫兰千河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一脚踩上他的大|腿:“哎哟……卧|槽!总算给我追上了!”
药农一滚身跪起来玩命磕头:“妖怪爷爷,放过我吧,放过我放过我……”
“那你先让我附个……”赫兰千河猛然想起——附身是个什么原理?怎么操作?如何控制?
同时,玄溟堂大殿台阶上,苏溪亭拿着一根笤帚,忽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赫兰兄怎么样了……”
“婷儿——”一个穿着同样水蓝色长裙的师姐喊着她的旧名,“师父来授课啦——”
“好嘞!”苏溪亭想,法术果然不是靠自己摸索就能摸索出来的,比如那个附身术,她琢磨了三天,都不如师父讲一个时辰……话说,赫兰兄穿越过来之后,应该是没有人教过他法术的吧?
苏溪亭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不过他应该能自己摸出一点门道吧。”
苏溪亭乐呵呵地去大殿东侧的临川阁,与一干新入门的弟子一块说笑起来。
“——附个话给你家里人,”赫兰千河转了回来,往日里坑敌坑友坑教授骗爹骗妈骗妹子的千言万语在脑海中浮浮沉沉,“跟你一块那人真不是东西,念在你心系……额亲闱,纯孝侍上,我,咳咳,吾暂且放汝归去。”
赫兰千河仔细分析着丁三的表情,对方显然已经有些懵,他一巴掌拍在丁三头顶:“汝之七魄,吾已收其三,七日后携瓜果来见,自有分晓……”
说完他紧张地盯着倒霉药农,全指望着他能被忽悠住。
丁三脸上恐惧转为惊疑,惊疑化作茫然:“啥?”
看来这个世界文教未开,知识普及率远不及地球,用同种语言也未必能交流。赫兰千河只好拎起他的衣领:“你七魄中三魄被我收了老子要你七天之后再过来不准告诉别人!”接着他把对方往地上一推搡:“七天之后带上供品,到时候自然放你完整回去,不然……”适时地扭出一个寒气逼人的笑容。
“是是是,”丁三脑袋往地里砸,“小的一定给老爷送大鱼大|肉、山珍海味……”
赫兰千河双手背负,森然道:“滚吧——”
丁三爬起来就跑。
“反了——下山的路在那边。”
“唉是是是是是……”掉个头接着跑。
五天应该够了吧?赫兰千河忧虑重重,既要学会附身,又得保证丁三不传出去给那个什么姓沈的汽修工知道。
“天生万物,继以道周。形气相转,晦明斡流……”叶雨信一手拿着本《东华经注》,一手背在身后,踱来踱去带着苏溪亭在内的一干新晋弟子念书。
今年春天进门的这批弟子们,每早需各人携一草蒲团,临川阁前院子里正坐捧书,琅琅诵读。
早已远离十二年应试教育的苏溪亭终于想起了曾经哈欠连着“子曰”、睡眼里全是的日子。瞪着白纸黑字,一脸苦大仇深。叶雨信低头看见了,以为她是困惑于字面意思,便道:“你们将将进门,天道变幻莫测,若是一时难以领悟也不打紧,但需牢记经书,日后自会有所得……”
啊……就是背诵全文的意思吧。苏溪亭的表情愈发愁苦。
“后日默写,明日旬休,”叶雨信走到众人面前,两手交垂,“师弟师妹各自抓紧。”
底下一片静默,眼中哀状不一。
“所以你要背这么多?”赫兰千河捏起半厘米厚的书页,“没事,纸比较厚,字体也大。”
苏溪亭的脸程崩溃状:“我一条工科狗,连《陋室铭》都背不齐,赫兰兄不如给我传授点经验让我打个小抄……”
“别想了,美国的学校抓作弊抓得也严。没那个技术,要我说你还是把每句首字的拼音抄在袖口,抓|住了就说是你家祖传装饰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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