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我等你。”谢长生低低的语音随着晚秋的风吹进王眉的耳中,城墙上猎猎的风声并没有使这声音消散,反而激起一阵阵的涡旋,打着旋儿地在王眉的耳蜗里百转千回起来……
迦叶一行八人经过半天的赶路,最终在长安城百多里外的森林里找到了一处荒废了的猎人小屋。
这屋子在外看上去不大,进去却着实宽敞,莫说八人只是做跏趺坐,就是横躺下来也都尽够了。迦叶看了看这木屋心底很是满意,不过三个去取路引的徒弟至少需要两年时光,他们八人不可能在此其间闭上这么久的生死关。
是以,迦叶问道:“慧心,你可知这方圆百里内可有人家?”
“徒儿这便去打探一番。”慧心也是个尽职的,闻言立马离开去打探了。剩下的几个徒弟便在迦叶的带领下,打起坐来。
这日下晚的时候,原本秋高气爽的天气,竟然逐渐阴暗了下来,随即一阵大风吹过,慧心恰在此时进入屋内,带来的消息与几里外传来的隆隆雷声交叠,让人一时间听不甚清。
“师父,距此地……,在西、南、东三个方向……有村……,此……入秋,这小屋……人应……也会前来。”
他的话虽然被雷声打断,显得断续,其内的意义却已经明确。迦叶点点头,示意慧心坐下来,然而慧心还没有走两步,豆大的雨点便从天而降,伴随着一阵狂风,吹得小屋周围树木的枝干发出哗哗的声响。
雨点儿打在小屋上,亦仿佛根根铁钉,咄咄之声一时间充斥着师徒八人的耳膜。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随着雨云越发接近,雨师仿佛为了泄尽一年来的愤懑,原本豆大的雨点儿已经连成了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这猎人的小屋本就是猎人入山林打猎歇脚的地方,不过是个暂居之所,自然没有修什么瓦顶,也没有注意什么防水防潮。
这屋外大雨倾盆,屋内的水流较之天河亦不逊色。师徒八人顿时面面相觑,迦叶从小住的即使不是宫室也是佛寺,出来修行,住的也都是山洞,这样的情景自是没有见过;萧博远从小锦衣玉食,面对这样的状况亦是束手无策;即使是出身劫匪的慧心,以往居住的房屋也至少是有了防雨层的瓦房,更别提剩下的几个出身皆不差的徒弟了。
偏偏时间最不等人,屋内几人面面相觑的短短几个瞬间,猎人小屋的房顶便已经有几根年久略腐的树干发出了断裂前的轻响。
“离开此间!”
迦叶率先发出一声轻喝,随即带着几个徒弟齐齐地向小屋唯一的出口处奔去,然而这风骤雨急之时,小屋显然也已经支持不了多久,就在最后一个慧然刚刚迈出屋门一步的时刻,一阵夹在狂风内的阴风吹来,慧然迈出的步子生生停在了半空,紧接着房内的一道横梁从天而降,直接压在了慧然的腰背之上。
其他几人听到慧然大叫扭身的时候,却正见到一抹黄光闪过,慧然的脖颈处血线便直接飚出数尺之远。而他人在喉间发出几声“喝喝”的声响后,手脚又连续几次抽搐,慧镜几人正想要返回,却骇然发现慧然所在,竟与他们不在一个空间之内,而时间,也在这一刻仿若静止。
屋内,慧然在眼睛翻了又翻后,终究没了气。
屋外,七人僧袍湿透,却及不上心间传来的冷意。
空间,再次接续。
时间,再次流动。
第三百七十八章 人心惶惶()
狂风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仅仅半个时辰,整个树林便再次安静了下来,甚至有阳光悄然透过树叶间的间隙照在了迦叶的身上。
若不是眼前残破的木屋,以及木屋里传出来的血腥气,迦叶几人甚至有一种错觉,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境罢了。然而,眼前不可辨驳的事实,却打碎了几人的幻想。
最终,萧博远出声道:
“师父,我们将师兄埋了吧。”
屋内,慧然的一双眼睛依旧圆睁,他脖颈上的血依旧在流,不知道这杀人的凶手用的是怎样的凶器,竟然能够令半个时辰后,慧然依旧如刚刚被隔断喉管一般。
王眉此时也已经收到了臧土传来的消息,她握着手中与臧土互通消息的竹简,脸上露出头痛的模样。她万万没有想到,臧土仅仅为了测试她给的阵法便率先杀了一人。这妖性果然难测……
然而,这突然的变数,倒是提供给了她另外一种思路。与其令这些人活在无聊枯燥的等待中,她不如让对方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才好。原本按照她的计划,这些人还能够安逸地过上十日,但是如今看来……
迦叶和六个徒弟在树林后的山上安葬了慧然。随后,住处再次成为了师徒七人的问题。作为苦行僧一脉,师徒几人都没有修习建屋享受的法术。目前看来,最快的方法便是将那猎人小屋重新修葺一番,再次住进去。
作为修者,几人到是没有慧然死在这小屋里面的心理阴影,只是这木屋实在破旧,再加上山中湿气重,其中很多充当支撑的原木已经腐朽,如今想要修缮到能够居住两年而再出人命,显然就要大修一番。
虽然,几人都不认为那日慧然的死真真就是个意外,但是就连迦叶在那一刻都没有摆脱当时空间与时间同时停滞带来的束缚,更不要提其他修为不如他的几人了。而师徒几人从西蜀一路向长安而来,除了那些因兵祸而避难的平民之外,也并没有与任何势力结下仇怨。
说起来,迦叶对于凶手的来头确实是没有任何头绪。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自己在闭关结束时候,福至心灵眼前闪过的那个紫衣小郎君。然而,自从那日以后,他便再没有与之相关的感应了。
即使他之后多次尝试,想要再次确认那小郎君的消息和身份,但如那一日那般清晰的情景却是再没有出现过了。
慧然之死虽然蹊跷,但是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师徒几人也只得将其放在一边。开始动手伐木建房。
然而这个过程却也并不顺利。师徒几人动手能力虽然不弱,可术业有专攻,几人在凡间虽然是高高在上的修者,可是如今做起木工活来,也并不是单靠冥想想一想,而后就能手到擒来的。
长安在入秋之后的天气一直不太稳定,常常出不了几日太阳,便开始下雨,有时候是如慧然死的那一日一般的阵雨,有时候却阴雨连绵数日,使得几人连生个篝火都被浓烟呛得灰头土脸。
不过几人到底苦行僧出身,这样过了十日,虽然没人面上都憔悴不少,精神却一直都很亢奋,尤其在看到眼前已经竖起四面围墙的木屋时,油然而生的成就感令慧心周身的黑气都消散了一些。
萧博远在最近这十日感觉到的消极思绪甚至都少了很多。然而,好景终究不长,就在第十一日上,存在感极低的慧儒在一次去取水的路上,再也没有回来。
当一天一夜后,其余六人终于发现不对劲,在距离河道不远处找到慧儒的时候,他的尸体早已经冰凉僵硬,死因依旧是喉管被割裂,他身边四散的水囊显示出他遇袭时候的慌张。他的尸体没有任何被移动过的痕迹,这里便是他身死的地方。
这地方距离六人一直在努力建造的小五也不过只有不到一里的距离,几人竟然连听都没有听到,甚至连迦叶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空气内灵气的波动。
慧儒同慧然一样,也已经是宁神后期(融合)的修者,修为虽然在修者间算不上顶高,但是在苍岚界这个金丹可以称为老祖,元婴已经成为传说的界面而言,想要这样不动声色地杀死两人。
一人还是在迦叶这样的佛修老祖面前,这便显得不同寻常了。依旧还活着的五个徒弟,出了萧博远面上只有凝重之外,其他人的面部表情都有所变化,区别只在多少罢了。
其中最冷静的慧镜这一次率先反应过来,他双手合十,平日里与慧儒关系颇为不错的他,此刻念起了往生经文,深奥晦涩的经文,以及慧镜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起,逐渐抚平了因为同伴死亡而造成的恐慌,在场的众僧随后一一醒了过来,随着慧镜一起念起经文。
随后的日子过得紧张而又压抑。猎人小屋在众僧的齐心合力下终究建了起来,可是连续的劳作、不定的天气,时刻被人盯着的死亡阴影令众人脾气都有些暴躁。幸而,时值收获的深秋,作为食素的僧侣,在这不缺乏野菇、野果的树林内,食物并不缺乏。
这也令最近受冷受冻的众位僧侣多了几分安慰。作为大师兄,慧心对此自是心中有数,为了缓和气氛,最终他与迦叶商量,在小屋洛城之日,大家休息一天,此日不提修行,不提佛法,只让大家轻松一天。
“希望这样一来,几位师弟的精神能够稍微有所放松。师父,那贼人杀了我们两人,此番大家精神放松,恐怕还会来袭,若事发突然,还请师父能够护住徒弟们一二。”
慧镜在得知可以自由安排一日后,皱了皱眉,却也没有明说反对,只是未雨绸缪地与迦叶商量道。
迦叶点了点头,之前对于两个徒弟莫名其妙的死去,他作为舍利后期的修者竟然丝毫没有起到应有的护持作用,他虽然不会自责,却也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要知道,他这样的修为,即使在摩罗佛宗内,也已经是高等的佛修了,如今却连几个人都护不住。
甚至,至今为止竟然连凶手的长相身形,有什么手段没有丝毫头绪,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所以,他才同意了慧心的建议,要剩余的徒弟放松一下,未必就没有以这些存活之人为诱饵的意思。
但是,这一日,发生的意外却并不仅仅是又有人死亡。
第三百七十九章 妖术()
萧博远坐在木屋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之下,夕阳红彤彤地照着他的脸,带来浑身的暖意。这一天的放松,并没有招来任何的杀意,似乎凶手并没有关注着他们几人的动向,然而萧博远知道,那股似有似无的杀意一直在他们周围,只不过一直没有行动罢了。
他略带冷漠地看着师兄弟们从战战兢兢到如今浑然放松,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五感通明以来,他越来越发现,自己对于生死的看法正在渐渐改变。对于死亡,他再没有了畏惧,对于活着,反而越发充满敬畏和惶恐。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比死人更让人放心,也没有比活人更让人警惕的了,不是吗?比如已经死去的慧然与慧儒便不会如同慧心慧镜一样,算计着将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来充当诱饵,从而让迦叶禅师找出凶手,方便他自己的安全。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在生死压力之下,这仅存的几人各有算计,却也难得清静和睦,萧博远不由自主地想。他并没有发现,他自己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一直都将自己置于旁观者的位置,全然没有慧心慧镜等人的担忧惧怕,甚至在最隐秘的心底,他还有了些许的期待——将这些自以为隐蔽的恶念消除干净的期待。
“大师兄,这叶子为什么和其他的叶子不同?”排行第四的慧成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捡起一片与周遭深黄发黑的叶片完全不同的绿色叶子。
“不要乱动!”慧心毕竟比较谨慎,他听见慧成声音的一刻便立即出声阻止道。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慧成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那片绿叶,而他人却一动不动地僵立在了原地,若不是他手中那片叶子被风吹落地面,慧成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所有人都会还以为,他不过是站在原地欣赏叶片罢了。
“四师弟,你……”慧真平日里因与慧成年龄相近,因而关系最为要好,此时自然关心地上前,却在绕到慧成面前的一刻骤然尖叫出声:“啊!!!!四师弟!!!!!!”
慧真虽然尖叫,但是却依旧谨慎地没有触摸到慧成的尸体,听到他的尖叫,迦叶、慧心、慧镜以及距离最远的萧博远纷纷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急忙赶了过去。
四人绕过慧成的背后,站到慧成面前的一刻,心下都不由一跳。只见慧成的双眼圆睁,从眼眶下方两道血泪向下不停地流淌,就在几人刚刚站到他面前的一刻,从慧成的鼻子里两道红红的血迹留了下来。
同一时间,萧博远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惊醒,他指着慧成脚下的一片翠绿道:“你们看!”
众人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慧成的血正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原本深黄色的落叶,竟然一瞬间变得翠绿起来,然而这一幕仿佛有生命一般。越来越多的叶子变得翠绿,而慧成身上的血已经并不止从七窍向外流动。
他的身上发出噗噗的轻微声响,不断有血管从他的四肢,躯干爆裂,带着他充满佛力的鲜血被这爆裂的力量推着向外扩散,迦叶瞬间以佛力将身后的徒弟们护住,同时本能地手臂一扬,便将慧成依旧再不断洒血的尸体推了出去。
“别!”萧博远情急下喊出声来,却终究没有迦叶的本能快。
迦叶毕竟是舍利后期的修者,虽然不过就是本能地一推,却已经?将慧成的尸体推出几丈远,而这过程中,慧成尸体的血管依旧在爆裂,而他尸体经过的落叶、树木都被他的鲜血浸染。
随之而来的变化令迦叶都不得不目瞪口呆:那些落叶,不论是否已经快要腐朽化作尘泥,在被慧成的鲜血一染之下,立刻都便得青翠欲滴,犹如刚刚生出的新叶一般娇嫩;那些树木在慧成的血染上时,却以极快地速度变得干枯衰老,甚至沾染了慧成血液最多的一棵参天大树,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接咔嚓一声,从树干中部断裂。
从断裂的部分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可几息前还着茁壮康健的树木竟然已经从树心被腐蚀,只剩下了最外围的一层枯木。
“师父!这是什么法术?!不!这定是妖术!!定是妖术!!师父!你能克制的!是不是?!师父!我们的佛法一定能克制这种邪术的?!对不对!!”
最先看见慧成惨像的慧真率先发问,他几乎语无伦次地向迦叶求证,仿佛迦叶就是他现在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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