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人犯了滔天大罪,惹得他心情不爽。
“你可知罪?”
层层台阶之下,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伏于烟云之间。
声音虔诚:“化月知罪。”悦耳又清冷。
玉帝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怒气无处发泄。
他闷闷地想,这小仙好大的胆子,明知私自下凡是天庭重罪,竟冒着天大的风险,放了那上世作恶,最终自食其果的九尾妖狐下凡。
若非赤脚大仙喝醉了酒,路过那鸟不拉屎的狐狸洞,被门前石子劈了指甲,这才一屁股跌了进去,怕是无人发现空桐白不见了踪影。
偏这镇妖仙还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笑了笑,取了坛自酿的海棠酒,被关押的日子里乐得其所。
“那小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仙途都不顾了!”
“回陛下,只是看她可怜。”女子淡淡道:“上世她凡间姻缘未果,便被您绑上天庭,郁郁寡欢五十年。我为她亲手养大,于心不忍,制了汤药,除去她的记忆。这些,您都十分清楚……”
“您说迟早让她下凡,可三百年过去,陛下对她不闻不问。她爱的那个男人,已经等了整整六年,为了找寻她,孤身一人在元村奋战。小仙闻之,心中大恸,这才私自将空桐白踢下了天庭。归根结底,这是我一人的错,与空桐白无关。”
玉帝老脸通红:“你、你这是在指责朕,不该让这罪妖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小仙不敢。”
“她为一个凡间男人,弄丢‘镇妖灵石’和‘狐图’,单凭这两项罪责,朕只叫它不准踏出狐狸洞一步,已是不错!再说,朕日理万机,她一个小妖,朕一时忘了也在情理之中,你敢拿她指责朕?”
没等化月说话,又气呼呼道:“那‘镇妖灵石’,已是搅得兰国鸡犬不宁。两朝太监元和兴,以为自己得了神力,聚集无辜百姓,试图打破人间和平!‘狐图’乃仙狐山镇山之宝,如今又不知所踪。你化月可知,那宝物凡人若得之,便可得天下?到时,人间便是血雨腥风啊!”
黑了脸,“朕恨不得将这小妖千刀万剐!”
“陛下。”化月抬眸,眼神里透着坚毅,“您也看见了,空桐白下凡这段日子里,并未杀生。她本性善良,不会对凡人构成威胁。化月只盼,她圆了前世姻缘,再将丢失宝物寻到手,以将功赎罪。”
“天上一百年,人间两年。空桐白等了三百年,沈无颜又等得了人间几年?凡人不若天上仙,可仙身不老,这对苦命鸳鸯人各一方,便是陛下您想看到的么?”
“那沈无颜虽是皇帝的胞弟,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空桐白为了救他,在雪地里死去,他便抛弃兰国一切,在雪地里苦等了六年!如今二人终于重逢,化月相信陛下您,不会阻拦的。”
“如若她为情不择手段,再违反天庭规矩,当如何?”
“陛下不如派各方仙人指点,一来,告诉她下凡的目的,是为找寻丢失的宝物;二来,也好鞭策警醒她,勿像前世那般,误入歧途。”
玉帝不再说话,来回踱步,似在沉吟。半晌道,“依你之见,她的记忆,朕应当叫她想起来?”
化月垂眸,眸光一闪,做出更恭敬的模样,“小仙以为,不必。慧极必伤,强极则辱。乍然恢复前世记忆,她或悲或喜,都会失去正确的判断。”
玉帝冷哼一声,眯起眸子:“那便听你的,朕派土地,先会一会那小妖。若她杀生,朕定不轻饶!”
“还有你,私放妖孽,重罚难逃。”
闻言,化月轻轻一笑,纠结的眉宇终于缓缓敛开,“小仙……谢过陛下。”
倾画,不要让我失望。
——
此时的空桐白并不知道,她的任务,已经不再是无颜吩咐她的,那般简单了。
她和李校尉快马加鞭,一天后,达到叫做“彰城”的地方。
李校尉从不寒乡就不待见她,出了不寒乡,对她的态度更是不屑。
“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距离兰都还有多远?”
面对她这些正常人都会好奇的问题,李校尉冷冷回头:“你废话真多,闭嘴。”空桐白也不与他呛嘴,笑眯眯的记在心里,准备找个契机,再将这自恃高人一等的校尉,狠狠地修理一番。
到达彰城的当天晚上,空桐白找到了这个契机。
因为天色已晚,客栈都灭灯打烊了,李校尉毕竟是堂堂校尉,哪怕化身为普通百姓,校尉的傲气尤在心里,根本不愿做敲门喊人这般掉价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找一个亮着灯的客栈,然后堂堂正正走进去,再将银子哗啦往前台一方,意气风发地吆喝,“住店!”这才配得上他的身段。
偏偏彰城是个不发达的小县城,客栈都寥寥无几,更别提整夜笙歌欢迎宾客了。
从城门走到了城尾,空桐白打了不知多少个哈欠。瞥眼瞧身边的马,都半阖着眼皮,直打蔫。
李校尉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爷就不信了,找不着?”
空桐白笑呵呵地道:“照你这么找,睡大街吧你。”便环顾四周。
看到旁边黑漆漆的客栈,她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对着大门敲了敲,“有人吗?”接着使出自己百折不挠顽强不屈的毅力,一声接一声,不耐烦地喊,“我们要住店,麻烦开下门!”
李校尉环胸靠在马背上,冷眼瞧着,心想,她若能把掌柜的喊出来,算她有本事!
皇天不负苦心人,好几分钟后,空桐白终于听到门闩被卸下的声音。
“吱呀。”门被推开。
一个衣服凌乱的店小二,揉揉眼睛,“住店?几位啊。”
空桐白听他的态度还算友好,笑嘻嘻道,“大晚上的,打扰啦。”斜瞥一眼李校尉,贼兮兮地贴着他耳朵道,“我身后这大表弟啊,脑子有问题,非得晚上出来数星星。天都这么晚了,实在没地儿住,您看?”
店小二见她笑得诚恳,内心的怨言赫然压了下去,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后退了几步,“没事没事,二位快请进。”
空桐白微笑,神气的伸出一根手指头,说得诚恳:“只有一位。”
第三十章 李校尉的傲气()
李校尉听到她说只有一个人,怒不可遏,“喂,你!”
店小二同13情地瞥了眼“大表弟”。
空桐白翻了个白眼,完美的挡住店小二的视线。她笑眯眯地把门掩上,从袖子里拿出一串盘缠,“还有两匹马,拜托您了。我大表弟脑子有问题,让他清醒清醒吧。”懒洋洋拨了拨头发,悠然上了二楼。
盘缠在她这儿,李校尉想怎么样都不行,只能在下面孤零零站着,对二楼窗户破口大骂。什么卑鄙无情,什么迷惑将军,这些词汇都甩了出来。
客栈里还有别的客人,被他吵醒,纷纷开了窗户,“脑子有病吧!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了!”锅碗瓢盆纷纷扔了下来。
李校尉吃了憋,月光之下,脸黑成锅底。
店小二牵过两匹马的时候,默默看他一眼,十分同情。
女人心海底针,谁让你得罪了女人?
整个过程中,空桐白站在窗前轻笑,撑着下巴瞧着。慵懒惬意,像个被顺了毛,心情畅快的狐狸。
月色之下,对上李校尉杀人般狠毒的目光,她歪头,一副极为狡猾的样子,“您要是接着摆您的架子,那就接着站在那里好咯。我知道,您堂堂李校尉,可有骨气了。”说完,从高空丢出一串钱,没看他的脸色,哼着歌,重重关上窗户。
反正狄晔要他平安护送自己到兰都,就相当于她有护身符。他能拿她怎么样?
“我啊,可不是什么好妖……记仇着呢。”
小小锉了李校尉的傲气,她舒舒服服的在浴桶里洗了个澡。神清气爽,皮肤都白了一圈。
这晚,她做了美梦。
第二天,空桐白是在雷声中惊醒的。将被子掀开,凉气袭来,她忍不住抱肘。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她寻思着,这么大的雨,看来行程要耽搁了。
人觉得冷,第一反应,自然是往身上披衣服。她看了眼桌子,无颜的黑色斗篷,整整齐齐叠在上面。眼神一暖,跟看宝贝似的,不舍得往身上披。
想了想,笑逐颜开,“还是喝酒去吧。”将无颜的斗篷收好,便走出客房。
楼下的凉气更甚,空桐白刚迫不及待想点一坛酒,就看见李校尉坐在桌子前,正仰头灌酒喝。脚下的酒坛约莫四五个,也不知他在这喝了多久。
他有什么可愁的?空桐白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愁梦中佳人已变,愁佳人可望不可得,愁自己爱上兄弟之妻,愁对不住兄弟之情?
她眨眨眼,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唔……对不起。”空荡荡的酒坛磕在桌上,李校尉脑袋摇晃,显然醉的不轻。手一摊,脑袋倒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空桐白转向店小二:“再来两坛。”撇撇嘴,掏出一些钱,“再给他开间房,免得说我欺负人。”
“好嘞。”店小二笑得开心,似乎想起什么一样,又对她道,“……您这大表弟风中冻了一夜,估摸是清醒了。瞧瞧,开始想姑娘了。”
空桐白把一坛酒放到了李校尉所的桌子上,好奇地啊了一声,“想姑娘?”
“是啊。叫秋什么的……”
空桐白啧声摇头。
也不知狄晔和叶无秋,能不能顺利解开误会啊。
抱着另外一坛,她缓缓进了房间。
撑着下巴小酌几杯,手一挥,光一闪,她变出三个陶人。一个是化月,一个是空桐,还有一个是无颜。
她握着化月的陶人,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握住空桐的,好一会儿,她都没出声。
握住无颜的陶人后,竟是莫名其妙的火大,猛然就丢进剩下半坛酒里,嘴里含糊不清却振振有词,“让你不跟我一起出来!”
“让、让你上辈子——”
“不对,我为什么要说上辈子?”
“啊还有你,流氓混蛋……叶欢!”
……
正在崇门的某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过了一会儿,空桐白见剩下的酒没法喝了,起身飞出窗户,准备去找点乐子。
几分钟后,她落在一家客栈门前。里面客人爆满,巨大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别处,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
里面传出声音,“上回我们说到,玉和大长公主和驸马夏侯文,在兰园内相遇……”
有人在说书。醒木哐当一拍,嘴里浓厚的腔调,霎时勾起人一听究竟的欲望。
客栈安静下来。
空桐白听到“玉和大长公主”这几个字,想起在藏书阁看到半截的卷轴。她虽然不认识这个公主,但她的另一半的故事,着实叫她心痒好奇。
便是大步垮了进去。哪想,立刻有一只手拦住她。
是个贼眉鼠眼的店小二,头上包着松松垮垮的头巾,滑稽而亲切,张口便道,“一看就是生面孔,外地来的吧?”
面前的人儿,十六七岁模样,巴掌大的小脸儿姣好纯净。头发柔顺披散,一袭白色布裙泛黄繁重,衬得她文静乖巧。
双忽闪忽闪的大眼,泛着好奇的光——嗯,一看便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当下清了清嗓子,傲慢地扬起下巴:“咱们东花客栈,钱,听书得叫三两银子。这是规矩。”
“哦,给。”空桐不疑有他,掏出三两银子就塞他手里。
将钱揣进兜里,店小二眉开眼笑,“客官,您请、请。”
其他听书的人笑而不语,也不知在笑什么。
“小二!”突然,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二人身后,表情不悦,“三两?咱们客栈听书,何时这么贵?还不把多余的银两还给人家——”
“那个,乔掌柜,我……”店小二没想到自己被当场抓包,苦着脸恳求,“我错了还不成吗,这就给、这就给。”只好摸摸鼻子,取出二两,又塞给了空桐白。
空桐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顿时瞪着店小二,“喂,你怎么这样啊?”
“这位姑娘,小二不懂事,别和他计较。”掌柜的忙道,“回去,我一定多加管教。”
空桐白气呼呼的闭上嘴,打量起这位乔掌柜。
一袭宝蓝色交领褙子,尽显温婉。柔和的五官,夹杂几分经商人的睿智。长发规整挽起,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看便是个保守而规矩的人。
偏偏一开口,十分大方:“不如一起去旁边的金银阁,选一套衣服?也算给姑娘你赔罪了。”
此话一出,顿时好多人连书也不听了,“哎哟,掌柜的出手就是大方,能不能也带我去啊!”
掌柜的调侃道:“别说,你们一群小伙子,穿上女装,定然美若天仙。”
大家哈哈大笑:“天大的好机会。不过,还是算了吧。”
这时,抠门的店小二,哭丧着脸:“乔掌柜,我错了,您使不得呀!”
似乎于情于理,空桐白应该接受掌柜的好意。但她迷茫地看了乔掌柜一眼,笑嘻嘻道:“您的好意我心领,可我只想听书。”
“听书?”乔掌柜惊讶地看了眼她,“你看看你这身衣服,多久的了,还是冬天的款式吧?若是想听书,回头我叫老李再给你讲,你看这样如何?”
空桐白见她目光真诚,觉得人家话都说成这样,再推,倒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了。而且还不用花听书钱,自己不亏。
第三十一章 热心肠的乔掌柜()
出了东花客栈,空桐白果真被领去了隔壁。
这是一家叫做“金银13斋”的服饰店。华丽长裙平铺在墙,琳琅首饰长摆柜前。艳丽朱红,深浓紫色,浓郁鹅黄,靓丽靛蓝,还有熠熠发光的首饰,如同享受一场色彩盛宴,即便原先并没有挑选的欲望,也不知不觉为之吸引。
东花客栈跟金银斋只一墙之隔,两家老板平日少不了往来,自然关系熟悉。
一进门,乔掌柜就拉着无措的空桐白走进去,冲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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