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安爬起身时,只听十几步外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是疯了吗?讲不讲道理?都给你跪下了还要怎样?!”那女鬼已重新聚拢,看上去憔悴了不少,连周身黑雾都变淡了,可神情却恶狠狠的,语气再无之前的轻柔。
步安冷笑道:“说什么买你便是救你,被你害死那些人,哪个不是像我这般把你买来的!你今日装得清纯无辜,是怕我吸了你吧?!”
女鬼不甘示弱地挑衅道:“那你倒是来吸……”
吸字刚吐出口,便有狂风袭来,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只见女鬼所在位置丈许开外的稻田里,被足有水缸粗的大树树干砸出一道深坑,几乎连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密密麻麻的大树枝丫后面,传来素素的尖叫声:“砸死你!砸死你!砸死你!”每一声“砸死你”响起,树干都会被举起又砸落——这被鬼吓到了的小丫头,因为救公子心切又不敢凑近,竟然折了棵树来当棍子使了!
虽然她一次也没砸中,那女鬼却也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又是“嘎啦”一声巨响,大树终于禁不起这么砸,从中间开裂折断,素素惊呼一声,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官道旁的稻田里刚下过雨,要不然只凭这几下,大概早已经灰尘满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步安心说,这小丫头发起疯来实在太夸张,砸死鬼之前,说不定已经将自家公子砸死了。
他正要出声阻止,女鬼却先一步受不了了。
“你们主仆俩都有病吧!有这么一言不合就打的吗?!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当真灭杀了我,那三千两银子不就白花了吗?!”女鬼抓狂喊道。
步安觉得她应该真是被逼急了,不像装出来的,高喊一声:“素素别闹!我先跟她谈谈!”又朝女鬼道:“还不是你装神弄鬼在前,惺惺作态在后吗?”
“我本来就是鬼!哪来的装神弄鬼?!”女鬼气道:“你先前文绉绉写诗作对,我自然要投你所好!谁知你私底下是这副嘴脸?!”
这女鬼修炼了一千多年,别的没炼成,倒练出伶牙利齿来了?步安摇头道:“别废话!你究竟是什么鬼?为何能吸收阴气,又为何能跑出这内甲?”
“我自记事起便是山中女鬼,人家称我魑魅,我也不知为何。”女鬼斜眼看天,气呼呼道。
“之前为何不直说?”步安皱眉道。
“谁不想有个好听的来历……我见你也是文人雅士,便琢磨半天,编了个池眉的名字。”女鬼满脸怨气道:“我每夜都能离开这软甲,只是走不出四十九步开外;至于吸收阴气,是那小道士炼器的本事,与我无关。”
“你随这内甲修炼了千余年,为何还这么弱?”步安又问。
“你当鬼修是那么简单的吗?”女鬼道:“世间阴魂皆有残念,吞噬得多了,便会神智混乱。胡乱吞噬,纵使修作鬼雄,也非我所愿。”
步安知道这女鬼至少在这点上没骗人,晴山有鬼仆影龛,因此步安早就听说,鬼魂修行比世人修行还要难。
修行人吸收的是灵气,而灵气是生人七魄所化,魄只保留了极少的生前意念,况且只有与修行人最契合的灵才会滋养命灵,因此修行人再怎么修行也不会失去本心。
而世人死后所化残魂保留了生前绝大多数意念,因此阴魂互相吞噬,只会越来越疯狂,到最后无数魂念纠结在一起,便成了几乎没有意识,只剩下吞噬本能的魂团。
正因为这样,生前性情极坚定的人,死后鬼魂能够抑制住吞噬的本能,每吞一丝阴魂,都会花很长的时间来巩固本心,驱散被吞噬的残魂意念。
影龛便是这样的一只鬼,看来眼前这女鬼也是。
当然,阴魂吞噬也有一个例外,那便是柳店镇上的情况——这是从柳店回到越州后,张瞎子告诉步安的。
所谓阴煞之地和聚阴之穴截然不同——聚阴之穴是地底阴魂通向人世间的**,寻常阴魂离不了**太远;阴煞之地则是阴魂的炼狱——不是炼化阴魂,而是炼化残念。
各种残念交织的阴魂,可以在阴煞之地炼去弱小的杂念,只留主魂意念。但因为主魂的意念也同时在被炼化,因此长居阴煞之地的阴魂都会显得较为木讷——好比一群意念同时挨揍,弱小的意念全被揍死,最强的那个勉强活下来也被打傻了。
阴煞之地出没不定,通常某一处阴煞只会维持数十年,最长不过一两百年,在它存在的岁月里,附近阴魂能够感知到这处阴煞,涌而争夺。
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变强的同时变笨,因此比普通阴魂更有意志和智慧的鬼修,通常不愿踏入阴煞之地。
而阴魂吞噬生肉,则有另一种作用。
一念及此,步安便问道:“你是怎么害死这套内甲的前主人的?”
第143章 一妖一鬼两女仆()
第144章 主坏仆刁斗心计()
“你既然认我为主,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哪有奴仆跟主人斗嘴的?”步安瞪着她道。
女鬼长得极妖娆,周身袒露,白晃晃红殷殷煞是勾人,可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床头,非但没点规矩,连羞耻心都没有。
“千余年来,此甲不知换了多少主人,却都是些粗人。我今日见你玉树临风,甚是温雅,心中大喜,也想学学戏文中的精怪狐妖,做个乖巧温婉的贴身鬼仆。”女鬼哼道:“谁知你私下里比那些粗汉还要凶恶。”
照她的意思,倒像是步安剥夺了她做个乖巧鬼仆的机会了。这女鬼简直是个戏精,步安也懒得跟她斗嘴,冷冷威胁道:“这么说,你是不怕我将你沉江投海了咯?”
女鬼闻言露出惊恐之色,紧接着却咯咯咯笑了起来,掩嘴道:“你舍得吗?”
“区区三千两银子,你猜我舍不舍得?”步安反问她。
“银子自然是小事,可主人身负噬魂法术,怎么舍得抛下这件能够吸收天地阴气的鬼甲?”女鬼有恃无恐般笑道。
原来被她捏住软肋了,步安一脸轻松地摇头道:“如今邪月临世,我还缺这点阴气吗?况且留你这么个磨人的女鬼在身旁,便要将素素吓得魂不附体……你不妨猜猜看,留她或是留你,我会选哪一个?”
女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紧接着又微微一笑,拿媚眼瞟着步安道:“那小丫头不解风情,我却能让公子夜夜欲仙欲死……”
步安心说,老子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至于被你这女鬼迷住,冷笑道:“你让我欲仙欲死?还是我叫你魂飞鬼散?”
“主人收了法术便是。”女鬼笑得妩媚。
“谁跟你说这是法术了?”步安板着脸问道。
女鬼好奇道:“莫不是一沾上了鬼便要吞噬的?”
步安勾勾手指道:“你自己来试嘛。”
女鬼又笑嘻嘻道:“魑魅行事神不知鬼不觉,主人必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你自己都说,参昉造这软甲,是要勾人作恶的。我眼下还不算是大恶人,也没有要做恶的打算,思忖许久,还是觉得该把这软甲给扔了,防患于未然。”步安盯着女鬼道。
女鬼想了想道:“那便扔了罢。”
嘿……同样自称奴仆,可这女鬼比素素的道行不知深到哪里去了,她做出这付无所谓的样子,自然是赌新主人不舍得扔掉她。
“沉江投海还不够,你既然能从甲中出来,大概有本事将它拖回岸上;掩埋地底也是一样的道理。”步安自言自语道:“既然要永绝后患,不如把这软甲带去阴煞之地,好好熬炼一番。”
女鬼冷眼看着步安,突然道:“假使你当真这么果决,又何必说与我听?你既不必吓唬我,也不用担心我来害你。那小道士造器之时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这软甲一经认主,我便对新主人生不起坏心。”
果然是活了一千多年的女鬼,竟然一猜就中。步安确实是在吓唬她,原因也确实是担心她不服管教,甚至反噬主人。
“本可以温情脉脉,主恩仆忠的美事,非要弄成这等模样。”女鬼摇头道:“真是无趣。”
步安翻翻白眼,心说这女鬼要么心机太深,眼下仍旧在演;要么是听过太多人鬼故事,入戏太深;又或者这件内甲的前主人们确实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莽汉,以至于这女鬼好不容易等到个翩翩佳公子,少女心泛滥了。
步安冷冷笑道:“主恩仆忠就算了,人鬼殊途,你我能各取所需,就不错了。”
女鬼神情似乎有些不爽,气呼呼道:“那小丫头非妖即神,你为何对她关心备至,说话都柔声细气的?”
这是吃醋了?步安一阵恶寒,摇头道:“你起先编了谎话来诓骗我,被拆穿之后,又一副‘都怪我坏了你好事’的口气,叫我怎么敢信你?”
“那小丫头不也有事瞒着你不说吗?你们骑在马上说的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女鬼忿忿道。
“素素不肯说便不肯说了,却终归没有编了故事来唬我。”步安道。
“还不都是一样。”女鬼扭着腰肢转过身去,“依我看,你无非喜欢小妖,瞧不上鬼罢了。”
怎么扯到种族歧视上来了?!步安实在吃不消这戏精女鬼,摆摆手道:“懒得跟你计较,我要睡了,你爱干嘛干嘛去吧。”
他只脱了外面长衫,穿着铁线软甲钻上了床,拉起被子盖住全身,然后瞥了一眼床前女鬼,道:“你不想我被吸干的话,最好离我远些。”
女鬼轻哼一声,神情像是在说:谁稀罕?
步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女鬼已不知去向。他轻喊了一声:“把油灯吹了。”紧接着屋子里便彻底暗了下来。
跟一个女鬼共处一室,步安终归不怎么习惯,辗转反侧之间,他琢磨着以后该怎么安抚素素。
这小丫头知道魑魅软甲里住着一只鬼,假如回了越州还是这付紧张兮兮的样子,难免被张瞎子他们瞧出端倪。
骗她女鬼已经跑了?或是告诉她,眼下这女鬼已经成了她家公子的鬼仆,因此没什么可怕的了?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步安叹了口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又睁开眼睛。
别说素素,就是他自己都有点没拧L煜门眵西认衷谠谀亩K挡欢ň驮诩复缰猓壅稣龆⒆抛约骸�
“喂……”他忍不住喊道。
“嗯?”女鬼的声音从房间一侧传来,这或多或少让步安感觉好受了些。
“你留意着点,要是有官兵进了镇子,提前跟我说一声。”步安叮嘱道。
“你既然担心他们追上来,干嘛不一口气跑远些?”女鬼不爽道。
“你懂什么?我是担心他们不来这客栈盘查。”步安答道。
女鬼想了想才道:“你故意在这镇上投宿,以示坦荡?”
“老和尚、宋国公和藩台大人都知道我傍晚出的杭州城,稍加盘查就知道我出了杭州东门,再算算时间,又能料定我走不远。今晚城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官兵必定要布下天罗地网,我若插翅而飞了,岂不自惹嫌疑?”
第145章 步爷回了越州城()
步安一觉睡下去,醒来时阳光已经从房间朝南的窗子缝隙里照了进来。
他穿戴整齐,推窗看了一眼天边喷薄的朝霞和小镇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长长吸了一口深秋冷冽而清爽的空气。
日头既已升起,女鬼魑魅想必已经回到软甲中去,步安掩上窗门,试着招呼一声,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女鬼白昼时不但被禁足甲中,就连开口说句话都不行。
步安正纳闷官兵为什么没来镇上盘查,只见床边简陋的榆木桌案上,搁着一张纸,纸上留着一行字,字迹不行不草,有种诡异阴森的气质。
“夜半来人,持督使腰牌,问过店家,便即离去。”
步安隐约觉得这行字有些奇怪,伸手去摸时,那墨迹化作一丝微凉的气息从他手指上钻进体内。竟是用阴气写成的字!
有了这女鬼,许多事情还真是方便了不少,步安也不得不承认,女鬼说的没错,他的确舍不得扔掉这件内甲。恐怕以前历任甲主,也是抵挡不了这诱惑,才一步步走进了参昉设下的恶作剧圈套。
步安微微一笑,心说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参昉机关算尽太聪明,怎奈何世上有人非但不惧阴气,还求之不得,多多益善。
这天上午,他故意留在镇上,吃过早饭,买了些野茶和山核桃。坐在露天茶肆里,跟卖茶的老汉闲聊。
素素得知那女鬼白天出不来,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步安身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听话乖巧,只是时不时要发会儿呆。
卖茶老汉见步安儒生打扮,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之后见这小书生丝毫没有架子,才打开了话匣子。
老汉说,邪月一来,人心惶惶,镇上有两家富户竟将祖宗传下来的田舍都卖了,举家搬去了杭州城;也有外乡人贪图田价低贱,买田买地在此落户。外乡人来得多了,镇上不太平。
又说,这附近十里八乡,家家养蚕织丝,眼下行路艰难,客商少了,丝绸难卖,日子不比往年。但县衙官差们前些日子来收秋粮时,传了县太爷的话,道是邪月不久。
说到这里,老汉叹道:“只怕知县老爷不曾说过这样的话,是那些黑心差役们为了收粮便利,瞎编乱造的。”
步安摇头笑笑,问老汉谁家有今年新织的丝绸卖,接着便由老汉领着去镇上转了一圈,挑看着顺眼的各买了几尺。
吃过了中午饭,步安结清房钱,带着素素施施然离开镇子,往东南方向去。
之后几日,他带着素素游山玩水,练剑之余,还要给她做些思想工作。
素素大概也怕那女鬼把公子抢走了,几天下来,夜里也敢壮着胆跟在步安身边,只是拽着步安的手掌上湿乎乎的全是手汗。
这年头男风正盛,寻常念书人带个眉清目秀的童子在身边,多少有些不足于外人道的趣味。因此主人与书童牵着手游街过市,也算不上出格。只不过素素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作为书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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