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争一时意气,还不如安心养望。
……
……
步安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过,可送走屠瑶一行后,仍觉得有些心事放不下。
兜里那枚“仙丹”得找个人看看,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神效。
他蹭鬼修行似乎到了临近晋升的关头,但这也有些麻烦,记得邓小闲和张瞎子晋升时都有灵气覆体、坐而忘物的时候,万一神力修行晋升时也有异象,被人看见可就麻烦了。
另外,如何把破了拜月教的名声转化为好处,也是当前要务。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踱步回阜平街,路上不时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就会喊一声“步爷”。步安一一拱手致意,后来被喊得烦了,索性低头疾行,心想着得赶快弄一条围巾或者口罩来蒙住脸,否则往后想干点坏事都不行了。
快到七司门口时,迎面被人挡了下来,步安一抬头见是玲珑坊的花易寒花姑娘,笑道:“我正要去找你。”
花易寒本来准备了好多开场白,却被他这一句“正要找你”说得不知该怎么接了,仓促间应道:“我也正要找你。”
步安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嘛,不是找我,你跑来阜平街干嘛,当街挡下我又是干嘛。当下也不废话,直接领着花易寒去了七司衙门。
仍旧是那间搭配不伦不类的前厅,这一回花易寒姑娘的观感却又变了,似乎觉得唯有这样不拘一格的布置,才符合这位“七司步爷”不按常理行事的风格。
步安问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花姑娘说:“我怕你被人坑了都不自知,越州知府刘老大人已经把北门平乱拜月教的事情知会了江南东道提刑按察使司,根本没有提你。”
步安笑了笑道:“花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上回你为我定计上中下三策,不会是因为喜欢上了我吧?”
他见花易寒面色愕然,笑得更畅快了:“当然不会,所以你是对我有所图谋……”
花易寒毕竟不是不经世事的懵懂少女,接连被他戏耍,反而镇静下来,微笑着回应道:“那你是希望我喜欢上了你呢?还是对你有所图谋呢?”
“都差不多……”步安知道花易寒讲得是利益,而不是感情,但也不说穿,只摊摊手道:“就是想问问花姑娘,我这条船要出港了,你上不上船?”
“上船怎么说?不上船又怎么说?”花易寒微微皱眉道。
“不上船便就此别过,江湖相忘;上船的话……就该买船票了。”步安道。
“你总得告诉我,你这趟船要往哪儿开,我才好打算吧?”花易寒道。
两人互相打着哑谜,却都心中了然。
步安的意思是说:你上回给我定下上中下三策,我现在决定开始干了,你跟不跟?跟的话,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花易寒的问题是:你都不说清楚目标,我怎么决定跟不跟?
步安当然不会说,我眼下也没想清楚,或者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但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因此他只是微微一笑,道:“花姑娘,第一回是你上门来找我,第二回是请我去玲珑坊赴宴,眼下也是第三回了,昔日刘玄德三顾茅庐是为了请卧龙出山,到了我们这里,怎么反过来了。”
花易寒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当然不是觉得尴尬,而是兴奋与激动。
“现在我们来谈谈船票吧。”她说。
第114章 又见三策上中下()
花易寒会激动,是因为步安的话正中她的下怀。
自春秋战国以降,纵横家早已衰落,鬼谷子之后,最能体现纵横精神的人,反而是定计三分天下,说服东吴抗魏的杂家诸葛孔明。
在花易寒看来,这三顾茅庐的比喻,除了说明步安志在天下以外,同时也是对她的提醒:纵横家不奉定主,孔明却为蜀汉鞠躬尽瘁,这是劝她不要朝秦暮楚。
以他眼下的处境,这种劝告似乎显得太过自信,但这恰恰符合花易寒对枭雄的认识。
事实上,步安只是想要圆滑一些,既让花姑娘有个盼头,也为自己留着余地。毕竟说一句三顾茅庐,不至于被按上意欲揭竿造反的罪名。他哪里想得到,花姑娘会从这几句话里听出这么多内容来。
事实上,花姑娘年纪轻轻就能做上越州玲珑坊的坊主,自然有她过人的地方,只不过她在步安面前,一步错步步错,已经完全乱了。
玲珑坊是归根结底是靠“情报”吃饭的,收集情报,分析情报,得出结论,继而利用这些结论牟利。
花易寒第一次来见步安时,她所有掌握的情报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个为了报仇,卧薪尝胆、处心积虑又有些自以为是的才子。
因此花易寒用一句“你有心机却无格局”来当头棒喝,与那些纵横家们危言吓唬国君是一样的道理。纵横家掌握了国君的心理,知道他们怕死了秦国;花易寒自以为掌握了步安的心理,知道他一心想要报仇。
那一回她显然错了,因为她再怎么分析步安这个人,也绝想不到他是穿越来的(花姑娘的世界观里头没有穿越这个概念)。少了这条最关键的信息,所有分析的结果自然大错特错,这不怪花易寒,换了别人在她这个位置也是一样,甚至未必有她做得好。
譬如说,她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便能立刻调整思路,又放低身段去找孙掌柜商量,甚至在步安面前不惜牺牲色相——她设宴款待那次,时不时跟步安有肢体接触,当然是有意为之,只不过被晴山搅和了。
凡此种种,难免令步安低估了这位花姑娘,他递来的橄榄枝,一定意义上也是冲着玲珑坊,而不是她这个人。
所以,当他听到花姑娘所准备的“船票”时,不禁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花姑娘说:“如今天下一统,但邪月临世乱世将至,只要能赶在群雄逐鹿之前,做上了叱咤一方的大员,便是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如今步公子既然决定要踏进官场,便要想好先拜哪一座山头。令师屠瑶的父亲是当朝右相,这山高是高,可近来却有些隐患,公子若摆明了是右相的人,一时能得便利,不日或有大患……令师素来有聪颖之名,想必也会故意避嫌。”
步安心说,原来屠瑶说麻烦,不是嫌替他出头麻烦,而是怕给他招来麻烦,心中不免又升起一丝感激。
花姑娘又说:“公子是天姥学子,但平乱拜月教的职责却是落在了曲阜书院,你若是以天姥学子的身份入场,恐怕第一步便有波折,况且天姥书院早已式微,往后在官场上也给不了你多少助力。”
这话屠瑶已经说过,因此步安只点点头,就等着花姑娘说下去。
“步公子……易寒有上中下三策,你要听哪一个?”
这姑娘中毒太深,真把自己当孔明了,步安摆摆手道:“你别故弄玄虚,都有哪三策,一起说出来吧。”
“下策便是一座山头都不拜,只去做了武官,凭战功晋升;中策是借余唤忠的名头一用;上策……”花易寒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上策是退出天姥书院。”
步安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道:“不但要退,还要退得大张旗鼓,退得反目成仇,对不对?”
花易寒笑道:“公子果然是有大智慧的。”
步安这下更确认她的意思:皇帝既然要削弱儒家在朝中的影响力,提拔一个叛出天姥书院的典型当然是最直接的做法。自己若是叛出天姥书院,就是拜了当今皇帝这座最高的山头,自然是上策了。
其中还有一个巧妙之处:天姥书院如今空有名声没有实力,算不上一个太强大的敌人,而叛出天姥,非但皇帝愿意提拔,连曲阜乐乎两家书院都会乐见其成——只好步安掌握好分寸,把矛头指向天姥书院,而不是天下儒门。
连步安都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上策,假如他真是一个为了目标不折手断的枭雄,必定会这么选。
可惜他不是,至少暂时还不是。
屠瑶处处护着他,楼心悦、方菲儿和宋青视他如家人一般,让他撕破脸皮退出天姥书院,步安做不到——哪怕征得了她们的理解也不行,因为一旦如此,就是把她们架到了火上去烤。
他自己能不能承受叛徒这个标签先不说,让屠瑶背上叛徒师尊的骂名,绝对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来我是要选下策了。”步安笑了笑道。
出乎他的意料,花易寒居然没有显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而是同样微微一笑,道:“步公子……易寒没有看错人。”
什么意思?这是也要说我是好人吗?步安有些吃不消,怎么别人一穿越,随随便便就有好多美女倒贴,自己碰上的美女要么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师尊,要么是疯疯癫癫的十七,要么是自说自话的蠢丫头余幼薇,难得晴山和花姑娘还正常一点,却都赶着给自己发好人卡!
“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自以为是!”他忍不住强调道。
花易寒微微一怔,才莞尔一笑道:“公子想哪儿去了。易寒是说,叛出天姥或是投靠媚党,能得功利于一时,却失民心于永世。公子视而不睹,只取下策,胸中有大格局!”
你特么是在考验我咯?真把自己当谋士了?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步安在心里把花姑娘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只是冷笑。人设没有崩。
第115章 外丹玄修太难寻()
花易寒确实是在考验步安,换句话说,她想知道这位步公子到底有多少野心,有多大格局,以便权衡自己究竟要付出到什么程度。【。aiyoushenm】
良禽择木而栖,她当然希望自己辅佐或者投靠的是一个真正的枭雄,而不是目光短浅之辈。
现在,她心中小本本,对步安的评语又增加了一条:格局不小。在这条评语之前,另外还有几条:
有才能写出那几首惊艳诗词,自然是有才的
能屈能伸身为天姥学子,居然肯背着怪琴来玲珑坊求职,甚至在街对面投醪河边说书卖艺,堪比韩信受胯下之辱韩信当时只是个乡下钓鱼郎
善长笼络人心花易寒很难想象,这世还会有什么人,能令邓小闲和晴山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心服口服
极善经营鬼捕七司那几张所谓的“促销告示”已经被玲珑坊高层视作天才绝伦的商业手段
知进退挣够了银子懂得见好就收,在实力不够的情况下,不与官府竖敌
有耐心对拜月教有了兴趣之后,足足等了近三个月,差点让花易寒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外加手段够狠,心够硬,现在又添了最新也最重要的两条,有野心有格局,枭雄形象已彻底完成。
虽然这位枭雄显得年轻了点,清秀了点,可花易寒想到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就觉得步公子也不算年轻了她自动忽略了霍去病只活到二十四岁。
她见步安面色不豫,知道该拿出点真本事了,便诚恳道:“公子放心,知府刘裕想要把这桩功劳抢了去,却没那么容易。”
“玲珑坊能打通提刑按察使司的关节吗?”步安问。
“公子想岔了,无需这么麻烦。今日是八月二十,公子明日只需离开越州城,出去避一避,等到九月头再回来,便万事大计了。”花易寒道。
步安当然不肯毫无把握地就照花易寒的法子去做,直到他听花姑娘解释了一遍,才微微一笑道:“这么说,我最好跟汪鹤见一面,告诉他我这几天要出城一趟。”
花易寒笑着点头道:“只是公子切记莫要太过刻意。”
步安笑着答应,突然想起玲珑坊以情报为生,应该知道得比较多,便问她懂不懂道家外丹。
花易寒说略懂一二。
步安于是将剡东老医家彭济安赠他的外丹,连着小木盒子一同递给她,问她可知道这是颗什么丹。
花易寒接过只打开看了一眼,就递还给步安,解释道:“径长四分,通体灰白密布朱点,光色暗沉,面有松散之迹,是最平常的练气丹,有年头了……”
练气是道家儒门第一层境界,只相当于儒家闻道,听名字就知道练气丹不是什么稀罕货色!
步安接过盒子又打开看了一眼,不无遗憾地问道:“既然是有了年头的老货,是不是还值点银子?”
花易寒忍不住掩嘴轻笑:“公子真会开玩笑,有年头了便是丹中灵力逸散,怎么会反而更值钱了呢?”
她见步安不懂外丹,也不以为意,仔细为他解释。
原来所谓道家的外丹,就是外丹修士用丹炉炼造金石草药,将游走的灵气炼成无意识的灵力凝聚于丹丸之中。
这种丹丸效果极为霸道,能直接提升灵力修为,但也有缺点。
首先,所谓道家外丹只能供内丹道修服用,据说是因为只有体中内丹才能吸收外丹中的灵力。因此,不要说儒修佛修,就是道家的另外几种玄修,服下这种丹丸也没有任何用处。
其次,内丹道修吃过外丹之后,除了服用更高境界的丹药以外,再无其它增强命灵的晋升可能。据说这是服用丹药造成命灵混杂的结果,因此虽然不能晋升,但也不影响吸收灵气。
最后,一旦服用外丹,两三年内都不能再服,否则有性命之忧,甚至“有一颗外丹折七年阳寿”的说法。理由很简单,能将灵气练成灵力的草药和金石都是有毒的。
外丹有这么多副作用,却还是紧俏稀罕之极。
一来,禁军和督察院对外丹有固定需求
二来,朝廷官员和豪商巨贾也会购置外丹来培养一两个死士。通常是从忠诚家仆的子女中选出性格和体质都好的苗子,六七岁开始便修行内丹玄,不求晋升,只为打下底子成年后筛选出最忠心,再用外丹喂成高手。
越州知府刘裕手下有两个丹玄羽士即道家第三层的致虚境界,就是这么喂出来的。
此外,道家内丹玄修,和步安的神力,惠圆和尚的神境通都有些类似,拥有最简单直白的战斗力:速度、敏捷以及稍许的力量。
不同之处在于,步安的神力主要是提升力量,其次才是敏捷和速度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