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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她眉头微微皱起,“假如你知道司徒彦五月十二御剑夷山,登乐乎楼,晋升国士了,还会觉得好笑吗?”
“不好笑。”步安摇摇头。确实不好笑,好笑的不是司徒彦,是眼前这位幼稚的余家千金。
“你以为拜了屠瑶为师,就有了护身符了。可你知不知道,右相不日就要辞官了?”余家千金问。
“不知道。”步安确实不知道,他混在越州江湖,怎么会知道汴京城里发生了些什么。
余幼薇接着又说了很多,简而言之就是劝步安死心,不要妄图通过入赘一步登天,详细解释了赘婿不能出将入相的种种道理,并且声明自己会抵死反对这门婚事的。
步安听得无聊,忍不住问:“你这些话,是不是外面那个老妈子教的?”
余幼薇愣了愣才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就一定是了,那老妈子大概是个一根筋。余幼薇准是没有继承到他爹的脑子,要不然绝不至于说出刚刚这些蠢话来。反而言之,假如余唤忠这么蠢,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余小姐……”步安问道:“我在兰亭夏集上做了什么你知道了?”
余幼薇冷笑着点头。
“我在越州城里做了什么,你也知道吗?”步安又问。
“混迹江湖,狂浪无端……”余幼薇答道。
“那你觉得这些传闻,你父亲听了会喜欢吗?”步安似乎很好奇。
“我父亲最狠这种人,所以你还是早些死了这份心吧。”
毕竟不是所有人十三岁就聪颖如妖的,步安有些哭笑不得:“那你和你那位老妈子就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余幼薇无语。
步安又问:“那你觉得,这桩婚约算不算数,如今谁能说了算?我吗?步鸿轩吗?”
余幼薇似乎听懂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步安。
“我现在有五千两白银……你先别冷笑,听我说完,这五千两白银对我来说可不是小数,但假如你爹肯撕毁那张婚约,这些银子全送给你当嫁妆,你爱做谁的小妾就做谁的小妾去!”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段,步安瞄了一眼石化状态的余幼薇,拍一拍衣袖,起身走了出去。
第九十三章 大概三年足够了()
余幼薇走了,来时云淡风轻,走时愁云惨雾。
步安实在不能理解,余唤忠这等大牛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女儿,要么是密宗双修修出副作用来了吧。
去了趟正经衙门,又从这笨丫头嘴里听了一鳞半爪的汴京新闻,步安心头触动很大,换句话说,他觉得花姑娘那晚上的话似乎不无道理。
隆兴二年的六月,罗刹国四十万大军突破山海关,右相屠良逸之子屠琅临危受命出任燕云大将军;祝修齐踏上了潼关城楼,第一次目睹西北关外的獠人;湘、蜀、楚各地乱民四起;拜月教死灰复燃,荼毒七闽。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大梁朝,在邪月再临的头七个月,便从太平盛世急转而下,四面楚歌。
而在江南越州,有着三步成诗之名的步安步执道,在被勾起一丝官瘾后,很快就压抑了那颗略嫌骚动的心,仍旧按部就班地经营着他的鬼捕七司。
他是三月里才到的天姥书院,走进越州城也不过两个多月,刚刚才把儒门闻道、明德、养气;道门练气、凝神、致虚;佛门戒、定、慧等入门境界搞清楚。也知道宋青说得神敬人与孤意求专其实只对儒门有效。
譬如道门修行便无需诵读经典,有好多种心法用于打坐冥思时捕获身周灵气,连不识字的村汉也能入门。
又譬如佛门修行法因为传自天竺,到了神州分成了密宗禅宗净土宗,各宗宗义也和他前世所知的相差无几,只不过各自都有神通。
再譬如墨家并不擅长修行,而是精通营造、机弩和火药;纵横家早已衰弱成了投机商人等等。
东海有旧神,北方有罗刹,西凉有獠人,蜀地有反贼,朝中儒媚相争,历史的车轮不知道要滚向哪里去,但这些暂时和步安全没关系。
汪鹤来见过他几次,说秦相公死在了府衙大牢里,还说越州城募兵不力,知府刘大人很生气,言下之意,是怪七司捉鬼,把越州搞得过于太平。
事实上,随着工商业不可避免的萧条,越州的游民乱民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知府大人并没有那么着急。
为了生意长久,也为不与官府争利,步安主动掐灭了刚刚兴起的保险业苗头,很低调地把七司门口二两银子包年的告示给换成了二两银子捉鬼。于是,之前痛快交了银子的全都弹冠相庆,踌躇不决的则扼腕叹息。
州府推官李茂并没有把步经平送到步安这里,道理很简单,步经平是拿着余唤忠的手谕来越州盐业司赴任的,李茂才惹不起右相屠良逸,一样惹不起左督御史余唤忠,索性便把头一埋,做起鸵鸟来了。
除了那些仍旧被压在大牢里的“刁民”,这桩诬告案还有一位受害者,那便是刚到越州不久的李捕头。
这位黑脸北方汉子不知道受了谁的指点,被李推官拿来做了替罪羊,革了胥吏一职后,竟然跑来七司门口跪地不起。
步安问清他的来历,知道这人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勉强把收了下来,给了他一个看家护院的饭碗。
晴山不负众望,一曲梁祝引起的灵气波动比“月溅星河”更甚,夏夜深院里,春光乍现,蝶舞花丛。步安有了灵感,又教晴山茉莉花,唱到“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比也比不过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一贯内向的琴师便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见她脸红心跳,语气乱了,琴也弹不好了,步安才端正态度,说起余幼薇来找过自己。晴山知道此时还不是报仇的时机,又说她只恨余唤忠,不欲祸及他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步安虽然不认同晴山的想法,觉得斩草必要除根,却对眼前琴师升起了一丝莫名的爱怜。
之后,李寡妇在七司众人的撮合下,带着两个女儿跟了张瞎子。乱世将至,贞节牌坊怎么看都没有把两个女儿带大重要,再说李寡妇借住潘婶家时,说不定已经贞洁不保了。
七月初三黄道吉日,一台小花轿抬进七司衙门,七司众人全换上了新置办的衣裳,体体面面地请相熟的街坊们吃了一顿喜宴。
令步安苦笑不得的是,张瞎子与张李氏(这时就不能再称李寡妇了)拜堂时,非要给他磕头下跪,瞎子谢的知遇之恩,李氏谢的救命之恩。
邓小闲喝得酩酊大醉,说这等便宜,怎么让瞎子给占了。没有人注意到,洛轻亭很幽怨地看了这花道士一眼。
其实步安也很感慨,自己还特么是个小处男,倒给别人当起月老来了,也太先人后己!
但张瞎子成婚也间接为步安谋了福利,为了给这对新婚夫妇腾屋子(之前瞎子和游平凑在一间屋),步安名正言顺地搬到晴山那边宅子去住了,反正都在一条街上,走几步就到,不耽误正事。
身上还背着赘婿婚约,又住到了晴山家,步安觉得自己好像逃不过吃软饭的宿命。
这段日子过得尤其舒坦,邪从东山升起,他便带着七司众人走家串户蹭鬼修行,邪月下了山,他就练练字,练练弓,偶尔听晴山弹弹曲子。
到了七月底,密集的捉鬼生意终于告一段落,一来没有那么多鬼可捉了,二来越州城里又有几家新的鬼捕衙门开了出来。
这时,步安丹田处的神魂已凝成一颗有着金色内胆的蓝色珠子,四下无人的时候,他试过自己双手能抱起足有两三百斤的水缸,一箭能射断手腕粗细的小树,写一个“水”字就能看见水雾笼罩宣纸,直到将墨汁全部淹晕开来。
这才是蹭鬼三个月,自己几乎没有出手机会的情况下,蹭了一千多鬼气的成果。
那假如邪月经年不走,像历史中曾经有过的那样,盘桓十几二十年,随着自己和班底实力的增强,那蹭鬼进展的速度,会不会太过惊人?
司徒彦十二岁学儒,二十四岁入空境晋升国士,期间花了整整十二年。步安心想,自己眼下十六岁,到二十四岁还剩八年。
也许用不了八年,三年就足够了。
假如运气好,再撞上几个落魄旧神,大概会更快。
第九十四章 此去鄞州打秋风()
玲珑坊花易寒姑娘近来一直暗中观察着越州城的鬼捕七司。
神秘莫测的七司步爷突然低调起来了,白花花流水般的银子不挣了,也不和官府作对了,连新诗新词都不见他再做一首,仿佛从搅动风云的焦点人物变得胸无大志、泯然众人。
这个观察结果令花姑娘很失望。说不定自己真的高看这位步公子了,她这样觉得。
不过到了八月头上,她听说七司兴师动众地出城去了,心中正要熄灭的火焰突然又被吹旺了。
他果然是去找拜月教的麻烦了!
但孙掌柜说:“七闽道都指挥使宋尹廷出身曲阜书院,已有国士修为,他尚且拿拜月教束手无策,区区一个鬼捕七司,恐怕到不了漳州就得打道回府。”
这个道理花易寒也懂,但她总觉得步公子会给她一个惊喜。
她反驳道:“平定拜月教自然指望不上七司,但步公子若能审时度势,以其诗才与诡智助宋尹廷叛乱,于关节要害处使上些力,交好曲阜宋氏,便能证明他绝非池中之物。”
孙掌柜点点头道:“且看这位步公子有没有这份机谋与壮志吧。”
两人于是日日等着消息传来,可几天后,当他们通过玲珑坊的渠道网络得到七司消息后,不禁相看无语。
鬼捕七司根本没有往漳州泉州去,而是去东边的鄞州府,还在鄞州府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事情还得从七月底说起。
步安把积攒下来的七百多桩捉鬼生意全干完后,突然空闲了下来,每晚最多只排上三五户东家。无鬼可蹭的情况下,他便去找了汪鹤,说自己准备把生意做到越州以外去。
汪鹤一听就来了兴致。一来这也算符合他姐夫大人的意思,换句话说,纵然不能把七司赶走,只要把祸水引一部分到临近州府,他也有的交代了;二来是因为步安答应他,只要搞一张临近州府的权理镇恶公文,给他几十两银子的好处费。
几十两银子小意思,但是这银子不挣白不挣。
于是,八月头上,步安就拿到了一张鄞州府的鬼捕公文,拥有了在鄞州开展蹭鬼业务的官方证明。
他说动了邓小闲,保证两个月内就回来,然后带上七司所有班底,买马备鞍,直奔鄞州府,只留李达(前越州捕快)一人在越州看家。
七司众人没一个会骑马,边赶路边学,一路嘻嘻哈哈闹出不少笑话,但居然也坚持到了鄞州。
这一回,步安也懒走街串巷地吆喝,直接把鄞州府四个鬼捕衙门走了一圈,这或多或少是受了越州市井谣言的启发。
此时的鬼捕七司中,邓小闲是凝神初境的道门修士,加上他那个能够驱策体外灵力的“道之动”天赋,实力堪比道门羽士。
晴山是明德中境的儒门先生,但她是闻名江南两道的音律大家,近来又受了十二平均律的启发,面对天姥书院十三位大儒中除去屠瑶以外的任何一人都不会落了下风。
最让人看不透的是惠圆,他自称是刚入定境不久的佛门比丘僧,但实力却明明与邓小闲相当。步安猜测,这和尚的师父之所以没叫他放着小心佛门的哪一种人,很可能因为他自己就是。譬如天生六根清净?
换句话说,哪怕天姥书院中吕飞扬、费永年和赵贺三人联手,在鬼捕七司面前也讨不到便宜。
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能把这三个性格迥异,却各有杰出天赋的修行人凑到一起,也难怪花易寒姑娘会对他如此期待。
这支几乎趟平了越州鬼捕的队伍,在鄞州府的四个鬼捕衙门里,留下一地伤员,便立刻打响了七司的名号。
第二天,临时赁下的七司衙门门口贴上了一两银子捉鬼(这回没有包年)的促销公告,不出几天便收上三百多两银子。转眼邪月九阴,七司众人把这三百多户闹鬼的人家全部干完,赶在鄞州官府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像打了秋风的马贼一般,呼啸而归。
隆兴二年八月十九,已经能远远看见越州的官道上,七司众人勒马而行,放眼望去尽是金黄色的秋收景象,连空气中都弥散着丰收的味道。
对七司而言,过去这半年也像是丰收一般。
张瞎子和洛轻亭尽挑着好话来拍步爷的马屁,邓小闲正蛊惑游平跟他去一趟春燕楼,素素在晴山的指点下,认出了地平线上哪一座才是天姥山。
步安骑在马上,神情悠然自得。
三百多只鬼的鬼气,令他的神力修为又上了一个台阶,连日赶路与熬夜,竟丝毫不觉得疲劳。
但在上门踢馆与挨家捉鬼的过程中,他还是从来没动过手。
大家都以为他没有修行天赋,假如一下子修为突飞猛进,解释起来可能会很麻烦。除此之外,步安觉得隐藏实力也有助于自保,当然,他潜意识里可能还怀着点要扮猪吃老虎的恶趣味。
他也拿自己模仿儒门射艺时的破坏力同祝修齐对比过,结论是相差不多,就算有差距,也就是一两条鬼气的事儿。但射艺纵然属于六艺中的三拙之一,也不是真的只凭蛮力的,至少还要点准头。
步安这阵子在众人面前练习射艺时,只用一丝一毫的魂力,不求杀伤,只求准度,但这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至于书艺,他也终于知道仓颉为什么要他写个字看看,因为仓颉的神术也与书艺异曲同工,同样的魂力修为,书法造诣越高,威力就更大。
步安琢磨着,自己再怎么练习书法也达不到书圣王羲之十分之一的高度,况且施展书艺太麻烦,不如射艺干脆,因此练习写字的功夫便比射箭要少得多。
“步爷!”洛轻亭突然在身后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