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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难行,夜间翻山,更是难上加难,修行人也不例外。
程荃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密布苔藓的湿滑岩石上,腿肚子发颤,却又不敢踩实,怕这石头随时都会滚落。前后左右都是人影与沉重的喘息声,不像是一群活人,倒像传说中夜行的百鬼。
他心中憋着火,本以为日夜赶路,到了漳州府昌泰县,便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酒肉管饱,再不用吃那难以下咽的劳什子干粮……谁料到了地方,不明所以地与官兵干了几仗,又要连夜出逃。
这特么到底是要干什么?
听弟兄们说,步爷只是个儒门初境的书生……他独自留下断后,也太意气用事了吧!他若被官兵捉了去,七司是不是就得散伙了?假如张瞎子下令,要回去劫营,我去是不去呢?
满肚子疑问,没有人可以回答。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发力时蹬开的石块,往黑暗中落去,砸在岩石上发出“扑通噼啪”的声响,经久不绝,令人毛骨悚然。
前头有人轻声骂娘,程荃叹了口气,他已经累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又走了一程,风渐渐大了起来,忽然有一滴水,落在程荃的脸颊上,冰凉如雪。
“贼老天!这时候下雨!还叫人咋个赶路?”有人嚷嚷起来。
队伍渐渐停下,程荃也就势斜躺在山石上,让早已磨出了水泡的脚底歇上一会儿。
“瞎子!歇上一会儿吧!再走下去要出人命了!”白营统领邓小闲的声音,引起一片附和。
众人纷纷叫嚷着,要歇一会儿。半晌,才听到张瞎子的声音:“那就歇一会儿吧!”紧接着是庆贺声,和人群松懈下来的喘息声、长叹声。
“落了雨,山石更滑,小心脚下!”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洛姑娘的声音。原来红营已经落下这么远了。
一路钻山越岭,只觉得疲累,此时半躺下来,才觉得肚子饿得发慌,程荃从胸口衣襟里掏出半个饼,咬了一口,艰难地咽下。
雨渐渐下得大了,雨水沾着饼,有股子土腥味儿。
“要是死在这里,可太屈了。”低声感慨的,是一直睡在程荃身旁的马姓胖子。这胖子是个内丹玄修,修行略有小成,在越州时是个财主,娇妻美妾,良田百亩,日子过得舒坦至极。
“马员外,”程荃就着雨水咽下一口饼渣,低声道:“我一直就想不通,你放着那么好的日子不过,出来趟这滩浑水?是咋想的?”
马胖子自称早年捐过官,只是一直没有捞到实缺,因此大伙儿都半开玩笑地喊他“马员外”。
“犯贱呗……”马员外嘿嘿笑着。
程荃摇摇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诚如他所言,假如真死在这鬼地方,实在太屈太冤。
雨越下越大,黑暗中只剩下满山满谷的风雨声。雨水沿着山石淌下来,把程荃浸得浑身湿透。冬夜冷雨,修行人这点寒意还吃得消,只是心里凉得发慌。
“这会儿要是在越州,烤上一盆炭,让丫鬟烧了洗脚水泡着,捏着,我那两房新进门的小妾,一个给老爷我捶腿,一个唱曲来听,眯着眼听累了,倒下就睡……”
马员外轻声念叨的声音,在凄厉的风雨声中,有股子特别的韵味。程荃听得入迷,幻想着有一天也过上这般好日子。身边白营的弟兄们,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吧。
“……程兄弟,那样的日子好不好?”
程荃呸了一声,连带着嘴里的干粮碎末都喷了出来。“我要是你,打死也不背井离乡!”他狠狠地骂,好像乞丐看见富人糟蹋了粮食,光棍嫉恨老翁霸占了姑娘。
“修行那么苦,便是为了那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么……”马员外苦笑起来:“我也知道,功名两个字,到头来兴许一场空,可是年纪渐长,不拼一把,心里屈得慌。”
程荃默不作声,隐约想起了少年时的将军梦。原来有这种想法的并不是他一个,原来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马员外,背地里也不甘心呐。
伸手不见五指的半山腰上,冷风冷雨浸透了衣衫,程荃双臂紧抱着自己的身子,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何时,耳边响起隐约的人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孩童在哼唱山歌,又像早已过世的父亲在耳边呢喃。
程荃悠悠然睁开眼睛,赫然看见一丝幽光。
那幽光浮在半山腰上,像一条在朝阳下泛着冷冽青光的蜿蜒的长河,沿着山势曲折,将长长的七司队伍,笼罩其下。
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这令人着迷的景象,却没有人发出声响。天地之间,除了风声雨声,便只剩下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
“僵卧孤山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一时风雨大作,蹄声隆隆,冰河铁马,如梦如幻。
“步爷……”程荃心底莫名澎湃,或许不是因为满山遍野聚集而来的灵气,而是因为这诗句与异象,正击中他深埋心底的梦境。
第213章 铸就铁军第一步()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泥泞山坳间,睡得七歪八斜的人影上。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幅晕开了墨汁的画作。
散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偶尔发出拽倒灌木的嘎吱声响。
有人警觉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推醒同伴,拾起沾满泥水的长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直到看清来人的面目,才长长地乎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
这已经是七司进山的第三天了,可没有人知道,官兵会不会追上来。
“谁来点个火!”李达将背在身后的黑毛野猪“砰”的一声掼在地上,溅起的泥水洒了自己一身,他却尤自大笑着:“这畜生胆子太小,见了人就跑,害我追了一路!”
“好家伙!”邓小闲揉着眼睛走到跟前,咽了口口水,笑道:“啃了一路的干粮,嘴里淡出个鸟来,今儿总算能开个荤了!”
众人被这么一吵,陆续都醒了过来,见了这诺大一头野猪,不少人高兴地嚎上几声。
李达张罗着找人来杀猪,接着四处张望,小声问道:“步爷呢?”
“跟瞎子一起去探路,还没回来呢。”邓小闲乐呵呵地看着别人拿刀子杀猪,随口道:“咱们动作快点,他们回来正好吃上!”
杀猪的汉子一刀捅进野猪的胸口,捏着鼻子开膛破肚,等看清这畜生胸口好几根骨头都碎得不成样子了,才回头看了李达一眼,嘟囔道:“打头野猪也下这么大狠劲儿。”
李达听见了,笑着摇摇头,心说要是放在几天前,老子在山里撞着这么个庞然大物,不尿裤子就不错了,眼下刚得了这份本事,哪里知道轻重啊。
“捕头,”邓小闲突然在一旁拍了拍他,贼头贼脑地压低嗓音问道:“我看你老是拿个小本在记呢。咱们白营没犯啥事儿吧?”
花道士这一问,倒提醒了李达,今日正是晴山姑娘逢十作曲的日子。
“前天夜里,步爷不刚作了首新诗嘛。怎么?今儿晴山姑娘还要奏曲?”李达疑惑道。
“这你就不懂了。”邓小闲一副“前辈”神情:“在咱们七司,步爷的诗和晴山的曲,那是一码归一码,规矩一直都是这样。”
“那敢情好。”李达一高兴,家乡话脱口而出。他虽然靠仙丹得了修为,命灵晋升无望,但是多攒些灵气,总是有利无害的。
“别扯这没用的。”邓小闲凑近了挤眉弄眼道:“说吧,我那些兄弟,有没有犯了事儿被你记下的?凭你我的交情……嘿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勾了算了。”
李达呵呵笑道:“有啊,你们白营统领,一大清早的不去整肃队伍,跑来看杀猪。我一会儿就记下。”说着便帮忙拾柴火去了。
邓小闲一下子拉长脸,跟在他身后骂骂咧咧,见李达无动于衷,只好悻悻然哼了一声,扭头去清点队伍了。
这时候,红蓝黄绿黑各营已经分别聚集,在各自统领的表率下,做起了早课。
所谓早课,就是演练与讨论五人小组对战的策略。因为今日又是聚灵之日,各营都保持着距离,生怕自家的谋划,被人偷听了去。
各营都有几个分管伙食后勤的,此刻就聚在一起,合伙对付那头野山猪。素素混在这堆伙夫中间,小脸擦得乌漆嘛黑,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她大多时候都是在添乱,众人却对她无可奈何——宰相门房三品官,步爷的书童,又有谁敢惹了。
柴火潮湿,刚点着时,浓烟滚滚,丢了几张避水符进去,才冒起明火。
火越烧越旺,烤得四周暖烘烘的。被分成了几块的野猪肉,由小臂粗的树干串着,横架在火上,不一会儿便散发出诱人的肉香。油脂顺着黑毛滴落火中,发出呲呲的声响。
“这连毛都没拔干净,一会儿怎么吃啊。”远远地有人笑骂。
“你给我找个这么大的盆来盛水!我这就烫了猪拔毛!”负责烤猪的汉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针锋相对地回了一句。
“没有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有口荤的就不错了,别太讲究!”李达笑着调解,也不管家乡谚语,有没有人听得懂。
这时候,忽然有些人喊:“步爷!步爷回来了!”
众人闻声去看,只见山坳一侧的坡地上,步安与张瞎子二人,手持竹杖,一前一后地走来。
“哟!今儿有肉吃啊!”步安笑着喊道。
七司众人纷纷起哄,有夸李达捉猪立功的;有埋怨伙夫们连猪毛都不拔,瞎糊弄的;也有拍马屁,说步爷辛苦,一大早就去探路的。
步安走进营地,跑开竹杖,一屁股坐了下来,接过素素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然后扫视人群。
连日来钻山沟,七司众人全跟泥猴子似的,浑身上下没点干净的地方。
步安目光扫到晴山,见这平日里一尘不沾的女子,这会儿也弄得一身泥污,不禁苦笑。晴山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垂头不语。
几天前,弃了昌泰县,一头扎进山里,又遇上凄风冷雨,人心涣散之际,步安当机立断地抄了一首陆游的咏志绝句,用灵气犒赏的办法,把队伍稳定下来。
都说慈不掌兵,步安也不是优柔寡断之辈,但是眼看着自己从越州带出来的队伍,变得这付落魄相,他还是有些感慨的。
然而,感慨归感慨,要让一伙闲散惯了的江湖人,变成真正意义上的铁军,摔打磨练,必不可少,眼前所经历的,还只是一道开胃小菜而已。
“李达!”步安拿布巾擦着手,“趁野猪还没烤熟,先算算账吧!”
此言一出,刚刚还嬉笑欢快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李达应了一声,走到跟前,从胸口掏出一个黄纸小本,询问般看着步安。
“没事,你念!”步安轻松道。
李达点头,接着清清嗓子道:“十一月十四,来泉州的船上,黑营丘三喝酒闹事,记丙等过;同日,红营吕圳衡与覃老二私斗,各记丁等过……”
被报到名字的,有些默不作声,有些起身辩白。
念了五六个,人群就已经喧闹不堪。李达不知所措的看着步安,不知道该不该再念下去。
步安站起身来,人群顿时安静。
“觉得冤枉的,被念到名字时,可以申诉!”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众人得了鼓励,一下子来了劲儿,纷纷叫嚷“冤枉”。
“一经申诉,若是确认,并无此事,或事出有因,迫于无奈的,可以取消记过。但是!”步安突然提高音量:“假如确有其事,一经申诉确认,罪加一等!”
话音刚落,人群立即安静下来,刚才还满口“冤枉”的,这会儿全都偃旗息鼓了。
“怎么样?有被冤枉的吗?”步安又问了一遍,自然没有人回应,于是他示意李达,接着念下去。
李达见步爷肯为自己出头,心里有了底,语气也变得高昂起来:“十一月二十,攻打昌泰县城时,蓝营黄铎妖言惑众,记乙等过……”
“我不服!”游平阵中,一个黄脸汉子站了起来。正是攻打昌泰县城时,高喊“造反要被灭九族”的那位。
此人本是越州江湖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进了七司之后,非但没有受到重用,这一回还被记了过,心中更加不平。
“我所说的,都是实情。绑官兵,打县城,都是大罪,将来朝廷追究起来,咱们都脱不了干系!就算往轻里说,咱们眼下东躲西藏的,不就是因为打了县城吗?!”黄铎高声道:“步爷从头到底,也没跟大伙儿交代过,为什么要打昌泰现场!难不成是心血来潮,就让大伙儿拼命么?!”
黄营统领游平听到这里,气急败坏地呵斥道:“闭上你的狗嘴!给我退下去!”
“慢!”步安却一点都没有被激怒,只是气定神闲地说道:“李达,你给弟兄们解释一下,被记了甲等过,将要如何处置。”
李达将小本子翻了几页,念道:“七司记过分作甲、乙、丙、丁、戊五等。戊等罚饷一月,禁闭三日,奏曲聚灵之日,阖营退出三步;丁等罚饷两月,禁闭七日,奏曲聚灵之日,阖营退出七步……甲等逐出七司,永不录用,奏曲聚灵之日,阖营退出百步。”
众人闻言齐齐惊呼。
“这是犯了过,过不及身;五过之上,还有五等罪,若是犯了罪,当军法处置,以刑罚之,最甚者可斩。”李达补充道。
步安沉默少倾,等大伙儿都消化了这些意思,才道:“五过五罪,都有具体所指,回头各营统领把条目传达下去。”
他又顿了顿,才看向黄铎道:“黄兄弟,你当阵诳言,犯的是乙等过,要不要申诉,心里可得想明白了。”
众人纷纷朝黄铎看去。
乙等过,假如申诉驳回,罪加一等,就升作甲等过了——那可是冒着被逐出七司,永不录用的风险啊!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盘算,假如换做自己,多半还是认账算了。
黄铎站在那里,脸色忽明忽阴,显然经过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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