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头得意非常,手抚颌下三缕长须,笑眯眯的道:“武成王果然识货。臭小子,还不快来拜师!”
“师父。”李安迷迷糊糊中唤了一声,一个翻身,卷着被子跌下木榻。
“小王爷醒了!”丫鬟奔进屋七手八脚的来扶李安。李安示意丫鬟小厮们退下,略整衣衫,推开房门。父亲李襄阳正负手立在门外。
李安扑过去拉住李襄阳的衣袖告状:“爹,那天就在这院子里,一个妖道突然凭空现身,在我眉心点了一指,他穿青衫,看上去……”
“咳咳,叫叔叔。”李襄阳咳嗽打断了儿子。
“我的好安儿,你说的妖道不会是指我吧?”一个十分好听的年轻男子声音戏谑味十足的道。
随着这声音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十分清俊的男子,他凭栏斜倚,闲逸懒散的从阁楼阳台上探出半边身子,向着李安微微一笑。
这人颈项修长;手指修长;身形颀长。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修长匀称,青衫落拓,集山川清灵俊秀之气于一身,不似凡尘中人。但是李安此刻全身紧绷,像只随时会暴起反击的小猎豹。就是这个人,凭空出现,笑着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才有了他这五天,时时刻刻在生死之间徘徊挣扎的经历。
“爹爹,就是他!”有李襄阳在,李安还是底气十足的。
“嘿嘿,你爹欠我卦钱,将你抵押给我了,待你们一家子伴驾秋狩归来,就把你送到我门下当个小妖道。”风青彦说着,身形突然隐没不见,阁楼上只余一缕温煦秋阳,淡淡的照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李襄阳向儿子解释前因后果,父子二人一边闲庭信步,一边攀谈。
世间修行殊途同归,习武划分为武师、武圣、武神三大境界。其中武师分炼体、淬筋、煅骨、雷音、易筋、小成、感应、洗髓、大成九个阶段,武圣分通窍、化罡、天人三个阶段,武神分小圣、知微、通神三个阶段。
修道划分为人仙、天仙、上仙三大境界。其中人仙分练气、灵动、筑基、炼己、结丹、归真、脱胎、出神、渡劫九个阶段。天仙分凤鸣、腾云、乾元三个阶段;上仙分上清、玉清、太清三个阶段。
传说再往上还有神君和仙尊,但是没人见过。绝大多数武者终身都越不过煅骨境界,一辈子也无法易筋洗髓。雷音武师运功时全身经脉骨节犹如爆豆子般噼啪作响,如同虎豹发劲时周身的震颤,叫做虎豹雷音。苍狼骑作为李襄阳麾下最精锐的部队,虽然只有五千编制,但是每一个苍狼骑都有雷音武师以上的修为。正统领裴钰是天人武圣修为,副统领丁勇是化罡武圣修为。
大部分修士终身都停留在练气境界,和寻常武师没什么区别。能感应到天地灵气的人少之又少,堪称凤毛麟角。一旦引灵筑基成功,地位就会大大不同,一个筑基成功的修士,实力往往足以碾压武师。但是也有一些门派,凭借威力绝伦的剑法不弱于可移山填海的修士。
对医道钻研越深,李安越体会到先天不足比任何疑难杂症都更难调理。他天生断脉,药石罔治,身体极为孱弱,无法练武或者修道。老子封号武安,寓意以武兴国,戎马安邦,儿子却连走路都气喘,完全和武字搭不上边,不得不说是一大讽刺。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经过卜易之接续经脉,李安虽然仍旧不能习武,但是修炼些温和中正的道法,是没问题的。
“爹,孩儿现在是什么境界?”每天跟着徐老头学医,顺便学些吐纳导引之术。七年下来,李安的徐氏针灸术也算略有小成。
“不入流。”李襄阳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
“我师父呢?”
“琅琊医魔医术通玄,修为却要逊色的多,不会高于出神境界。”徐藏海修炼,很可能是为了给人治病时行针引气的需要。本领再高,也难免有个受伤生病的时候。徐藏海的丹药和针灸独辟蹊径,众人一向对他礼让三分。
“那爹是什么境界?”
“知微武神。长生久视之道天资、机缘缺一不可,多少人皓首穷经、用尽一生也不能窥得其中玄机。难得天机宫主风青彦肯传你道法,你要好好修炼。”李襄阳似乎触摸到下一个境界的门槛了。
“爹,我就练师父的周天混元功也挺好的,我不要给妖道当徒弟。”李安的小拳头又握起来,虽然现在看来,若没有死妖道,无论是琅琊医魔,还是铁口神相,都不会有兴趣来搭理他这个病秧子。但是将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救人方式,他吃不消,想起来就后怕。
“儿子,修炼周天混元功,须守住童子之身,否则十成功力只能余下一两成。你师父一大把年纪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你确定将来也要守身如玉,不近女色?”李襄阳笑的意味深长。
005 守陵李村()
冷月无声,晨光熹微,还没到开城门的时候,轮岗的士兵只有四人,迎着瑟瑟秋风站在两边门楼下的位置上。忽听马蹄声隆隆如雷,东大街烟尘四起。数百骑兵飞驰而来,铁蹄铮铮,在城门口齐齐下马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骑兵队长扬了扬手中令牌。巡防营的长官急忙迎下城楼,开启城门,领着巡防营众官兵伏拜在地。
大地不住的震颤,只见尘头尽处,数万名骑兵列队缓行,甲胄鲜明,刀戟生光。前边数人手持仪仗,什么“庸国武成王李”、“保国大将军李”等等,各种头衔倒有七八个之多,锦旗蔽空,后方居然还跟着数万步卒,以及一辆囚车。估计明天就会有许多脾气又臭又硬的言官御史上书,指责武成王出城的排场太大,疲军扰民。知道的说武成王去洛京参加秋狩,不知道的还以为西北打仗了呢。
醉仙楼上,风青彦临窗凭几,目送这好大的威仪排场招摇远去。秋收过后,皇室郊狩,这是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旨在让皇子们熟悉鞍马骑射,不失勇武血性。皇子王孙、文武百官、以及世家大族的公子们都要参加。武成王为了替儿子治病,已经连着缺席了十三年。
“李襄阳为人抠门,品酒倒不赖。俞阳城中仙人醉,一杯烦愁逐水流。大梦千载平生味,酒徒至此不思归。”风青彦倒空了酒壶,还有点意犹未尽。样式极简的青色道袍穿在他身上,也多了几分飘逸出尘。
“道爷,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苍狼骑副统领丁勇服服帖帖的坐在对面,敢怒不敢言。他家王爷什么时候抠门了?
“这就走了。”风青彦说着,头也不回的扬手一扔,一锭银子像雪花般无声无息的飘出去,不差毫厘的落在柜台正中央。丁勇自问若是不回头,抛一锭银子过去不偏不倚容易,但是要银子和雪花一般无声缓缓飘落,他就是再练十年,也是做不到的。这妖道看上去年纪轻轻的,莫非打娘胎里就在修炼了?
掌柜的拿起来一看,是一锭成色上佳的官银,顿时眉开眼笑。收了银子抬头看时,方才那青衣道士拎着一个人凭空踏虚,身形化作一抹流光消失在窗口。楼上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少,一时间许多食客目瞪口呆,还有人向空中下拜。
“神仙!我看到神仙了!”
“我就说嘛,哪有人生的那么俊的?一定是仙人!”
十几年前,因为李襄阳留给昭宗皇帝的书信,俞阳酒家正式更名为醉仙楼,仙人酿改名为仙人醉。十几年后,因为有人在醉仙楼亲眼目睹神仙凌空飞去,醉仙楼声名大噪,仙人醉供不应求,于是涨价了……
曾经风光一时的三边总督沈济戴着枷锁,穿着囚服,耳边车声辘辘如水。自古成王败寇,一朝成了阶下囚,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反而是李襄阳坚决不同意将他立即处斩。五天前西北军被打散重新整编,分成三部,由定北将军薛明、宣府中郎将常有德、楚王姬良各领一部。
小道士敛心和李安同乘一辆马车,一路上聒噪个不停。李安喝水的时候碰巧马车一阵颠簸,不小心呛到喉咙里,咳嗽了几声,他就说:“小师弟,你怎么样?病还没好吗?记得每天修炼太初玄天功,有什么不懂的就来请教师兄,师兄一定知无不言。等你修为高了病自然就好了。”
好像一千只乌鸦从头顶飞过,李安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的道:“谁是你师弟?我是琅琊医魔徐藏海的弟子。”他没出过远门,一个劲的挑着车帘向外张望。
敛心道:“药王谷的那个老头啊,丹药不错,修为太差,连我都打不过。”
师父是神医,需要和谁打架?就算打起来也是用药的。李安懒得他争辩,岔开话题道:“你父母呢?为什么要拜风青彦当你师父?”
敛心神色一暗:“我没见过父母,我是族长捡回村里的孤儿。因为特能闯祸,只好拜个厉害点的师父罩着我喽。”他说到后两句,仍旧是嬉皮笑脸,好像刚才那一瞬出现的黯然表情是李安的错觉一样。
原来琨俞山深处有个李村,故老相传,李氏祖先是守陵人,村里人都坚信他们是守陵人的后裔。遗憾的是,年代太过久远,传到现任族长这辈,已经没人知道李村守的是谁的陵墓了,也搞不清墓在哪里。
李村向来宁静。族长李宁日渐老迈,他懂些风水,想点一处福荫子孙的阴宅,徒步在山中转了半天。谁知阴宅没相中,却捡回来一个婴儿,一点也不认生,谁抱着都咯咯直笑。取名李三笑
年复一年,李三笑渐渐长大,就是后来的敛心。敛心从记事起,最恨别人喊他野孩子,嘲笑他没爹娘。谁敢触他逆鳞,他就打谁,而且毅力惊人,打不过也死缠烂打,边哭边打,百折不挠。
那份狠劲,和他打过架的小孩子见到他就怵的慌。到八岁,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孩子王,打遍李村无敌手。名字亮出来,可以止住小儿夜啼。比那个什么“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郎”的祝由口诀效用强上百倍。
这年开春,敛心折下柳枝在地上练字,被村里教书先生的儿子李南风嘲笑了一番,说他有爹生没爹养,连纸笔都买不起。
敛心早就看李南风不顺眼,只不过因为李南风和李宁的几个亲孙子李陌等人关系十分要好,看在族长李宁的份上,平常李南风和李陌等人一起奚落他,他都装聋作哑。此刻李宁的几个孙儿都不在,这小子还敢猖狂,不揍他都对不起他。于是扔了柳枝撸起袖子,揪住李南风领口。
李南风吓的面色煞白,挣扎道:“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
话没说完,已经被敛心一拳打的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还附赠了一句:“子应该这样曰——先下手为强,后动手遭殃。”
这时柳树上传来一声轻笑,敛心手上不停,拳头如擂鼓一般落下,打的李南风哭爹喊娘。视线转向柳树。只见一人立在柳树细弱的嫩枝上,青衫随风飘动。逆光看不太清楚这人的五官,只感觉身形颀长,风姿飘逸。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父风青彦。
“他讥讽你是他无德,但说的也是事实,若是李村没人敢提你无父无母,令尊令堂难道就能凭空出现?”
敛心闻言一愣,拳头捏的紧紧的,风青彦又继续到:“男子汉大丈夫,气量要大,何必总是纠结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李宁也说过:“做人要坦坦荡荡、光风霁月,事无不可对人言。”敛心松开手,往事一桩桩在眼前掠过。李南风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虽然族长李宁待敛心如亲生孙儿一般,但是难免有顾不到时候。李宁的几个孙子都经常找机会欺负敛心。有一回,他们放狗将敛心咬伤,却恶人先告状,由母亲领着在李宁面前大哭大闹,要求将敛心赶出李村。
李宁拗不过儿子儿媳,罚敛心跪在门外跪着,那天夜里刚好下雪,敛心心中委屈,跪在雪地里,越发的冷彻骨髓。半夜,屋内传来悉悉索索之声,有人下榻。他以为是李宁肯让他起来了,谁知道是李陌的娘亲起身替李陌盖被子。
“你说的对,我本来无父无母,别人只不过说句实话,怨天尤人,不是大丈夫所为。”敛心越想越难过,眼泪不知不觉的落下来。风青彦似乎有些不忍心,从树梢上飘下来道:“喂,不是吧,这样就哭了?”他不说还好,一说敛心哭的更伤心。风青彦叹了口气,摸出一块黑漆漆的圆石头,温颜道:“别哭了,我给你变戏法看。”说着将石头平托在掌心,喝道:“变!”
敛心瞪大双眼,什么都看到,嘟嘴道:“你骗人!”
风青彦有点尴尬,抬手指了指地面,方才被敛心扔掉的柳枝不知何时已经立起来,正不断的长高分叉,转瞬间已经长成一棵婆娑大树。只是和普通的柳树不同,这棵树会说话会走动,还会伸出枝条扯敛心的脚。
“妖怪!”敛心脚腕上被扯出一道血痕,哇哇大哭。风青彦很是挫败,将石头塞给敛心道:“我教你口诀,你觉得什么样好玩就变成什么样。记住,你没修为,一天不能超过三次,不然会生病的。”敛心这才破涕为笑。
转眼过了两个月,李村来了一伙不速之客,说是要找族长李宁叙旧。敛心偷听他们谈话,说什么古墓宝藏,又说什么匡扶社稷,功在千秋。李宁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说要回家考虑几天。
当晚,族长李宁交代了许多事情,敛心甚至有点怀疑他在说遗言。原来这些人并非路过李村,此时距离西楚灭亡已过了许多年,西楚国师息无名还是一心想要复国。他肯请李宁出山助他一臂之力,至少也要帮他拿到李村古墓中的宝藏。他要用这些财富,联络西楚旧臣,组织义军,杀了西楚的大仇人李襄阳,重建西楚。
李宁曾经历乱世,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太平生活。在他看来,一统天下的是西楚还是大庸,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只要能安居乐业就好。以息无名的心性,如果得到宝藏,必定屠灭李村。或许会暂时留下他们的小命,让他领着村民们去寻龙点穴,四处盗墓敛财筹集军费,利用完再杀。左右都是个死,何必再让天下重燃战火?
息无名对李宁还是有些了解,当晚就驱来妖兽袭击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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